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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难频道

受难频道

1

“但它们是屎。”

“不过,它们同时也是艺术品。一件件精致的艺术品。真的难以置信。”

“不,它们真的就是屎呀,实实在在就是屎。”

阿特沃特在跟《风格》杂志社的助理编辑打电话。在假日酒店餐厅外的走廊上,有两部一模一样的付费电话,他就是在那儿打的。他邀请莫尔特克夫妇去那里吃饭,想让他们再多提供一点信息,以便写进稿子里。走廊通向一楼的电梯和洗手间,再往后就是酒店的厨房和设备间。

在《风格》杂志社,编辑更多是一个行政头衔。真正从事编辑工作的通常是那些被称为“助理编辑”的人。这是BSG[53]子公司的行规。

“你只需要看看它们。”

“我不想看,”助理编辑回答说,“我不盯着屎看。没人想盯着屎看。斯基普,重点是:人们不想盯着屎看。”

“但如果你——”

“就算屎被捏成各种肖像、微缩模型,抑或任何它们所宣称的样子,那又怎样?”

斯基普·阿特沃特的实习生名叫劳瑞尔·曼德利,她正在聆听整场对话。阿特沃特一开始是打电话给她的,因为他绝不会在星期天往助理编辑的首席实习生的分机上拨号,并让她应答。《风格》杂志社编辑部的所有员工都会在周末上班,因为该杂志“夏日娱乐”专题的双期合刊的截稿日期是7月2日。在随后的报告会上,劳瑞尔·曼德利不止一次对斯基普说,这是个忙碌且压力超大的时间段。

“不,不,不是被捏成什么,它本身就是一个作品。你不能——它们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已经完全成型了,所以我才会用‘难以置信’这个词。”阿特沃特矮胖身材,长一张娃娃脸,有时为了强调话的音节,会不自觉地把拳头举到腰间,上下挥舞。他个子矮小,梨形身材,是《风格》杂志社的正式员工。他精力十足,能力极强,有团队精神,永远不失礼节。他有时穿衣过于严谨——比如,假日酒店那条狭小走道非常热,还是封闭的,而阿特沃特却没有脱掉他的夹克,甚至连领带都没有松。《风格》杂志社有几个喜欢挖苦人的实习生,在他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流言,说斯基普·阿特沃特穿得就像一个早早退了休、彻底不再训练的骑师。而在有的部门里,有人甚至怀疑他是否会刮胡子。阿特沃特很在意自己这张娃娃脸以及他耳朵的尺寸和鲜丽的颜色,但他没有意识到,他之所以会受人议论,是因为他这身装束一直不变,总穿件海军蓝夹克和商品目录中的宽松裤,恰恰是这一点,把他出生于中西部的信息暴露给了那些对文化地理学了如指掌的实习生。

这位助理编辑戴一个头戴式电话,一边在和阿特沃特讲电话,一边忙着其他工作。他是个像熊一样的大块头,就像杂志编辑常有的那样,他酷爱冷嘲热讽,尤其令他远近闻名的绝技是,他能一手一个键盘,同时录入不同的内容,并且几乎不怎么出错。《风格》杂志编辑部的实习生为这种双手打字的才能所倾倒,在某一期定了稿,大家喝了点酒,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以及行为约束稍稍松动之后,他们常会在短暂而激烈的庆祝活动中,鼓动助理编辑表演这项技能。助理编辑有一个正在赖伊县立走读学校上学的女儿,《风格》杂志编辑部的许多实习生年轻时都曾在那里上过学。这一项打字技能说来有趣,因为这位助理编辑从未真正为《风格》杂志或是任何别的部门写过东西——他是通过“事实校对”工作升上来的,严格说来,这份工作其实隶属于法务部的一个分支,归《风格》杂志的母公司里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部门管。不管怎么说,此项双手打字技能说明了背景中为何会充斥着敲击声,那时,这位助理编辑正大声回应一份令他讨厌且不符合阿特沃特风格的稿件。通常情况下,阿特沃特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专业人士,非常清楚《风格》杂志“世界动态”栏目,也就是他本人负责的版块所涵盖的特点,且还从未出现过发挥不稳定或主旨不明的情况,需要返工的情况更是很少出现。

两人用语速极快、清晰精炼的语言就编辑方面的问题交换了意见。助理编辑说:“你好好想想,你打算呈现这玩意儿是怎么制造出来的?难不成让我们去拍那个人坐在马桶上,然后把屎拉出来吗?你打算把这个画面描述出来?”

“你说的一切都有理有据,且都可以理解,但我想说的是,你是否想过这会有什么结果。我指的是艺术作品本身。”两个付费电话嵌着木纹框架,旁边有一个中间镂空用来放电话簿的坚固钢架。阿特沃特曾宣称,他无法使用自己那部电话,因为一旦去了类似印第安纳波利斯和里奇蒙德南部这样的偏远地带,那里没有足够的移动信号续电器,因此也就无法传递稳定的信号。在这个狭小且吵闹的走廊里——厨房就恰好在墙的另一边,那里会传来大量嬉笑和喊叫声——由于配备了玻璃门,再加上没有安装中央空调,温度逼近了100华氏度[54]。阿特沃特在鲍尔州立大学读新闻专业时,曾在靠近“联合76卡车旅行广场”的一家24小时餐馆打工,所以对快餐店里的声音很熟悉。位于曼西的这家餐厅有一个简洁明了的名字:吃吧[55]。阿特沃特扭过头去不理一切,身子微凹下去,弯起腰来,缩进他本人和电话之间的空间里,这个姿态就像公共场合里常见的那些打付费电话的人一样。他的拳头就在小架子下晃动着,那里放薄薄一本“惠特科姆——卡梅尔山——西皮奥”及周边社区的电话目录。根据招牌和菜单显示,假日酒店里这家餐厅的真正名字是“老式乡村自助餐馆”。在他左手边,一对老夫妇正将一大堆行李从走廊玻璃门里拿出来。他们过一会儿就会想明白,要一个人先过这道门,并给另一个人撑着门才行。那是2001年7月1日的午后时分。你还可以听到助理编辑时不时在办公室里跟别人说话,这并不算是他的错,也不见得是在排挤阿特沃特,因为别人总是进来问他事儿。

不久之后,阿特沃特在男洗手间里往耳朵和脸上泼了一点冷水,又从走道那扇脏兮兮的门走了出来,穿过餐厅自助餐桌旁的人群。他还照了照洗手台上的镜子,给自己打了打气——通常,只有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时,才会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挥舞拳头。自助餐的主菜上都亮着红色的加热灯,一个戴着皱巴巴厨师帽的男人,正按照人们各自点的规格切上等肋排。宽敞的房间散发着浓烈的人和饭菜的味道。每个人的脸都在湿气中闪闪发光。阿特沃特像所有矮个子男人一样,走起路来会侧着肩膀,步子也迈得很重。周日的食客很多都是老人,他们戴着翻盖儿墨镜,发明这玩意儿的人倒蛮适合写进“世界动态”专栏里。餐厅里几乎再也看不到真正的捕蝇纸了。即使隔着拥挤的餐厅,也不难发现那对夫妇坐在哪里,因为那位艺术家的妻子,莫尔特克夫人戴着个硕大的金色头冠,它都快与女主持人的讲台持平了。阿特沃特以这颗头为标志物,在房间里穿梭起来,他自己的耳朵和额头都因飞速运转而泛红。说回位于纽约世贸中心一号楼十六层的《风格》编辑部,此时,助理编辑正在用对讲机与他的首席实习生交谈,同时还在用键盘敲打一封内部邮件。布林特·莫尔特克先生,也就是那篇选题文章的主角,正一动不动地对着他的妻子微笑,可能是在回应什么。他的主菜几乎没怎么动。莫尔特克太太正用小指头抹去嘴角的蛋黄酱或调料,在阿特沃特举起双臂的时候,她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们非常兴奋。”

阿特沃特之所以会在假日酒店餐厅对面那间密不透风的男厕所里自言自语,部分原因在于,就在那位记者说出“……作品本身”这句话之后,那通收费的长途电话还持续了几分钟,与此同时,谈话的内容也逐渐激烈起来,致使对话没有任何进展,争论的双方也都没有要修正观点的意思,只不过助理编辑随后对首席实习生说,相较平日里讲究完美的专业人士的处事方式来说,斯基普这一次对整件古怪的事情似乎更为上心。

“我做得没问题。我找到了选题,然后就动手去做了。”

“我不是在说你这个人,也不是在说你是否能把事情做好,”助理编辑说,“我就是把会发生什么和不会发生什么说给你听而已。”

“我似乎想起来,某人曾经说过,鹦鹉学舌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阿特沃特在此提起的是他之前给《风格》杂志写的一篇稿子。

“你把这事儿搞成了我和你之间的一场争论。其实它就是一坨屎的事儿。排泄物。人类的粪便。说白了:《风格》不会刊登人类的粪便。”

“但是,这也是艺术品啊。”

“但是,这也是屎啊。并且你已经被派去芝加哥看我们给你的别的事儿了,因为你已经把选题报给我了,从我们能做的事情的角度来说,这件事已经很没有把握了。如果我说得不对,请你纠正。”

“我已经准备那么做了。今天是星期天,明天劳瑞尔会帮我顶一天。我得在州际公路上颠簸两个小时。这两件事110%可以一起干。”阿特沃特吸了吸鼻子,猛地咽了咽口水,“你知道我对这个地区是了解的。”

助理编辑刚提到的是要在《风格》上刊登的另一篇涉及“受难频道”的文章。“受难频道”是个大型有线电视经营项目,阿特沃特让劳瑞尔·曼德利在外围做一些迂回的工作,并直接把“世界动态”栏目丢给了编辑部的首席实习生去做。阿特沃特是负责“世界动态”的三个正式员工之一。该专栏每周可以分到0.75个版面,在BSG出版的周刊中,其版面的篇幅最接近那些奇闻怪事或八卦新闻,这也成了在《风格》杂志最高层争论的焦点。配备的人事规格和大号字体意味着,斯基普·阿特沃特正式签了约,每三周要写一篇四百字的文章,只不过自从“艾克沙夫特·博德媒体公司”迫使安格尔夫人削减了除名人新闻外的一切编辑预算后,“世界动态”栏目中薪资最低的人就一直处于半停工状态,所以实际上,更像是每八周完成三篇作品的量。

“我会连夜把照片送过去。”

“你别这样。”

正如前文所说,阿特沃特很少意识到上下挥舞拳头的事儿,在他的记忆中,这最早是在《印第安纳星报》工作的高压环境中开始的。当他逐渐意识到他在那么做时,有时会低头看看这只挥舞着的拳头,但却不认得,仿佛这只拳头是别人的。这是阿特沃特自我感知中的几处空白或盲点之一,这一点反过头来也部分解释了他为何会在《风格》办公室里激发出既热情又略带自负的气氛。与他合作密切的人,如劳瑞尔·曼德利,都认为他没有多少防护性的棱角和外壳,劳瑞尔对他的尊重里,显然包含一些母性成分。他的实习生有强烈的奉献精神,这一点反过来使《风格》杂志社里的一些人把他当成一个喜欢摆布下属的人,无法开发自我的内在资源,而只能依靠与别人共事。负责杂志“社会版”专题的前任助理编辑曾把斯基普·阿特沃特称为情绪激动的卫生棉条,虽然有很多人可以证实,前任助理编辑是个夹带各种私货的人。就像各地的政治体制一样,整件事非常复杂。

也正如前文提到的那样,除了助理编辑在与《风格》的人商议重要引文的版面时有过一次持续的沉默之外,编辑们在电话里用来交换意见的语速非常快,内容也很紧凑,阿特沃特可以清楚地听到那阵沉默。不过,之后的几次沉默,几乎可以说明一切问题了。

“这样吧,如果你能听得进话,”助理编辑最终开口说,“如果我告诉你安格尔夫人会对我说,我和你一样兴奋呐,然后给你批准了,随后上编辑会讨论并打算在9月10日那一期刊登,这样怎么样?你是不是脑子抽风了?人们对屎一点兴趣也没有。人们对屎只会感到恶心和反感。正因此,人们才把它叫做‘屎’。更别说还有那些占据不小版幅的美食和美容广告了。你是不是疯了?以上就是她会说的话。”安格尔夫人是《风格》杂志的执行主编,而且还是维护母公司利益的主力,而这个母公司则是博德媒体公司的美国分部。

“不过,与之相反的推论的是,这件事极为常见且普遍,”阿特沃特说,“每个人对屎都有自己的经验。”

“但是,这是个人的私密经验。”尽管,严格来说,最后这一通反驳还是包含在同一次收费电话通话中的,但它却构成了随后与劳瑞尔·曼德利进行的单独对话的一部分,实习生在阿特沃特出差时替他接电话和传真,筛选和审查由“研发部”的一些“墨镜人”针对“世界动态”所提出的报告,并替他进行沟通。“它是私下完成的,是在一个私密场所完成的,然后就被冲掉了。人们会冲水,然后它就被冲走了。这是人们不再愿意提起的事儿。所以没有人愿意提起它。”

劳瑞尔·曼德利,就像杂志社里大多数高级实习生一样,穿着极为考究,搭配一身职业装,在一个鼻孔上打了一颗小小的钻石鼻钉,只有在面对面交流时,阿特沃特才会因为这个鼻钉分一丝丝的心,不过,她非常精明干练——事实上,她曾被票选为“女子技工学校”96级学员中“最理性的人”。但她同时连一句简单的陈述句也写不出来,因此,无论怎么动歪脑筋,她也不是阿特沃特在《风格》杂志社的职位竞争对手。阿特沃特之前或许只带过一两个实习生,所以他特别器重劳瑞尔,他会征询她的意见,只要有需求,他会乐于接受她投入精力,并且会把大把时间花在与她聊电话上,与她分享他个人经历中的点滴,其中包括一条四岁大的混血舒伯齐犬的照片,这条狗是他的骄傲,给他带来快乐。劳瑞尔的父亲掌控着“当红影视”公司威斯康星州西部地区的大部分特许经营权,她母亲正在为园艺师证书考试做最后的冲刺。从现在起的两个月时间里,《风格》杂志将会成为历史,而无论出于巧合还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劳瑞尔本人注定会从这场悲剧中幸存下来。

阿特沃特用两根手指上下搓了搓鼻子。“好吧,有些人还是会谈论屎的。你应该去听听小男孩们怎么说。成年人也会,比如在一间厕所里,他们会说诸如‘我昨晚拉的屎说出来你都不信’之类的话。”

“我不想听。我不愿想象成年人彼此间会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对话并不会经常说。”阿特沃特退一步说,他感到与一个异性谈这些有点不太合适,“我想说的是,这件事令人感到尴尬和反感的地方,这才是重点,如果处理妥当的话。将厌恶感稍作处理一下。这是UBA。”UBA是他们这个行业里对“乐观角度”[56]的简称,硬新闻部门会将此称为故事的噱头,“也就是说,它是对尴尬和厌恶的一次意想不到的反转。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彰显出创意来。”

劳瑞尔·曼德利坐着,把双脚放在阿特沃特桌旁一个打开的抽屉上,她没有将头戴式电话戴在头上,而是用手拿着。她的身材瘦得几乎快达到就医的临界点了,她长着突脑门,高挑眉,头上夹着玳瑁发卡,此外,她就像阿特沃特一样,总那么真诚和严肃。她已经在《风格》杂志实习了快一年,已经知道斯基普作为BSG旗下的一位记者,唯一真正的弱点在于喜欢不着边际的抽象思考,要想将他拉回现实,落到实处,通常其实并不难。她还明白,斯基普这种偏好是对他自认为的一种补偿形式,也是一种对悲剧的不充分感知,一位在《印第安纳星报》工作的编辑曾将这种感知力归咎为上了年纪的表现,在这个年纪,此类事件会在心灵深处消失不见,并成为你自我认知的一部分。在卫斯理大学读书时,曾有一个教授批评劳瑞尔·曼德利大一时写的一篇论文,认为其中表现出一种他称之为不相称的自信心所导致的自我封闭和欺骗的论调,这一点迅速成了她自我感知中的一块黑暗地带。

“那就去写一篇有关这个人的博士论文吧,”她回应说,“但别指望我去找弗里克小姐让《风格》杂志的读者听到有人从屁股里拉出一个小雕像,这是不可能的。”劳瑞尔现在总会在脑中自言自语,她那些自欺的日子并没有远去。“我会用信誉担保,艾伦不会把她的信誉花在担保那些注定失败的事上。”

“让别人去做事儿,你可得小心点。”她说。艾伦·巴克特里亚,私下里也被人称为弗里克小姐,是“世界动态”栏目的首席实习生。她可是个红人,不仅是助理主编的得力助手,而且据说还是八十二楼安格尔太太手下某个高管的耳线,艾伦和这位高管实习生会经常从“熨斗区”[57]出发,沿哈德逊路边那条几乎延伸到“炮台公园”的特设自行车道结伴骑车上班。据说,他们甚至还戴着情侣头盔。

出于复杂的个人和人际交往的原因,阿特沃特在艾伦身边时总会感到不自在,只要有可能,他就会尽量躲开。

有那么一会儿,他这边的电话里,除了背景的交谈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总之,这个人是谁?”劳瑞尔问,“什么样的人会想展示自己拉的屎?”

2

印第安纳州的风暴已见怪不怪。即使你站在阳光下呼吸,仍可看到风暴从半州开外的地方朝这里刮来,就像一列行驶在笔直轨道上的火车。阿特沃特的眼睛常被他母亲称为“天气之眼”。

他们仨以中西部人特有的那种痴情的和蔼态度在莫尔特克夫妇的起居室里度过了中午时光,客厅的窗帘开着,两台旋转的风扇将阿特沃特的头发吹起又飘落,也吹起了小架子上的杂志。劳瑞尔是某种善于冷不丁给潜在顾客打电话的高手,她在前一天晚上通过电话安排了这次最初的会面。莫尔特克夫妇的家是半间租来的复式住宅,随着温度越来越高,你能听到它的铝制护墙板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响声。在里面房间,一台窗式空调咕噜咕噜地转着。车道上那辆灰白色的“乐通家政”[58]货车表明,莫尔特克家这边相当具有田园风格。劳瑞尔利用互联网找到了这个地址,这种方式她一如既往地做得非常完美。这是条新开发的独头巷道,刚刚铺上水泥,路边还留着喷涂的工程说明。阿特沃特停好租来的“科沃兹”汽车时,只有在非常靠西的地平线上,露出了堆在一起的云彩。有些人家的院子里还没有完全铺上草皮。几乎没有他们家这样的门廊。莫尔特克家的前门有一面插在斜支架上的美国国旗,防风门的门框上贴着一个经过阳极氧化的浮雕,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瓢虫或某种甲虫,人们必须得稍稍退到水泥板上,才能把门打开。水泥板的垫子上印着“欢迎”两个字。

客厅狭小且不通风,大体上涂着绿色和类似棕色枫糖浆的那种茶色。整个房间都铺着厚厚的地毯,里面摆放着的坐卧两用的长沙发、椅子和茶几,显然是作为成套家具购置的。钟表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只鸟。壁炉上的针织品,传递出这个家和它的居住者对传统的渴望。冰红茶甜得让人发腻。房间的东墙被一个奇怪的污点或水印破坏了,阿特沃特推测这是莫尔特克家与复式住宅另一侧共用一面承重墙所导致。

“当我知道它是怎么制作的时候,我会和很多人说。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制作的。”阿特沃特坐在电视旁边的软垫摇椅上,正对着艺术家和他的妻子,他俩一起坐在坐卧两用的长沙发上。记者舒服地跷着二郎腿,但实际上并没有摇晃起身子来。刚开始时,他花了不少时间来聊这个地区以及他对该地的记忆,这让莫尔特克夫妇松弛下来,由此建立了一种融洽的关系。尽管录音机已经拿了出来,开始录音了,但他还是带着一本速记员用的笔记本,因为这让他看起来更符合大众对新闻界人士的一贯印象。

你几乎可以很快察觉到,艺术家以及/或者说这段婚姻的活力有些不对劲。布林特·莫尔特克缩着身子或弯腰坐着,脚趾藏在裤子里,双手放在大腿上,这种姿势让人联想到一个被责骂的孩子,但他又在对着阿特沃特微笑。全程一直在微笑。这不是在公司时那种空洞的职业微笑,但本质上是相似的。莫尔特克是个膀阔腰圆的男人,鬓发斑白,头发向后梳,发型看起来像个歪向一边的鸭屁股。他穿着“山斯贝尔特”牌休闲裤和一件深蓝色针织衫,胸前印着公司的名字。从他鼻子上的凹痕可以看出,他有时会戴眼镜。阿特沃特在“格雷格”速记本中记下了艺术家的另一个怪癖:他双手的摆放方式。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摆出一个完美的圆,莫尔特克举着这个圆圈,就像在他面前挥舞着一个光圈或靶心。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习惯。就其所代表的意义而言,这是一个既明了又有些晦涩的手势。再加上他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这些几乎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东西。阿特沃特的双手控制得很好,表现得也很得体——只有在私下里,他才会痉挛地挥舞拳头。这位记者儿时得的花粉症又犯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察觉到从莫尔特克先生身上以大量波纹形式散发出的老香料的气味。这股老香料的味道曾是阿特沃特父亲身上的气味,据说,在他之前,他父亲的父亲也有这股气味。

阿特沃特还对长沙发后的装饰画了如指掌,它叫《森林花卉》。

在《风格》杂志的聚会和庆典中充斥着各种传统、幽默和逆反的礼仪,这让曼哈顿的出版实习生羡慕不已,而这位“世界动态”栏目助理编辑的打字特技只是其中一项。这些聚会通常会在十六楼的开放酒吧举行;有时那里甚至还会提供餐饮。平日里一板一眼、难以忍受的校对部负责人会模仿起美国各届总统抽大麻的样子,若非亲眼看见,恐怕没人会相信眼前的一切。如果有合适的伏特加和火源,就可以说服一位来自海地的高级接待员表演喷火。版权部有个非常奇怪的高级律师助理,无论天气预报怎么播报,他每天都会穿着应对恶劣天气的装备出现在办公室里,这人原来是百老汇剧组《耶稣基督超级明星》的原创成员,他做过一场可能会有伤风败俗之嫌的讽刺歌舞剧。有的实习生打扮得怪里怪气,指甲偶尔也会涂上“修正液”。安格尔夫人手下的行政部实习生穿过一套白色皮衣,上面有令人无法直视的流苏,还系着一条皮带和枪套配件,里面插着一把玩具手枪。一位长期戴着“墨镜”[59]的主管用水晶灯、澄清牌蒸馏酒、去皮的水果和一台普通办公室碎纸机,制造了一款她称之为“巴黎最后的芒果”的酒。在奥斯卡周[60]达到高潮时,社里会举办每年一度的实习生模拟颁奖典礼,这场典礼会吸引人们坐在地板上观看——有一年他们还请来了吉恩·沙利特[61]。诸如此类。

然而,在尽管通俗、但引人入胜的派对传统中,若论获得的赞誉,没人能与安格尔夫人相提并论,因为她每年会为庆贺新年和年度“最具风格人物”评选落幕的庆典合刊,写一篇带有自我戏谑的文章。她戴着人造首饰,装腔作势,浑身颤抖,捏着假声,戴着长柄眼镜,用突显双下巴的方式托着头,手里拿着香槟鸡尾酒蹒跚走步,就像马克思兄弟[62]电影中的那些蠢笨的老女人。这一整套动作对士气和干劲产生的影响是很难说清的。在出版界度过的其余时间里,安格尔夫人近乎一个宣判遗嘱的人,令人惧怕,不苟言笑,严肃得就如同一场心脏病。安格尔夫人是“佛里特街”[63]和R.默多克开办的两个独立创业公司的老员工,1994年时,她以业界神话被从《我们》杂志挖了过来,她让《风格》杂志实现首次盈利。据说她在博德媒体公司的最高层具有很强的影响力,还曾是纽约有史以来最早穿上范思哲裤装的人之一,所以,谁也别想对她耍什么花招儿。

安布尔·莫尔特克太太,那位艺术家的年轻配偶,穿一件鼓鼓的巨大粉色家居服,脚上一双扁平帆布鞋,这么说不知是好是坏——她是阿特沃特见过的得肥胖症的女人中最性感的一个。印第安纳州的东部不乏一些大块头美女,但她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更像一道风景:体重达四分之一吨的中西部标准美女。阿特沃特已经在他小小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好几页对莫尔特克太太的描述、类比以及抽象的溢美之词,这些内容均无法写进一篇限制字数的文章里,即便在记笔记的时候他就开始考虑应该如何写稿,并刊登出来。她身上的诱惑力是返祖的,这一点他很清楚。而有些诱惑力则源于一种对比,没有曼哈顿女人那种凹陷的腮颊和忍饥挨饿的眼神。他曾私下里看过《风格》杂志的实习生在进食前,会在一个很小的制药秤上称重食物。阿特沃特在笔记中做了一番推论,他认为莫尔特克太太或许是种“反美人”,主要由无法令人讨厌的东西组成。他还将她的脸和喉咙与那些在满月时会嚎叫的犬科动物做了对比。显然,助理编辑从未见过哪怕一丁点与之类似的人类样本。在BSG上班的正式员工是从基础做起,一点点把文章写好的。而阿特沃特,由于最初是为《每日新闻》收集背景材料,所以他在“世界动态”栏目里的文章是这样写成的:先将内容倾倒在笔记本上,然后再用文字处理机打出一大堆洋洋洒洒的散文,随后再对这些内容层层删减,最终沉淀为一篇不超过四百字的商业性文章。这是一项费劲活儿,但却是他独特的方式。阿特沃特身边的同事,甚至不用罗马数字列提纲就无法动笔写文章。《风格》里的日间电视节目专家只有在公共交通上才能写文章。只要员工的个人绩效是满的,并且能在截止日前交稿,BSG周刊还是会尊重每个人的工作程序的。

他还是个孩子时,曾对阿特沃特太太出言不逊,或做过一些不礼貌的举动。她曾让小维吉尔去田野边的灌木丛中砍下一根枝条来,并用这枝条抽打他。在1970年代的大多数时间里,她皈依于一个分裂的教派,这个教派会在安德森郊区的一辆房车里聚会,她不会放过任何教训他的机会。他的父亲是个理发师,货真价实的那种,他会穿着罩衫,拿着卷发杆,把鼠尾梳子放在装着消毒剂的罐子里。除了博德美国分公司那位工资数据处理者,曼西东部没有人知道阿特沃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莫尔特克太太挺直腰背,脚踝交叉,奶油白的小腿粗壮而光滑,上面看不到任何血管,而在阿特沃特笔下,小腿的大小和色调类似博物馆里的陪葬品,就是和戴青铜面具的死者一起陪葬的古董花瓶和骨灰瓮。她那张唱片大小的脸极富表现力,她的眼睛虽然因脂肪的包裹而显小,但却显得聪明伶俐。茶几上倒扣一本安妮·赖斯的平装书,旁边放着她的仿磨砂饮料杯,还有一叠双语标题的巴特里克牌服装图案。阿特沃特把手握在笔杆很高的位置,他已经注意到,她丈夫虽然一直保持微笑,但眼睛却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唯有一次,阿特沃特相信,他看到的是他父亲的笑容,那是一个狰狞的笑,预示着将会罹患大面积的梗塞,会让人向前俯卧在马蹄坑的沙地里,鞋子飞过木桩,飞过完成一半的养蜂场,飞过模拟作战的靶场,飞过轮胎秋千的支架,飞过后院的围栏,再也找不回来,甚至再也见不到了,而维吉尔和他的双胞胎弟弟一直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红着耳朵,身子四仰八叉地趴在厨房窗户的纱窗前来回张望,在随后的回忆中,他们不能动弹,不能喊叫的感觉,与梦魇中的麻痹感非常相似。

莫尔特克夫妇已经带他参观了防风地窖,并带他看了其中令人难以置信的陈列,但阿特沃特决定等到他真正需要参观厕所时,再去看看真正发生创造性奇迹的地方。他觉得,请他们展示厕所,然后让他们在一旁看他检视,那会相当尴尬,也不得体。艺术家妻子的腿上放着某种衣服或一匹橘色的布料,里面以非常复杂的方式插着许多针。茶几上一个巨大的苹果状的毛毡,上面插着许多备用针。她占据了整张沙发的一侧,也占据了另一侧的一些位置。屋外黏稠的热浪围拢过来时,能感到墙壁和窗帘在逐渐升温。在经历了一阵冗长且令人不适的失语症般的沉默后,阿特沃特想起这个苹果状毛毡的正确叫法:针垫。这种感觉之所以令人不适是因为这个细节根本无关紧要。另外,每当近在咫尺的风扇从他这里转过头去的时候,他都会有一丝被抛弃的感觉。不过总的来说,这位记者的精神状态很好。能够保持这种状态,其中一部分靠的是真本事。但似乎还有另一种非常固执、无坚不摧的感觉,这种感觉会把人拉回到最初的领域。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腔调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一两次笨拙地将腿重新跷起后,阿特沃特找到一种端坐的姿势,他把重心放在了左臀,加了软垫的摇椅稳稳拖住了这个重心,这样,他的右腿就形成了一个可以用来做笔记的稳定表面。有线电视转换盒旁,一个塑料杯垫上放着他那杯蒙了一层水汽的冰红茶。在长沙发上方的墙上,挂着两幅装裱好的版画,这让阿特沃特格外关注。两幅画是配套的组画,画的都是巡回猎犬,它们被艺术家赋予了人的眼睛,显得极为高贵,每条狗嘴里都叼着某种死去的鸟。

“每当我说,我是多好奇你是怎么创作这个的时候,我想我在替很多人问,”阿特沃特说,“整个东西是怎么创作出来的?”

现场停顿了三拍,在此期间,没有人动一下,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扇的嗡嗡声短暂地伴奏着,随后那个声音就又远去了。

“我觉得这是个微妙的主题。”阿特沃特说。

接着是另一阵呆板的停顿,只是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随后,莫尔特克太太伸出了她那只晃着肉的肥硕的手,在艺术家左胸或肩膀的某个地方拍了一下,由此发出了肉肉的声音,以此来提示他该回答问题了。整个动作很熟练,又没有过度,莫尔特克用力往右靠了靠,随后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唯一可见的反应就是他在内心搜索起答案,并尽可能老实地回答。

艺术家说:“我不确定。”

阿特沃特之所以用翻盖速记本,部分原因在于这样可以做做样子,但这也是他在职业生涯之初就养成的习惯,它有深刻的个性和魅力,他很适应这一习惯。从职业角色的角度来说,他是个老派而不怎么会使用科技的人。不过,现今是截然不同的新闻时代了,在莫尔特克夫妇的起居室里,他也拿出了小型专业录音机,并将它启动,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录音机的技术是国外的,内置了一个高灵敏麦克风,不过,这台设备也是要填装AAA电池的,而且配备的微型磁带也必须专门订购。BSG杂志社整体上非常注重法律诉讼,任何在《风格》杂志社上班的人,在稿子还没排版前,必须把所有相关笔记和磁带提交给法务部,这也是一期杂志收稿的那天会如此紧张且压力重重的原因之一,同时,这也是编辑部的工作人员和实习生很少有一整个周末休息时间的原因。

安布尔拍了拍莫尔特克,他重重地靠在长沙发的右侧扶手上,于是,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无意识组成的那个圈也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但现在,当他们一起坐在窗帘透出的淡绿色的光下,互相报以微笑时,他又举起了这个圈。起初,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远处传来的枪声或鞭炮声,但实际上是威尔基开发区新建居民房的外壳在翻滚的热量中膨胀的声音。这个在手指中部蜷起的圈,无论将它比作光圈,还是靶心、孔口、空隙都似乎不那么准确,但阿特沃特突然觉得,这绝对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在梦境和某些艺术中,事物从来都不仅仅是事物本身,而似乎总代表着你无法完全指认的其他东西——这位记者在速记本上记下了好几个标记,提醒自己考虑这个手势是否是无意识的可见代码,抑或,它是不是一个关键信息,可以表现出艺术家对虽然非凡,但确实具有争议性,甚至可能是令人厌恶的天赋所做出的矛盾反应。

录音机的电池指示灯显出亮眼的鲜红色。安布尔偶尔会朝着正在缝纫的材料欠身向前,查看录音带还剩多少。阿特沃特再次向艺术家和他的妻子道谢,感谢他们在星期天向他开放他们的家,并解释他必须前往芝加哥一两天,但如果莫尔特克夫妇同意的话,他会再回来采集更深层的背景信息。他解释说,《风格》杂志非常喜欢刊登这类个性的文章,而这类文章离开艺术家的配合很难完成,如果莫尔特克先生和太太不打算投入其中,并像《风格》杂志的每个人那样如此热衷于这篇文章的话,那他自即日起,就不打算浪费他俩的时间了。他把这番话说给艺术家听,但注意到的是安布尔·莫尔特克的反应。

他们之间摆放着一张咖啡桌,上面摆放着杂志、录音机和一个插着人造万寿菊的花瓶,在这些东西边上,放着三件据说是被莫尔特克淘汰的艺术品。这几件作品的尺寸略有不同,但都因卓越的现实主义风格和彰显技艺的细节而引人注目——尽管在阿特沃特所记下的内容中,其中有一条是提醒他注意,在这个事例中,“技艺”这个词是否适用,但是这些样品非常明显地证明了莫尔特克太太说的话,她认为这些东西她也能做。这些东西是阿特沃特到这里时才被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的。在后面那间独立的防风室里,确实还可以看到许多艺术品,它们被装在大致相同的玻璃盒子里。防风室的环境似乎极为完美,尽管阿特沃特立刻注意到,《风格》杂志任何一个摄影师都很难在这里布光并进行恰当的拍摄。到了早上11点,他因为花粉病的原因,只能张着嘴呼吸。

莫尔特克太太时不时会优雅地用手扇风,并说她觉得要下雨。

阿特沃特和他弟弟八年级时,有户人家搬来安德森市,就住在他们家所在的街上,这家人的父亲将一根浇水管的一端接到了汽车的排气管上,另一端引到室内,在自家的车库里自杀了,之后他那个和他同班的儿子,以及家里的其他人都带着一副古怪的固定笑容四处走动,看起来既令人毛骨悚然,又显得勇气十足。布林特·莫尔特克坐在坐卧两用的长沙发上,露出了液压般的笑容,这让阿特沃特想起了哈斯一家人。

因上文疏忽,未提及的内容:印第安纳州几乎所有社区都有以1892年出生,颇受人们爱戴的共和党人文德尔·L·威尔基命名的街道、道路、车道和地役权。

录音机里小型磁带的第一面录满了阿特沃特回答莫尔特克夫人的问题。不管文章写成什么样,这对夫妇当中究竟是谁在显摆,很快就明了了,莫尔特克夫人以独特的印第安纳州风格,用前牙细细嚼着一块口香糖,她想知道这篇文章会发在哪里,何时刊登。她询问了字数、专栏尺寸、方框大小、引文等情况。她的皮肤呈婴儿般的乳白色,即使最轻微的接触,也会在上面留下印记。她曾使用过诸如授予、连载版权和“sic vos non vobis”[64]这样的术语,最后一个术语连阿特沃特都不知道。她把一些更壮观的艺术作品高清图片装在皮制文件夹里,封面上印着莫尔特克夫妇的名字和地址,要想租用这个文件夹,阿特沃特就得提供收据。

不过,磁带的另一面,记录的是莫尔特克先生本人的第一人称叙述,其内容包括他那古怪而又矛盾的才华是如何首次出现的。根据这份叙述,阿特沃特在用多种不同的方式提出质疑之后,莫尔特克太太最终向这位记者提出他们要离开一会儿,并把她丈夫拉到家中的一间侧房里,他们在那里秘密商议,与此同时,阿特沃特小心翼翼地在咀嚼剩余的冰块,这才有了磁带这一面的内容。结果,阿特沃特在回到假日酒店的二楼、洗完澡后,对他的膝盖进行了简单的紧急处理,颇费了一番周折,但还是未能把房间里那幅令人苦恼的画翻个面或把它移走,在干完这些之后,他把磁带上的内容写进速记本,把它当成深度背景/乐观角度的某个部分,莫尔特克先生似乎很积极,至少表现出了某种活力,如果他能在诱导之下,去除其中令人不快的部分,重点讲实质,那就更好了:

“在进行野外基础训练时(美国军队的训练,莫尔特克日后得知,这些训练作为维修部队的一部分内容,是为了在科威特展开“沙漠风暴行动”而开设的),负责马桶(公厕,卫生)的那帮人——任务是,他们要把(部队产生的固态垃圾)浸在汽油里,然后(用火焰喷射器)将它们烧掉——在(那些材料)燃尽之后,其中一个人在火中(废料之中)发现了某个奇特的东西,他把军士长叫过来,随后他们就嚷嚷起来,起初他们认为是某人为了恶作剧,而把某个东西丢进了(公厕),这是违反规定的,随后军士长说,当他发现是谁干的之后,他就会撬开(惹事的那一方的)脑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随后他们让负责公厕的士兵把火(熄灭),把那个东西(那件艺术品)拿了出来,随后他们发现这玩意儿并不是一个(违法或叛国的东西),并且不知道这玩意儿(固体的废弃物)是谁的,但是我很确定,这玩意儿是我的(因为,随后的研究报告说之前也出现过一样的东西,这就使得整个传闻或多或少变得没有意义了,但这件事被捏造和杜撰也是可预见的)。”

3

前台有个和他穿一样衣服的男人告诉阿特沃特说,很遗憾卡梅尔山假日酒店既没有配备供旅客使用的扫描仪,也没有传真机。

气温降了下来,街上的钠灯自动亮起,阿特沃特载着那位艺术家和他的夫人,从“老式乡村自助餐厅”开车回家,车内还带着一个泡沫饭盒,里面装着给狗吃的剩菜,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条狗。高大的榆树和洋槐开始摇曳,三分之二的天空中堆满了许多发出巨大的喃喃之声的云朵,它们自顾自翻滚着,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莫尔特克太太坐在后座,车在爬坡时发出了可怕的噪声。先前在复式住宅另一边拉开的窗帘,现在被拉上了,尽管在另一侧的车道上依旧看不见车辆。另一侧的门口也挂着一面美国国旗。由于该地区典型的恶劣天气,街灯发出的灰色冷光让一切显得油腻腻的,亦真亦幻。在艺术家这辆公司用车的后方,贴着受话方付费的电话号码,该公司的员工开车时有什么问题的话,都可以拨打这个号码。

最近的一家“凯哥”[65]打印店开在附近的西皮奥社区,沿着SR22公路往东,只要开十多公里就可以到,但这条路上没什么标记牌,所以走起来容易让人犯迷糊。西皮奥社区显然也有一家沃尔玛超市。安布尔·莫尔特克建议他们把艺术家一人留在家中,好让他观看“红队”在周日的比赛,他就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比赛,然后他俩可以一起乘坐阿特沃特租来的雪佛兰车去“凯哥”打印店,一起决定要打印哪张照片,同时再坦诚布公地深入聊聊阿特沃特为《风格》撰写的这篇有关莫尔特克夫妇的文章。阿特沃特对该地区天气的恐惧因童年时的经历而被放大了,他不确定是要继续开车,还是在暴风雨即将来临之际用莫尔特克家的电话打给劳瑞尔,告诉她说他非常确定暴风雨肯定会在多普勒雷达变成黄色之前就出现——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一点也不想回到假日酒店的房间,那里的墙上挂着一幅拿不下来的画,画上画的是他不忍直视的一个小丑——最终,这位记者犹豫不决地瘫坐在莫尔特克夫妇的长沙发上,看起关注了十年的“辛辛那提红队”的首回合比赛。

除了她走起路来不会摆动手臂,以及总让他难过地想起《选举》里那个女孩,阿特沃特害怕并躲避艾伦·巴克特里亚的真正原因在于,劳瑞尔曾有一次对阿特沃特说,艾伦——两人在卫斯理学院读书时曾有过一年非常融洽的时光,在劳瑞尔开始实习后,她或多或少想罩着这个小她几岁的女孩——告诉她说,在她看来,阿特沃特并非像他想展现的那样,是个泰然自若的人。阿特沃特也不是一个蠢蛋,他意识到,他被艾伦对他产生的浅见搞得心烦意乱,她已经把他看透了,认定他不仅是个肤浅的人,而且骨子里还很爱装腔作势。确切地说,这不是劳瑞尔干过的最漂亮的事儿,其产生的后果之一是,她现在被夹在当中,不得不像一个人肉屏障般立在阿特沃特和负责“世界动态”诸多日常工作的艾伦之间。说实在的,阿特沃特会时不时利用这种情形,还会利用劳瑞尔因言行不慎而产生的内疚心理来支使她做事,或者用并不太正确或不太合适的方式,利用她和艾伦的私下关系。整件事有时会变得复杂而尴尬,但劳瑞尔多半会向她愿意妥协的事妥协,并且考虑到这里的确存在某种私人界限,一旦逾越,就势必会产生相应的后果,所以她将这事当作惨痛教训接受下来。她父亲是那种喜爱说些小格言的人,并且通过不断重复,打骨子里信奉这些格言。他喜欢说“教训是惨痛的”,而劳瑞尔觉得,她现在开始理解,对于所交的学费或者不痛不痒的抱怨来说,这一句格言所起到的实际效用是多么渺小。

《风格》杂志与成像技术供货商在服务条款上存在着一些争议,所以阿特沃特和另一个同事共用的那台传真机的鸣叫器已经失灵,托盘也不知哪里去了,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因此传真机接收文件的红灯开始在她身后闪烁时,劳瑞尔正把穿着丝袜的脚放在阿特沃特的控制台上,一边为《受难频道》的额外背景内容编排版式。“凯哥”打印店在印第安纳西皮奥地区的授权店里并没有配备扫描仪,但却有数字传真机,它要比那种常见的低像素传真机好用太多了。阿特沃特打算传给劳瑞尔的图片从出纸口伸了出来,纸张稍微卷曲,随后掉落,前后飘荡着落在了防静电地毯上。此时差不多六点了,她正打算休息一会儿,吃点葡萄干,就在那时,她看到了这些图片。

这辆严重倾斜的汽车在离开西皮奥区时,第一颗葡萄般大小的雨滴正打在挡风玻璃上,车向左连打两个急转弯后,开到一条标记着数字的县道上,路面碎石刚刚落在那里,在汇聚起来的防风灯照耀下,闪闪泛光。莫尔特克太太在导航。阿特沃特在西装外面套上了一件蘑菇色罗伯特·塔尔博特牌雨衣。印第安纳州暴风雨的标准模式是这样的:先刮几分钟大风并试探性溅射一些雨水,然后是短暂而诡异的静止时刻,这种静止里有种巨大的吸力,能把底盘下的碎石搅得劈啪作响。随后,田野、树和玉米地的沟壑都消失在一片倾盆大雨中,雨水让所有不可名状之物翻滚着越过路面。此景是克利夫兰以东的人未曾见过的。1977年,在F4龙卷风袭击安德森部分地区时,阿特沃特的父亲还是一名民防志愿者。此刻,阿特沃特让安布尔试着在AM波段上找找除了一些静电音之外,有没有别的东西可听。为了能容下她的体格,车前排座全部后移了,所以阿特沃特不得不吃力地伸手去够踏板,他焦躁不安地向前探身,还是够不到,一边看着正在头上聚集起来的漏斗云。零星冰雹在租来的车的引擎盖上奏起了乐。总有一种错误的想法认为:坏事不会持续很久。

安布尔指引着阿特沃特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暗的乡间小路,甚至还走上了那些道路之外更狭小的路,直到他们穿过大片罗夏灌木,走上一条比鬼魂宽不了多少的双轨车道上。她主要用头部和左手做出轻微动作来发号施令,这是她在安全带和背带的限制下所能做出的全部动作,背带把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勒得死死的,有些地方凹陷下去,有些地方鼓起来。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阿特沃特的脸色看起来就跟他的雨衣一样。那里是一条裂谷,或是树叶掩盖的一块界石,安布尔解释说,这里其实是一块天然台地,是可以俯瞰那家大型固氮工厂的有利位置,到了晚上,这家工厂散发出复杂的、灰烬般的灯光是全县的一个景点。现在,只能看到暴风雨像狂暴的洗车机一样对着“科沃兹”的挡风玻璃猛打,但阿特沃特告诉莫尔特克夫人说,他很感激她能抽出时间来让他领略当地的风情。他看到她开始试图挣脱座位的束缚。这个动作发出的动静大致相当于坐在喷气式客机中舱位所能听见的响动,他能闻到,这里的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氨气味儿。

阿特沃特此时已经帮安布尔分别上了三次车,下了两次车。虽然严格来说她确实很胖,但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仅仅块头很大的人,长、宽、高三维都向外凸出。她至少比记者高半尺,所以她想尽办法让自己既要有高大的感觉,又得看起来像蹲着一样。她松开安全带时,产生的效果与受到撞击的气囊并无二致。阿特沃特已经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对莫尔特克太太体脂状况的描述,她的脂肪光滑而结实,而不像一些肥胖者那样柔软丰满,具有翻滚的特质,抑或是松松垮垮在那儿摆动。她的肉没有橘皮组织,没有抖动、下垂或自然悬挂的部分——她高大而结实,皮肤如婴儿般白皙。她的脑袋足足有摩托车轮胎那么大,上面顶着一头金色内卷的毛发,她的刘海很密,不完全平整,一直缩到脑后区域纹理复杂的一簇卷发里。在风暴的光亮中,她也似乎在发光,她带的伞不是用来挡雨的。“我只要一暴露在阳光下就会晒伤。”就在安布尔向阿特沃特解释时,艺术家/丈夫捧着一大束像花一样、长度约为一条手臂的东西走了出来,他把它铺在车道上,然后把它调到刚好对着车后门的角度。

《风格》杂志社多数实习生会每周两次在钱伯斯大街的图蒂·曼吉亚饭店吃工作午餐。吃饭期间,他们会针对重要的议题以及一切与编辑或业务相关的未定事宜展开讨论。用完餐后,每个人都会回到各自的导师那里,将相关信息转述给他们。此举极为有效,大大节省了正式员工的时间和精力。周一午餐时,许多实习生依照传统,会点尼斯色拉吃,这家店的这道菜口味绝佳。

他们通常会在靠门的位置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这样一来,那些要抽烟的人,就可以轮流到前门外的条纹遮阳棚下过过瘾。管理层喜欢这样——拼桌。在这个位置或就近落座很有趣。《风格》杂志社的实习生说起话来,语调依旧抑扬顿挫,脸上都隐露着青少年那种愤怒表情,这些与他们极佳的用餐礼仪和干净利落的说话方式还有手势形成了鲜明对比,再加上他们的穿着几乎总是一个色系,以非常成人化的协调向每位成员传递出正式和商务的格调。大多数《风格》杂志社实习生通常来自“七姐妹学院”,最初的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这是每个人都无法弄清的。在桌边还坐着一个穿着朴素、泰然自若的实习生,他在八十二楼的管理办公室和《风格》的设计总监一起工作。那两位穿着最不传统的实习生是戴墨镜的研发部高级专员。除非天色极暗,他们总戴着墨镜,以此来遮掩工作时戴护目镜在眼睛边留下的红圈,这两个红圈很久才能退去。另外,7月2日吃工作午餐时,还有不下五个叫不上名字的实习生。

劳瑞尔喜欢穿线条柔和且简单的职业装,上身穿阿玛尼裙子配夹克衫,下身穿透明丝袜,脚穿一双缪缪牌便鞋,这双鞋老实说确实好看,是她去年夏天在米兰一家跳蚤市场里用极低的价格淘来的。她的头发往上盘起,发髻里插了根漆簪。艾伦通常会在周一参加午间的舞蹈课,所以没有出席今天的工作午餐,不过其他四个助理编辑的首席实习生都在,其中一个耀眼地戴着一枚正方形切割的订婚戒,这枚戒指不仅大,而且还扎眼,以至于她用另一只手托起戴戒指的手的手腕,以此来对同桌的人显摆,姿态极为可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此举引发了几个实习生互发了好几封嘲讽的电邮。

斯基普·阿特沃特为“世界动态”栏目投稿的文章,竟然写的是一个用从屁股里拉出来的东西创造高雅艺术品的手艺人,尽管这篇文章被列为二级稿件,在收稿日历上并不算紧急,但它的确非常吸引人,而且极具争议。实习生对这篇被称为“神奇大便”的文章中的某些细节达成了一致,随后这场讨论就变得越来越活泼,越来越不着边际了。他们热情高涨,把一大堆个人性的背景信息全摊在桌子上,其中一些讨论会悄悄改变各种权力关系,这种改变要到本月末,为9月10日这一期杂志做准备时才会显露出来。

在用午餐的时候,一位身穿炭灰色“山本耀司”套装的编辑部实习生讲起了她未婚夫的一段轶事。她显然与未婚夫交换了他们过往性史的每一个细节,以此作为条件,最大限度地确保他们即将迎来的婚姻中的开放度和信任度。这位实习生先是详细将这则轶事中的细节讲出,以此取悦了在场的所有人,其中包括她的未婚夫,一个本科生,曾为“斯沃斯莫尔学院”当时最美、最受追捧的女孩口交,这个女孩据说零体脂,长着那种软枕头状的嘴唇,当时正准备跨入时尚界,但当她到达高潮时,竟毫无征兆地……怎么着,放了个屁——这个女孩刚刚进入高潮——并且这个屁并不是那种你忍一下,或者吹口气就能驱散的,根据这位未婚夫随后所言,这个屁“具有某种古怪的热感,非常可怕,奇臭无比”。这则轶事似乎触动了人们的心弦或神经:坐在餐桌旁的大多数实习生都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放下叉子,还有一些人把餐巾放在嘴边,似乎想咬住它们,或要把食物压下去。笑声减弱后,引发了一阵短暂的集体性沉默,与此同时,实习生——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非常聪明,并且在考试,尤其是在分析类考试中,都获得了极好的成绩——想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都会笑起来,以及此类口交和胃胀气的行为究竟有什么让人这么好笑。那位实习生的夹克剪裁得极不对称,很不协调,却又自然,大概这就是“山本耀司”在大众眼中值得掏腰包的地方。此外,另一种常识是,商业干洗过程中会加入某种东西或化学物质,这对“山本耀司”那种特殊的纤维不太友好,干洗几次后,无论怎么铺平、晾晒都不会再有这么完美的感觉了,所以在穿“山本耀司”的乐趣中,总会有种悲剧内核,这也是它更深层的价值。最近的一个传统是,资历较深的实习生通常会喝上一杯灰皮诺酒。那位实习生说,她的未婚夫倾向于把他的性成熟的开始定为那次事件,他总说他“在那一秒钟失去了大约二十磅幻想”,现在,他对自己的身体和一般人的身体,以及它们的私密功能感到了一种异常的、几乎是不自然的舒适感,他现在,按这位实习生的说法,在如厕撇大条的时候,甚至都很少关门。

一个同在“世界动态”栏目的实习生(她也和劳瑞尔,以及另外三个在威廉斯堡大桥附近租地下室的卫斯理大学毕业生共用一个办公室)讲起了一则八卦,她说她的医生曾和她分享过他与妻子约会的事儿。这位医生在最初遇到他妻子时,两人都处在痛苦的离婚状态。在刚开始约会时,有次外出吃饭回来时,他俩一起端着玻璃酒杯,坐在她的沙发上,她突然开口说:“你得走了。”而他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是单纯想撵他走,还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最终解释说:“我要去拉大便,你坐在那儿我拉不出,压力太大了。”她用了“大便”这个实实在在的词,随后这个医生就走下楼去,站在街角抽烟,一边抬头望着她的公寓,看着浴室磨砂玻璃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与此同时,他觉得:第一,站在这里等她拉完实在太傻了,于是决定回楼上去;第二,他意识到这个女人对他如此坦诚,并且一直有种不安全感,因此他爱且尊重这个女人。他告诉实习生说,他意识到,那一次站在街角,是他第一次感到没有那么深切、那么痛苦的孤独。

劳瑞尔控制热量的饮食包括:极为精准地定好在尼斯色拉中吃什么,以及要做一些运动后才能吃。今天午餐时,她有些心事重重。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关于照片的事,更不用说那个连夜突然寄来的包裹了,而阿特沃特,他把一早上的时间都花在了去芝加哥上班的路上,并且他也有他的规矩——开车时绝不会接听手机。

《风格》杂志有个名为“表面”的栏目,它关注的是健康和美妆,这个栏目的助理编辑有位长期得力的女助手,她是这本杂志招收的实习生中,第一批上班时不用穿便鞋的人之一,她们通常穿“香奈儿”高跟鞋或者“DKBL”西装,而在通勤途中,不知出于何种奇怪的理由,她会穿同一款健身训练鞋。此外,在某段时间里,她曾根据实习生在办公室穿的不同鞋子将他们分为两个敌对阵营。她同样也曾经在剑桥大学进修过一个学期,说起话来略带一点英式口音。现在,她每遇见一个除她之外去过国外旅游的人,就会问他们是否注意到,德国坐便器里有个洞口,冲水之后,大便会落入其中,消失不见,这个洞口被安在坐便器的前面,这样一来,大便就会百分百暴露在你眼前,当你站起来,转过身去冲水时,目光几乎无法对它视而不见。这在她看来是德国人才会干的事儿,好像说在你把大便冲掉之前,可以对它研究和分析一番。有个年纪较大的“墨镜”,总会在每周一刻意穿上非常复古的衣服,她向大家回忆儿时旅游时,曾在瑞士和德国的火车站第一次看到用黑体大写字母写着“FAHRT”[66]的标牌,以及她和她的继姐妹沿着欧洲铁路进行整段漫长旅程中,如何通过对旅客的各种“fahrt”,开起各种幼稚的玩笑的情形。然而,“表面”栏目的首席实习生则会对这位“墨镜”突然插进来的话报以冷笑,随后接着说,法国的坐便器通常会把洞口安在后面,这样一来,只要一冲水,大便就会消失,这意味着整件事会尽可能优雅地进行……尽管在法国,也有那种坐浴盆,许多实习生一致认为这种设计是古怪的,并且还有那么一点儿不健康。随后,他们之间迅速说起一桩轶事,说的是某人曾经问过一个法国宾馆服务员,为什么浴室里的自动冲水器会安得这么低,这同样也触动了桌旁人的笑神经。

在不同的时间里,有两三个抽烟的实习生会短暂离开,走出去抽烟,然后再回来——图蒂·曼贾餐厅的管理人员已经明确表示,他们并不希望出现类似八个人同时出现在遮阳棚下的情况。

“这么说来,那美国坐便器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它们的洞口位于中间,四周都是水,所以大便在冲下去之前,就会漂浮在水面上,一圈圈跳着小舞蹈——这算怎么回事?”

那位设计总监的实习生穿着一件非常简单且严肃的“普拉达”夹克衫,里面穿一件黑色的丝绸短袖衫。“大便并不总是一圈圈被水冲走。有些坐便器冲水的速度很快,力道也很足,大便马上就会被一卷而飞。”

“也许是在八十二楼拉的!”两个新来的行政实习生都稍稍往前靠了靠,笑了起来。

劳瑞尔在卫斯理学院的那位室友既打陆上曲棍球,又打篮球,还入围过全国马歇尔奖学金的最终名单,她问起桌旁的人说,在座有多少人在上“后伊丽莎白时期文学作品选读”课时,读到过斯威夫特写的那些可怕的作品,他在其中一遍又一遍写一个女人拉大便的情形,并写到,当他发现他所爱的人会像普通人那样去厕所,而不是斯威夫特笔下常见的那种病态母亲般的女性角色之后,这位情郎的心里感到非常难过,她一字不差地引述了书中的文字:“排泄物的味道飘上来/污染了粪便落下的部位/衬裙与长袍散发着香味/恶臭飘荡在每一个房间。”对此,好几个人鼓起勇气说,西沃恩竟然还记得这些……这让人感到有些不适,因此在讨论的后半部分,话题就转向了不同性别如厕的习惯,以及和男性共处一室所受的各种小创伤上,甚至还聊起两人进展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另一个人留下过夜。随后,桌边谈话被分成了一定数量的众声喧哗的小规模探讨,与此同时,有些人还点了不同种类的咖啡,劳瑞尔则心不在焉地吮吸起了橄榄核。

“要我说,一个男人要是在厕所里摆满那种小瓶除臭剂和熏香蜡烛的话,那这事儿就有点邪乎了。我总会忍不住想,这人有点违背他的本性。”

“如果特别讲究这些,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总之,苗头不对。”

“但你总不想让他一点都不讲究吧,别误会我的意思。”

“因为,如果他来到你面前放了一个屁或是怎么着,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意味着他认为你就是那样的人,这肯定也是坏兆头。”

“因为,都到这份儿上了,那距离他一整天坐在沙发上放屁,并让你给他拿啤酒的日子还会远吗?”

“如果我在厨房里,而潘卡基想要杯啤酒什么的,他知道最好说的时候加个‘请’字。”

那个穿着“璞琪”的“墨镜”以及另两个研究部的实习生,显然是和三个《福布斯》杂志的人一起,在周末假日去火岛参加了声名狼藉的《福布斯》杂志举办的周年聚会,由于今年的国庆日是在周三,这意味着派对要到下周末才能举行。

“我不知道,”“每期推荐”[67]栏目的首席实习生说,“我爸妈会当着彼此的面放屁。这是一种甜蜜,就像一起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在放屁时会继续聊天或干些什么,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每期推荐”是《风格》杂志某个栏目的名字,这个栏目包括电影和电视的短评,其中还有某种类型的商业乐评和书评,每一条评论都会附带一个特殊的大拇指标记,直观地用大拇指的朝向来表达好评还是差评。

“不过,放屁这事本身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如果你打喷嚏或者哈欠,那还有点说头。但如果放屁的话,总会被人忽视,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些实习生笑了起来,有些没有。

“沉默表达了此事当中有某种不舒服的东西。”

“沉默的帮凶。”

“香农当时在衣帽店里与某人一起处理某种‘朋友托朋友’来办的事儿,她说,这个人穿着‘XMI白金’运动衫,有股哈佛德学院那种自鸣得意的厌女派头,正没完没了地聊着为什么女孩们总爱一起上厕所,这样做有什么意义,等等,香农看着这个人,表情就像盯着刚刚从地里拔起的一株植物一般,并回答说,很明显,我们去厕所里就是去吸可卡因的,这就是原因。”

“这种人,你遇见了就得说,你好,我已经翻白眼了。”

“卡洛斯说,在一些文化中,某些礼节确实规定了要在某些场合才能放屁。”

“就如众所周知的韩国文化一样,打个嗝都得说抱歉。”

“我父母说过这样的笑话——他们会把放屁说成‘不速之客’。他们会从报纸上抬起头来,相互看看,然后说:‘现在要有不速之客来咯。’”

劳瑞尔·曼德利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她的“芬迪”包里翻找起她的手机。

“如果有人在我妈面前放个屁,她准得立马死在那儿。这事儿她根本无法想象。”

发行部有个名叫劳瑞尔·罗德的实习生,她钟爱穿“DKNY”的衣服,其实并没有不受欢迎,但是,尽管大家朝夕相处,却没有人很了解她。在吃工作午餐时,她通常一言不发,现在却突然开口说:“你们想啊,有没有人在小的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你会把你的屎当成你的孩子,有时候想抱着它,跟它说话,甚至会哭出来,或者说,在把它冲掉时会产生内疚感,有时候会梦见你的屎坐在一个小推车里,戴着帽子,拿着奶瓶,有时会在厕所里看着它被冲掉时,对它挥挥手,就像说再见,然后感到一阵空虚?”一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一些实习生用余光互相看了看。他们现在已经非常成熟了,变得非常世故,不可能拉长声音,用些许带着残酷意味的“好——吧”来表达,但你可以看出,他们中几个人都在思考。发行部那个实习生的脸有些红了起来,随即又低头吃起了沙拉。

阿特沃特以装了假牙套为由,再次拒绝了莫尔特克夫人递来的半块口香糖。停着的车上所有的窗户,如果四周有更多光线的话,就会显得更漂亮。雨势已经稳定下来,他勉强可以辨认下方远处有块大牌子的轮廓,安布尔告诉他,那块标牌显示的是固氮厂的入口。

“他这人很矛盾,就是这样,”莫尔特克夫人说,“他是你见过的最讲究隐私的人。我指的是上厕所。”她嚼起口香糖来非常有一套,绝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她至少有一米八六高。“我可以保证,在我成长的家里绝不可能会这样。这和一个人的成长有关,你说呢?”

“这很吸引人。”阿特沃特说。他们已经在这条小路的尽头停了大概十分钟了。录音机放在他的膝盖上,受访人的妻子此刻从她那里伸出手来,把录音机关了。她的手很大,足以整个将录音机覆盖住,并且落落大方地触碰到了他另一侧的膝盖,阿特沃特穿的裤子,尺寸依旧和读大学时一样,尽管这些裤子明显要新多了。暴风雨产生的气压很低,他现在完全喘不过气来,只能用嘴巴呼吸,这使得他的下嘴唇往外突出,样子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孩了。他呼吸急促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安布尔露出了一丝微笑,不知道这个笑容是对他,还是为她自己,抑或仅仅是笑一下而已。“我想和你说一些内幕的真实情况,你可不能把它们写下来,但是这些情况能帮助你理解我们在这里的处境。斯基普——我能叫你斯基普吗?”

“可以,别客气。”

雨点悦耳地敲击在科沃兹的车顶和引擎盖上。“斯基普,现在这事儿我俩知道就行了,我们现在要说的是有关一个小男孩的事儿,他的家人在他成长过程中一直在愚蠢地殴打他。他们用电线抽他,用烟头烫他,每当他母亲觉得他的行为无法够上她那套庄严的用餐礼仪时,就会让他去外面的小屋吃饭。他爸爸倒还好,就他妈妈做得有点过。她是那种恪守教会礼仪的人,在教堂里规规矩矩的,但一回到家里,就成了一个丧心病狂的恶魔,会拿起电线抽打她的亲身骨肉,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提到教堂,阿特沃特的面部表情瞬间收住了,让人捉摸不透。安布尔·莫尔特克的声音变低沉了,但依旧完全是女性的语调,尽管声音这么低沉,却依旧具有划破玻璃的特质。这个声音让阿特沃特不知怎么想起了处于生涯末期的劳伦·巴克尔,这位上了年纪的女演员从那时候起,越来越像一只被烫伤的猫,但却依旧保留着孩子般的声音,能够深深打动人心。

艺术家的妻子说:“我知道,当他还是个孩子时,有一次,她进来了,我想她正好逮住了布林特也许在玩弄自己,于是她把他带到楼下,在客厅里,当着他们,也就是全家人的面,让他那样做,她让家人都坐在那里,就那么看着他。你能听懂我说的吗,斯基普?”

龙卷风就要临近了,最明显的迹象是周遭出现了一条绿色的光,并且气压骤降,让人耳膜都发出爆裂声。

“他父亲不会动不动虐待他,但这个人也有一半是个疯子,”安布尔说,“他是个教堂执事。他内心的恶魔给予了他巨大的压力,他一直在与之缠斗。并且我知道,有一次,布林特看见她抓来一只小奶猫,就因为这只猫把厨房的地板弄花了,她就用一个长柄锅活活打死了它。当时他就坐在高脚椅上,就那么看着。一只小奶猫。真是的,”她说,“家里有这么一个人在,你想想看,一个小男孩如厕的习惯该怎么去培养?”

他在采访中会用力点头,这是他的惯用技巧之一,可以以此来吸引人,不管受访者的妻子说什么,阿特沃特都会点头。再加上他的双臂仍然直直地伸在面前,使他有一种梦游的感觉。狂风让汽车在空地的泥土中微微晃动。

这时,安布尔·莫尔特克已经把她的重量转移到左腰,并把右大腿抬起来,像只小猫似的蜷缩着身子,并向阿特沃特那里倾斜,注视着他的侧脸。她身上有滑石粉和“大红色”颜料的味道。她的腿就像你可以借此滑落到某种难以想象的鸿沟里的东西。阿特沃特莫名感到莫尔特克夫人周围有一股巨大的性力场在影响着他,其表现出的主要外在标志是,他继续用双手紧紧地握住科沃兹的方向盘,并且直面前方,装作还在开车的样子。车内的空气稀薄。他有种古怪的飘忽感,仿佛车子在轻轻地上升。但是,没有出现任何俯视的迹象,甚至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条小路与SR252公路以及就在前方的固氮厂房之间存在落差——他几乎完全是根据莫尔特克夫人的导航来判断他们身处何地的。

“现在,这个人要出门去放屁。在厕所方便时,会关上门,将它锁好,打开排风扇和那台小收音机,拧开水龙头,并且有时会卷起一块毛巾,将它塞在门缝里。我指的是布林特。”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有人在那里,他根本拉不出屎来。我指的是家里有人的话。当他说他要开车出去转转时,他觉得我是信任他的,”她叹了口气,“所以,斯基普,就这点来说,他是个非常非常害羞的人。他内心受过伤。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甚至连发出嘘声都不会。”

大学毕业后,斯基普·阿特沃特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大学著名的研究生新闻班读了一年,然后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星报》谋得一个菜鸟的位置,他在那里毫不掩饰他的梦想,即有朝一日为一家大城市的日报写一个辛迪加级别充满人情味的专栏,直到雇用他的城市版助理编辑在他第一次年度绩效评估中告诉他说,撇开别的不提,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阿特沃特干得有声有色,但稍稍有点表现过头了。在得知绩效评估后,阿特沃特真的去了男厕所的隐秘处,在里面用拳头击打了胸口好几次,因为他知道,从心底讲,这些话一点不假:他的致命缺陷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轻盈感,一种飘逸的散漫感知力。他没有与生俱来的悲剧感、杞人忧天、复杂的羁绊,也没有任何让人类的不幸变得意义非凡的东西。他整个就是个乐观向上的人。编辑那直率但善良的态度让情况变得更糟。阿特沃特能写出动人的广告词,这一点他是承认的。他有同情心,尽管是一种肤浅的同情心,做事儿有动力。编辑总是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但从不穿外套,他居然搂着阿特沃特的肩膀说,他非常喜欢斯基普,可以对他直言相告,因为他是一个好孩子,只是需要找到自己的所长。市面上有各种不同的报道。编辑说他在《今日美国》有熟人,并提出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然而,阿特沃特自从几年前结束了一段正儿八经的恋情之后,一直是个独身主义者,在任何性冲动主导的情况下,会显得既紧张又矛盾,除非他搞错了,不然现在的情况让他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事后回想起来,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在暴雨包围住这辆租来的车的情况下,他与散发着令人晕眩魅力的安布尔·莫尔特克相伴时,会犯下新闻报道所忌讳的基本错误:在尚未搞清什么样的回答会增加这篇报道的力度之前,就问出了一个具有核心重要性的问题。

只有那些值晚班的随从知道,R.沃恩·科利斯的睡眠状况有多糟糕,他裹着毯子辗转反侧,用最纯粹的哀嚎低声抱怨着,嘴里什么都没有,却在咀嚼着,时而坐起,狂躁地望向周围,时而摸着自己,呻吟,喊叫:不,他不能去那儿,求你了,不要再去那里了。这位高度兴奋的大人物总是日出就起,在扯掉被子下达完早餐指令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卧室监控器的硬盘删除干净。但是,硬盘上还是有那么几个晚上的记录是有价值的,随从会在他睡熟之后,溜进来,把磁盘上的内容拷贝下来,把它当作失业保险的一种实体形式,因为科利斯的坏脾气和反复无常是出了名的,而博德媒体公司的某些代表心里也知道有这些私刻磁盘的存在,他们就是在打听这些的事儿。

入睡之后,只有在经过控制呼吸、想象靠静脉注射滴入喷妥撒,并在脑海中细细观看某个特别收藏家收藏的一组名为《着火者》的着火之人的照片之后,若科利斯还是无法入睡或者再度入眠,他就会求助于失效保护机制:在脑中想象那些他爱的人、恨的人、怕的人、认识的人的脸,或者把这类人的脸全部捏合在一起,积聚成一点点像素,随后融入一幅点画派的画作之中,这幅画中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它吞噬一切,而其中的眼球是科利斯自己的。

到了早上,这位精力旺盛的有线电视企业家有着一成不变的日程,总得先花半小时在一台机器上做模拟划桨练习,这台机器既能模拟出水的阻力,也能模拟出水势的横流,随后小心翼翼吃上一顿细嚼慢咽的早餐,然后再进行二十八种面部肌肉反馈训练,在此过程中,微电子传感器会安在各个肌肉群上,通过每天事无巨细的训练,使这些肌肉群能够随意形成所有已知文化中常见的二百一十六种面部表情。科利斯进行这种训练时,会一直使用头戴式电话与外界联系。

说到底,他和大多数发愤图强的商业空想家不一样,他并非一个不快乐的人。他有时会感到一种奇怪的复杂情绪,当他静静反思和审视,会发现这本身是种自我羡慕的情绪,它作为一种罕见的、文化上特有的快乐形式,出现在类似马斯洛式的满足金字塔的顶端附近。1999年,斯基普·阿特沃特曾为了在“世界动态”栏目中,为“全广告”有线电视频道写一篇文章,而与科利斯打过交道,在进行了一次短暂而高度结构化的交流后,他的感觉是,这位制片人打造出的深居简出、古怪的人设,其实是一种有意识的表演或模仿。而科利斯(阿特沃特私底下很喜欢他,并不觉得他有多让人不安)实际上是个喜欢与人亲近的人,他假装自己受到了一种与世隔绝感的折磨,这样做的原因,阿特沃特在笔记本上做了好几页推论,这些理论自然都没有出现在《风格》杂志的那篇文章中。

阿特沃特和莫尔特克此刻无疑在呼吸着彼此的气息,科沃兹的窗玻璃表面几乎完全被雾气蒙住了。与此同时,车窗垫圈中有一处没有完全密封,雨滴就从那儿漏了进来,随后沿着车窗上复杂的路径流淌下来。这些分叉的流径和支流处于这位记者左侧的视野里,安布尔·莫尔特克的脸则在右边若隐若现。艺术家的妻子并不像阿特沃特太太那样长着没有垂肉的紧致下巴,尽管她脖子的维度非常奇怪——阿特沃特用两只手都围不过来。

“不过,这种腼腆和创伤一定很复杂,”这位记者说,“考虑到这些作品都是公开的,公开展示的。”他在莫尔特克夫妇的复式住宅里已经积攒了一些有关陈列品准备工作的技术细节问题。这些作品没有上漆或以任何方式进行过化学处理。然而,它们在新鲜或崭新的时候会被轻轻喷上固定剂,以帮助保存它们的形状和复杂的细节——很明显,在这个人的早期作品中,有一些作品会在完全干燥后出现裂纹或变形的情况。阿特沃特知道,新制作的艺术品会被放在一个特殊的银饰托盘上,这是莫尔特克夫人自己家的某种传家宝,然后用普通厨房塑料薄膜将它覆盖好,并在涂抹固定剂之前将它冷却到室温。斯基普可以想象,在揭开包装膜、将它丢弃之前,新鲜的崭新作品所产生的蒸汽会使塑料膜内部蒙上雾气,使人难以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只有后来在编辑部讨论他文章的排版时,阿特沃特才明白,文章中提到的固定剂其实是个常见品牌的气溶胶定型喷雾,其制造商还在《风格》杂志上投放过广告。

安布尔短暂笑了一下:“我们说的也不是什么大场面。只不过是两个没什么价值的节日庆典以及美国革命女儿协会举办的手工艺展。”

“好吧,当然还有展览会。”阿特沃特说的是富兰克林的展览会,它就像每年六月在印第安纳州东部举办的大多数展览会一样,比全国范围内举办的展览会都要早。其原因非常复杂,有农业的原因,也有印第安纳州不愿意采用夏令时的历史原因,由此导致了芝加哥贸易局就该如何举办这些商品集会争论不休。阿特沃特本人在童年时曾参加过麦迪逊的展览会,该展览会在每年六月的第三个礼拜在高地州公园的外围地带举办,但他觉得所有县展览会都大同小异。他又开始无意识地挥舞拳头了。

“好吧,不过这些展览也的确够不上你所说的大场面。”

同样从童年经验来看,斯基普知道,当安布尔笑的时候,可以听到轻微的吱吱和噗噗声,这是她那件合成内衣过于紧绷彼此摩擦所致。她膝盖大小的左手肘,现在就放在他们之间的椅背上,这样一来,她的左手就可以自由摆动,在他俩头部之间就可以做些懒散的小动作。这是一颗比阿特沃特本人的头大了近一倍的脑袋。她的头发整体结构很像假发,但却有着真正假发无法复制的高蛋白光泽。

他的右胳膊依旧僵硬地向外伸出,抵着科沃兹的方向盘,阿特沃特稍稍将头转了几度朝向她。“不过,这一次曝光度会非常高,《风格》杂志的受众还是很广的。”

“是啊,但还是没有办法跟电视比。”

阿特沃特稍微点了点头,以此表示同意她的说法:“没办法跟电视比。”

莫尔特克太太手上戴着许多枚不同的戒指,此刻距离记者那只巨大的红扑扑的右耳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她说:“说起来,我是看《风格》杂志的。我看了好几年了。我敢说这个镇上还没有人不看《风格》《人物》或者其他类似你们这种杂志的。”那只手就像在水下挥动一样,“有时很难把你们分清楚。你们杂志社的那个姑娘打来电话后,我对布林特说,我们一起去把屋子打扫干净,《人物》杂志要派个人过来。”

阿特沃特清了清喉咙:“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到那时,再也不会有任何形式的争论来反对这篇文章,或者反对莫尔特克先生——”

“布林特。”

“反对布林特刊登这篇文章了。”阿特沃特还是会时不时全身颤抖一下,动作轻微,但劲道十足,这个不由自主的动作做起来颇像一条湿透的狗在抖动自己,对此,双方都没有发表意见。一片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打在前后挡风玻璃上,停留一两分钟后,又被雨水冲走。天空的颜色变化莫测,究竟是哪种颜色无从得知。阿特沃特现在试着把整个上半身转向莫尔特克夫人:“但他需要知道他的处境。如果我的编辑同意了,我应该再次强调,我完全相信他们会同意的,但很有可能需要满足一个条件,需要有某种医学权威来鉴定……创作的环境。”

“你是说和他一起在家里?”她一阵阵呼吸似乎在敲打阿特沃特脸颊和太阳穴上的每一根纤细的毛。她的右手仍然盖在录音机和阿特沃特两侧膝盖几英寸的地方。在她颤抖的胸部上可以看到一条巨大的血管,可想而知,她的胸非常大,现在也对准了阿特沃特。她的上半身与他的右臂之间只隔了大概不超过四英寸,而他的右臂依旧僵硬地向外伸出,靠在方向盘上。阿特沃特的另一只拳头在车门旁疯狂地挥舞着。

“不,不,没有必要这样,在外面也许就可以了,在莫尔特克先生,布林特,完事儿之后,就会对……对它进行各种测试和调试,然后把它取出来就行。”另一阵剧烈的小幅度颤抖。

安布尔又毫无快意地笑了笑。

“我想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阿特沃特说,“温度、构造,以及在……的……过程中,没有任何用手、工具,以及其他任何辅助工具的迹象。”

“然后它就出来了。”

“你指的是那篇文章。”阿特沃特说。她点了点头。考虑到他俩各自的体型,从身体的角度来看,阿特沃特眼睛现在怎么也不会与她的眼睛持平,并且他也不会意识到,当她眨眼的时候,他也会跟着一起眨,尽管她在这么做之后,会用手稍稍画个圈。

阿特沃特说:“就如同我刚刚说的那样,我很有信心,文章会发表的。”

与此同时,这位记者也在极力避免去想象传真机一点点把艺术家的作品复印件一点点送出来之后,劳瑞尔·曼德利会有什么反应。他大概知道她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脸部会有怎样不同的表情排列。

同样不清楚的是,莫尔特克太太究竟在看他的耳朵,还是在看她那只靠近这只耳朵、正在做类似水下动作的手。“你的意思是,到那时,为什么要做好准备?因为一旦文章发表,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因为它会受到关注。”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他想把身子再转过去一点,“会有各种各样的关注。”

“你是说其他杂志吗?或者电视,还有网络?”

“通常很难预估公众会用什么形式来关注,也不知道事先会如何……”

“但是,在有了大量关注之后,你说就会有画廊想要接手这个东西,拿来卖钱,画廊会举办拍卖会,还是直接在上面贴好价签,然后人们来买,还是怎么样?”

阿特沃特意识到,这是和早上在莫尔特克家的谈话截然不同的类型和层次的交流。他很难不去想,安布尔此刻可能是在恭维他,玩起了某种乡下人那种天真无邪的把戏——他在《风格》杂志社时,某些情况下也会这样做。同时,他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真的是在对他言听计从,因为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是纽约,那里是全国的文化中心——阿特沃特一想到这一点,就有一种荒谬的满足感。整个地理优越感的问题可能会变得非常复杂和抽象。往右侧看去,他可以看到安布尔在他耳朵附近的空气中画出了一个精美的轮廓,这个轮廓其实就是那只耳朵的外形,呈现出螺旋状和刻意的旋涡状。阿特沃特从小就对自己耳朵的大小和颜色很敏感,大学期间一直戴着棒球帽或针织帽。

最终,这个记者还是没有把整件事情想清楚,并认定如何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决定。“我认为那两种情况都会发生,”他对她说,“有时会有拍卖会,有时则会举办特展,潜在的买家会在第一天参加一个大型聚会,来与艺术家见面。通常这种聚会被称为艺术品公开仪式。”他又朝挡风玻璃看去。外面的雨依旧下得很猛,但天空看起来或许亮了些——虽然,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对着窗户呼出的气所形成的雾气本身是白色的,它可能会起到某种类型的光学过滤器的作用。但不管怎么说,阿特沃特心里清楚,漏斗云往往是在风暴前锋刮过之后才会形成的。“第一步的关键在于,”他说,“得安排合适的摄影师。”

“你指是要拍一些专业照片吧?”

“杂志社既有专业的摄影师,也有自由摄影师,以供不同情况拍摄之用。影响他们可能会派哪位摄影师的因素恐怕会相当复杂。”阿特沃特在车内的空气中可以闻到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的味道,“关键在于要拍出一些经过布光、有品位的图片,同时又要能着重展现他……的能力,也就是他是如何办到的。”

“已经好了,你是指他已经完成的那些小玩意儿。”

“从执行层面来说,没有真实照片,那就连投稿都投不成。”阿特沃特说。

有那么一刻,只有风声、雨声,以及阿特沃特挥舞拳头时,微纤维发出的丝丝声。

“你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儿吗?我有时能听出,有时候听不出,”安布尔静静地说道,“在家时,你曾说你就是这里的人,有时我能听出,你的话听起来有时更……一本正经,我完全听不出你到底是哪里人。”

“我就是安德逊这儿的人。”

“你指曼西附近吧。那里都是大土丘。”

“严格来说,安德逊有很多这种大土丘。不过,我是在曼西上的学,就在波尔州立大学。”

“那儿的土丘更多,河对岸沿着密克谢维尔都是。他们老说不知道是谁堆起了这些大土丘。他们只知道,这些土丘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记得,有关这一点仍有很多争论。”

“戴夫·莱特曼一直在电视上谈论有关波尔州立大学的事,他就是从那里毕业的。他就是这里的人。”

“不过,他早在我入学前就毕业了。”

此刻,她真的就摸起了他的耳朵,尽管她的手指太大了,塞不进去,或者说,无法沿着耳廓的旋涡状结构摸下去,只是成功地将阿特沃特一侧的听力给堵住了,这样一来,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声似乎盖过了雨声,在他听来,再一次响亮起来:“但从实际操作上来说,还有一个问题,不知他是否愿意做。”

“布林特吗?”

“就是那篇文章要写的主体。”

“你是指,他是否会坐在那里把它拉出来。”

她的手指让阿特沃特转不过头来,这样一来,他就无法看清莫尔特克太太是在微笑,还是在故意说俏皮话。“正如你解释的那样,既然他的腼腆那么棘手。你就必须得——他得明白这玩意儿某种程度上是有一点冒犯意味的。”阿特沃特一点也感受不到耳朵里有根手指,它既没有移动,也没有转动,只是停在那里。但是,却有一种怪异的飘然感一直持续着。“是对他隐私的冒犯,以及对你隐私的冒犯。虽然我很尊敬他,但是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热衷于分享他的艺术品给大众,抑或说,有必要把这么多私人化的一面暴露出来。”

“他会的。”安布尔说。那根手指略微往回收了一点,但依旧触碰着他的耳朵。她的年纪,顶多也只有二十八岁。

记者说:“我跟你说实话,因为我觉得这东西很特殊,也是一则很特别的故事,但是劳瑞尔和我必须要和执行编辑一起去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莫尔特克先生突然拒绝了我们,或者把事情往后拖了,或者临阵退缩了,又或者说突然认定这一切都太私密了,太具有冒犯性了,那事情就会很尴尬了。”

她没有问劳瑞尔是谁。她现在完全倚靠在身体的左侧,发光的膝盖就搁在她手边“大宇”牌工具箱的盖上,雨衣皱巴巴的下摆把他俩的膝盖隔开了,她那对巨大的胸被挤压着,突起着,心跳颤动着,其中一只乳房挤到距离“塔尔伯特”牌披肩领子几英寸的地方。他一直在想,她非得敲打或者用力拍打艺术家,他才会对最简单的问题做出回答。而那固定的诡异笑容,恐怕根本无法用照片很好地捕捉到。

艺术家的妻子再一次说:“他会的。”

阿特沃特不知道,科沃兹的右轮胎现在几乎已经完全陷在泥里,差不多没过了气门。他感觉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旋转起来,并向莫尔特克夫人靠近,这显然违反了最基本的新闻道德,但其实只是简单的重力:车厢现在呈二十度角。阵风像演奏沙球一样摇晃着汽车,这位记者能听到树叶和被风起的瓦砾对车漆不知做了些什么,从而发出了刮擦声。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这位记者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你对这件事情为何就那么笃定,虽然我很尊重你的判断,因为他是你的丈夫,如果有人能读懂另一个人的内心的话,那么显然……”

他在最初的瞬间感到的是莫尔特克夫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结果发现,是她用食指压住了他的嘴唇、下巴和下颚,亲昵地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阿特沃特不禁犯起了嘀咕,这是不是刚才在他耳边的那根手指。这只手的指尖几乎和他两个鼻孔加一起一样宽。

“他会的,因为他会为我而做这些的。斯基普,因为是我说要做的。”

“嗯,嗯,啊——”

“继续问吧。”莫尔特克太太把手指略微往回收了收,“我俩之间需要把这件事说清楚。我为什么想让我丈夫因为一泡屎而出名。”

“当然,这些作品不仅仅为了出名。”阿特沃特说,他的双眼盯着手指看的时候,稍稍有点斗鸡眼。随后他又剧烈抖动了一下,衣服面料发出嘶嘶声,他前额流下了汗水。她呼出的气体有股肉桂的味道,也很有力道,就像在哥伦布环路上给那些无家可归之人在冬天取暖用的加热炉,阿特沃特匆匆经过那里时发现,他们都戴着无指的手套,穿着巴拉克拉瓦帽衫,双眼空洞而冷漠。他不得不激活汽车的电池,以便摇下车窗,收音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噪声,差点让他跳了起来。

安布尔·莫尔特克看上去一动不动,专心致志。“虽然这么说,”她说,“那就让你们那些电视记者,或者戴夫·莱特曼,抑或那个瘦家伙,在深夜时分对它开玩笑吧,而那些看《风格》杂志的人会对布林特的肠胃思索一番,他们会想他坐在那里,悄悄用某种特殊的方式让肠胃蠕动起来,然后就把那东西拉了出来。因为那就是他的整套噱头,斯基普,不是吗?你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来到此处,不就是因为他的屎吗?”

结果,在印第安纳州里士满的某家公司采用了一种特殊运输方式,把液态苯乙烯倒在易碎物品的周围,从而形成一种非常轻的绝缘材料。然而,箱子收据上注明的联邦快递公司的网点是在印第安纳州的西皮奥,这也是“凯哥”公司单据上的地址,另外还附着周日那张传真照片,这样一来,第二天早上联邦快递的传真多少就显得有些无意义或多余了,所以劳瑞尔·曼德利不太明白为什么阿特沃特要这么做。

在吃周一工作午餐时,劳瑞尔对包裹里的东西想法非常简单,她想搅搅浑水,赶在艾伦上舞蹈课回来之前,把它们放在她的桌子上,什么也不说,就把它们放在那里等她,或者说,不用任何方式说服艾伦,而只是让这些作品说话。再怎么说,这也是她手下会做的事儿,从而弄成劳瑞尔并不知道艺术品已运送在途的迹象。

以下内容实际上是7月3日下午,在劳瑞尔·曼德利和斯基普·阿特沃特冗长的电话交谈的一部分,后者在艺术家家中做了一系列详尽而又紧张的现场真伪测试后,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卡梅尔山度假酒店。

“顺便问一句,那个地址是怎么回事?”

“威尔基是一个印第安纳州的政客。这个名字到处可见。我觉得他或许与杜鲁门有仇。你还记得杜鲁门举着标语的那张照片吗?”

“不,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半’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十四号‘半’威尔基?”

“这是幢复式建筑。”阿特沃特说。

“哦。”

随后是短暂的沉默,其古怪性只能说明有一个人在回忆。

“另一边住的是谁?”

随后又是一次停顿。其实,这位正式员工和这位实习生都已经累坏了,到了这点儿已经困得不行了。

这位记者说:“我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对此,劳瑞尔·曼德利的回答也不确切。

暴风雨下得最大的时候,阿特沃特在那辆倾斜的科沃兹里摇起了头。“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是非常真诚的。他看上去真的在担心艺术家的妻子并没有认识到他的动机是贪婪或肮脏的。安布尔的手指还停留在他嘴边。他告诉她,他还不完全清楚她是如何看待她丈夫的作品,或者说,是如何理解它们发挥超凡力量的。尽管挡风玻璃上挂满了雨水和碎片,但那上面蒙上了一层雾气,阿特沃特看不清SR252公路上的情况,也没看到固氮厂现在倾斜了三十多度,就像一个出了问题的温度计。阿特沃特依旧脸朝前,眼珠子朝右转去,他告诉这位艺术家的妻子说,他做记者这行的动机最初或许是复杂的,但是他现在确实相信了。当他们带他穿过莫尔特克太太的缝纫室,走到后面,拉开那扇倾斜的绿色的门,领着他走下生松木台阶,进入防风地窖后,他看到那些作品都是这样一层层排列着时,他觉得有些东西击中了他。其实,他是被打动了,随后他说,他那一刻第一次明白过来,尽管他之前在大学里学过一两门艺术课程,也听有眼力的人说起过他们如何被严肃的艺术所打动,从而获得了救赎感,他告诉她,他相信这是一种严肃、真实、真诚的艺术。与此同时,阿特沃特也确实没有处在受性支配的情形之中,因为先前每年举办的YMSP2新年聚会上,他曾将一个喝醉的女人的阴部用影印机打印了下来,当时发行部某个实习生坐在了佳能影印机的树脂玻璃台上,他瞥见了她的阴部,那块树脂玻璃台随后就变得异常温暖。

坐落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的“货真价实”公司注册的格言出于商业原因,是用葡萄牙语写的:

意识是自然的梦魇

然而,安布尔·莫尔特克指出,如果这些作品是按传统方式产出的,那么它们或许真的只能用一些小的复制品,它们将会展现出大量的情感和技术细节,它们之所以会如此不同,首先是因为它们的质地,以及它们是如何从他丈夫的屁股后完整成形地拉出来的,随后,她又一次用讲究的措辞问道,她究竟因为什么原因,想要突出这些核心事实,并谈论它们,又说起它们可是他的大便——用一种语调非常平、实事求是的方式在发这个词的音——而阿特沃特承认,他的确想过这点;想过这件东西与传统艺术作品相比,如何既显得自然,又不那么自然,看起来抽象得令人眩晕,且非常复杂;想过,这件东西几乎不可避免地包含某种元素,这种元素会让《风格》杂志的一些读者感到厌恶,或让他们觉得这是一种带有人身攻击意味的冒犯,也出于私人和职业角度,思考过莫尔特克先生,或者至少是莫尔特克太太,在向公众曝光上,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举棋不定。

随后,安布尔甚至往斯基普那里靠得更近了一些,并对他说,她没有举棋不定。并说,早在《风格》杂志知道卡梅尔山住着一对叫B.F.莫尔特克夫妇之前,她早就在第一届大豆丰收庆典上细想过这件事了。她稍稍转了转身子,摆了摆头后那一撮在暴雨湿润的空气中更显亮泽的卷发。她的声音是动听的女低音,其音色中有某种近乎催眠的东西。时不时会有一些飞溅起的碎雨滴从窗户打开的裂缝中滴落进来,一股令人舒心的空气迎面打来,而前座右侧的倾斜度越来越大,基于此他以很慢的速度起了起身子,这让阿特沃特觉得要么是他的体型变大了,要么是莫尔特克太太相对来说稍微缩小了点,抑或说,不管怎样,他俩之间的身体间隙变得不那么明显了。阿特沃特突然觉得,他想不起上一顿饭吃了什么。他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左腿在哪里了,而他的耳朵外侧感觉快要烧着了。

莫尔特克太太说起了她对此的看法,并意识到大多数人连这个机会都不会有,而这件东西是她和布林特的机会。它会以某种方式来让他们显得与众不同,让他们与那一大群不知名、只会盯着平庸大众看的普通人区别开来。她说,这会让他们出名,成为重要人物。当他和布林特走进教堂、“老古董自助餐馆”,抑或“惠特科姆特价物品商场”里的“新班尼根”商店,会让所有人鸦雀无声,他们会感到人们的目光,感受到他们注视中的分量。这意味着,他们的到来会让某地变得不同。当他在美容院,拿起一本《人物》或《风格》杂志,就会看到她本人和布林特在回望她。他们会上电视。就是那样。斯基普肯定会懂的。她还说,尽管布林特·莫尔特克总体来说傻里傻气的,并缺少个人魅力,生活中几乎就是一个死人,但在1997年,当她在教堂举办的舞会上遇见他时,她知道他就是她的机会。他当时的头发已经用须后水抹过了,穿着白色的袜子,一套上好的西装,但忘了系腰带,然而她那时就知道了。不妨说,这就是一种天赋吧,这种魄力——她与众不同,某一天必定会出人头地,她知道。阿特沃特自己在读大学之前,一直穿白袜子,配西裤,随后他的兄弟会兄弟们终于在模拟法庭上解决了这套穿衣问题。阿特沃特的右手依旧抓着方向盘,他的头现在已经转到了不能再转的地步,以便或多或少能直视安布尔那只大大的右眼,她眨眼时,睫毛会撩起他的头发。现在,右边的每个轮子在泥面上只露出了四分之一的轮胎。

安布尔现在在这辆租来的科沃兹里向他倾诉的内容,在阿特沃特看来是极其开放、巧妙和赤裸的。他觉得,这番话中纯粹用过去式表达出的丑陋,使这番话中的坦白程度变得近乎美妙。奇怪的是,他没有想到,安布尔可能没有用同伴的身份,而是以记者的身份在和他说话。他知道,他身上有一种帮助人们敞开心扉的淳朴,他拥有一定程度的真正的同情心。这就是为什么他认为自己很幸运,能够在世上从事这个栏目的工作,而不是娱乐、美容/时尚栏目,尽管预算和声望非常有限。事实是,安布尔所描述的内容对阿特沃特来说,似乎非常接近他想在新闻报道中捕捉的美国经验的核心。这也是《风格》和所有与之类似的软新闻机构内部的悲剧冲突。读者和名人之间悖论性的交互。一种压抑的意识:普通人之所以觉得名人迷人,完全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是名人。不完全是这样。他的拳头常常会在抽象思考时完全停止挥舞,这一点很奇怪。这更多的是更深层的、更悲惨的、更普遍的冲突,名人悖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这是我们自认为的生活中的主观中心性,与我们对其客观重要性的认识之间的对立。阿特沃特知道——《风格》杂志的每个人都知道,尽管出于某种奇怪的、不言自明的共识,这一点从未有人将它大声说出来——这是美国人心灵中最重要的冲突。对微不足道的东西的管理。它是美国单一文化的伟大融合纽带。它无处不在,它是一切事物的根源——不耐烦地排长队、骗税、时尚、音乐和艺术运动、市场营销。他认为在读者悖论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这是一种感觉,即名人是你的亲密朋友,再加上一种不成熟的意识,认为无数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而名人自己却没有。阿特沃特曾与一定数量的名人接触过(这在BSG是无法避免的),根据他的经验,他们并不是非常友好或体贴的人。如果考虑到名人实际上根本不是作为真实的人在发挥作用,而是更像对自己的象征,这就说得通了。

整段时间里,这位记者和安布尔一直进行着眼神交流,而此刻,阿特沃特同样也往下看了看,也就是说,看了看这位年轻妻子头发上复杂的旋涡状区域,以及深埋在发亮的头发中那些数不清的别针和塑料夹子。偶尔,还是能听到冰雹发出的砰砰声。而接受一个人的缺点和极限,一遍遍赘述我们梦想的不可企及,外加当真正的千禧年准时到来之际,一个人试图分享自己的矛盾和痛苦时,发行部实习生眼神中透露出的淡淡冷漠,这些都是世界改变时留下的痛楚。后面的大多数顾虑都发生在他俩从交流正事儿岔到专业的缝纫、梭织和定制衣服的话题上时,这些显然是安布尔为了贴补丈夫在“三县乐通公司”上班的收入,出门所做的活计:“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纤维色板或图案是我不会做的,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另一份天赋,我很感激,它能让我安逸,能让我有创造力,能让我远离麻烦,我这双手永远不会闲着。”——她一度真的举起了一只手,这只手想要一直绕过阿特沃特的头,并且打算一路沿着手指去触碰他的拇指。

斯基普·阿特沃特只认认真真谈过一次恋爱,对象是一家出版解剖学专著的公司里的医学插图画家,这家公司就坐落在潘德尔顿收费公路对面,正好位于印第安纳波利斯市的郊外,它专攻人类大脑和上脊柱复杂的分解图,并为神经学的比较研究提供神经下节的图示。那时她只有五英尺高,在这段感情快要结束的时候,阿特沃特不穿衣服或从浴室里走出来时,对她看他的眼神丝毫不在意。一天晚上,他带她去一家叫“露丝克里斯”的餐厅吃饭,他一边吃,下巴上的肌肉一边使劲抽动着,食管一收缩,把一小块食物咽了下去,就在那时,他产生了一种幻觉,或者说有了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能幻想着用她的角度来看待自己。仅仅几天过后,《星报》的城市编辑助理就发表了那通令人惊讶的评论,斯基普的生活从此彻底改变了。

周二一大早,劳瑞尔·曼德利有史以来第二次坐电梯上楼,到了《时尚》杂志社的行政办公室,要到那里,需要在七十层从这趟电梯里出来,换乘另一部。按事先安排,艾伦·巴克特里亚先上了楼,确认那里是安全的。太阳才刚升起。劳瑞尔一人待在电梯里,穿着深色的羊毛裤,脚上穿一双很普通的中式拖鞋,上身穿一件哑光黑的“三宅一生”衬衫,这件衣服其实是纸做的,但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很细的不透明薄纱。她看上去脸色苍白,有点不舒服,她没有戴鼻钉。通过一些搞不懂的物理学原理,当电梯运行时,她怀里的盒子感觉稍微重了一些。它的总重量最多只有几磅。艾伦与行政部实习生一起来上班,这显然是非正式的,他们总在“荷兰隧道”北面的某个地点碰面,随后再一起骑车去上班,但如果其中一人在指定时间没到,另一个人就会独自骑车前去。整个过程非常悠闲。第一部电梯内部是用拉丝钢做的,从第七十层楼上去的那部电梯则镶嵌着面板,每层楼的按钮旁还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放着一份小小的目录。整个行程用了五分多钟,虽然电梯本身速度很快,以至于一些行政人员为了应对这种快速上升的速度戴起了特制的耳塞。

她上一次上楼,还是与其他两个实习生和“世界动态”栏目的副主编来参加常规迎新会的一个流程。那一次在电梯里,副主编把他的手臂举过头顶,双手像潜水员的手一样剧烈挥舞着说:“向上,向上,向上。”

阿特沃特小时候,两只耳朵和耳朵周围常会扩散着泛起深红,这是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时最为明显的外在特征。在这些时刻,他会真切感受到,有股热气从耳朵里喷出来,这可能是这位身形巨大、奶油般绵软的女裁缝在把话切回主题,并分享以下个人经历时,快速用手扇风的原因。日间节目《指引之光》的电视名人菲利普·斯波尔丁,在某个安布尔无法清楚记得的过去时刻,曾亲临里士满盖丽尔商场一家名为“巴尔名品店”的开业庆典,她和一位女性朋友去看了,安布尔说她一度认为,她一生的愿望就是某天能让陌生人对她的外表产生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她在靠近菲利普·斯波尔丁时所产生的感受一样(此人确确实实是个帅哥,尽管他鼻软骨上有些奇怪的东西或者说形状有点怪,以至于看起来就像在鼻尖上长了一个小酒窝或者裂开了一条缝,这些就像你通常会在一个人的下巴上看到的那样,安布尔和她的女性朋友都认为这一点总体来说还挺可爱,这让菲利普·斯波尔丁更接近一个性感的人,因为他看起来更真实了,不再是呈现在电视剧里的那个过于完美的人体模型),想要从其他人中站出来,在想要触碰到他的时候,就真的能触碰到他。

随后,他展开了一场自我斗争,斗争的核心是他是否陷于或受制于新闻对象的亲密行为,在这个过程中,阿特沃特将此时此刻当成是整段对话中极为重要的一个支点或临界点。他已经被莫尔特克夫人的告白弄得神魂颠倒,他快被菲利普·斯波尔丁的故事中的民粹主义所征服,他想打开小录音机,就算安布尔不重讲一遍的话,至少也要让他在录音带上录下它的要点、日期和大概时间——并不是说他会把它写进这篇或任何文章里,只是为了他自己记录,这对类似的人,以及他给《风格》杂志写的文章企图言说的对象来说,都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代表性说明,它可以帮助他的作品建立客观性,像是举起盾牌般抵抗落在他头上的声音,这种声音嘲笑他,并说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一本多数人只会在浴室里读的杂志写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文章罢了。阿特沃特试图巧妙地在安布尔右手下动起来,将手从膝盖上的录音机处抽出来,现在回想,此举或许会被认为想牵手或某种亲昵举动,显然莫尔特克夫人误会了,她把巨大的头颅一路伸到阿特沃特的脸和方向盘之间,和他亲吻起来——或者说,阿特沃特正在亲吻莫尔特克夫人的左唇角,而她的嘴几乎覆盖了记者的整个右脸,一直到耳垂。他的双手在她的左肩上无力地拍打着,颤巍巍的动作无疑同样被误认为是激情的表现。随后,安布尔迅速脱掉了衣服,其动作让这辆租来的轿车颠簸起来,车的右侧更深地陷入了眺望地的泥里。倾斜的车内开始发出一阵非常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尖叫或兴奋的呼喊;不管谁想从哪边的车窗往里看,也根本看不见斯基普·阿特沃特的任何部分。

4

“受难频道”最初是在纽约,在非重要时段,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方式出现的:4点11分在卫星电视,1点05分在都市有线电视。观众发现很难说清它本是一种商业广告呢,还是一种公益公告,抑或别的什么东西。起初,它只不过是一些表现焦虑或痛苦的知名照片的剪辑片段:林登·贝恩斯·约翰逊[68]在飞机上被一位焦躁不安的越共分子拿枪指着脑袋宣誓时痛苦的表情;赤身裸体的孩子在凝固汽油弹的火海里奔逃而出。这些照片一张接一张播出,显然有某种意味。一个女人想给因服用沙利度胺而生下的残疾婴孩洗澡;从贝尔森集中营的铁丝网中探出的一张张脸;奥斯瓦尔德倒在鲁比的枪下[69];一个男子被套上了绞索,暴徒正将他往上吊起;站在起火的大楼边缘的巴西人。一组循环共有一千二百张这样的照片,每张照片停留四秒钟,从美国东部时间下午五点到半夜一点,没有声音,也没有显眼的广告。

巴西利亚电视台旗下的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为“受难频道”的开播提供了财力支持,但是,这一点在你最初观看时,根本看不出来。唯一的制作人员名单是一个个照片的版权商的和货真价实公司的一个复杂标志。几周后,第一阶段的“受难频道”同样也在网络上流传起来,网址是VOP.com\suff.~vide。影像的法律问题比较复杂,解决这一问题的时间几乎是筹备“受难频道”第二阶段的两倍,在这一阶段中,静止的照片序列逐渐被复杂的循环录像剪辑所取代,每天要扩展四到五个新的片段。“受难频道”的第三阶段仍在计划中,暂定于2001年秋季“电视收视率调查”期间实验性插入,不过,正如各地创意企业的标准作业一样,操作过程中总归有灵活和回旋的余地。

斯基普和几乎所有付费媒体成员一样,会看大量卫星电视节目,其中大多都在非重要时段或午夜时分播出,并且他对货真价实公司的标志非常熟悉。他因为要为“全时段不停歇广告频道”写文章,仍和科利斯手下那帮技术人员保持联系,这个频道最终被货真价实公司当成第二波市场营销中的偶然部分。“全时段不停歇广告频道”依旧在播出,并且拉动了稳定的有线电视份额,尽管在人工广告的流量中插入真正的付费广告所获得的回馈,并没有像货真价实公司在简章中所承诺的那样那么可观。阿特沃特就和许多观众一样,在循环播放的广告中可以一眼就看出哪些广告是付费的,哪些是真正有美感的,因此会区别对待它们。有时他会在播放收费广告时就换台。尽管对于研究者来说,娱乐性广告和真正想要卖东西的广告之间的区别很值得研究,并且在1990年代末期刺激了整个媒体研究领域,但他们对“全广告频道”盈利能力的研究却微乎其微。这是货真价实公司被迫将“受难频道”进行资本外包的一个原因,此举反过来也解释了为什么“受难频道”立马开始为自己招标,想要一家大公司来接手——巴西利亚电视台旗下的风投公司打算在两年窗口期获利24%,这意味着货真价实公司的回报未能达到某个层次的话,只能握有名义上的创意权,这是科利斯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看到的事儿。

货真价实公司在芝加哥北部运营,从那里出发,沿着艾迪生大道,距离WGN电台的巨大传输塔楼只有几个街区,斯基普那辆租来的科沃兹于7月2日早上10点10分,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地经过了这些地标性建筑——他将弯曲的变速驱动器猛地向右打去,这让在65号州际公路上行驶的一只轮胎几乎磨光了,驾驶侧的那扇门从里向外剧烈地拱了起来,仿佛经受了一连串可怕的撞击,这是无论赫兹租车公司还是《风格》杂志会计部成员都不愿意看到的——他迟到了将近两个小时,因为只要速度超过45迈,车的引擎就会发出巨大的零钱罐晃动的声音。

到了2001年6月,“受难频道”进入了最后阶段,它被“时代华纳美国在线”公司收购了,不过该公司本身在华尔街一落千丈,他们和博德公司就潜在的收购计划进行了谈判,此举在现实中会帮助博德公司搭救时代华纳,以免他们被以“MCI优选”为首的利益共同体恶意接管。这样一来,“受难频道”的定价规格因此就被博德公司提上了接管日程,而劳瑞尔花了不到一小时,通过电子邮件耍了一点花招,替阿特沃特获得了这一日程中各个相关部分的内容。

主题:回复:机密

日期:6/24/01上午10:31美国东部夏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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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自:k_bö[email protected]

发往:[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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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密:

产品:受难频道

类型:现实/打哈欠的人

产品描述:现实生活中人类极度痛苦时的静态和动态图像

产品许可证书:货真价实公司,芝加哥与沃根基,伊利诺伊州

联邦通讯委员会许可证书:可变状态:[参见以下附件]

现行投放情况:区域/通过卫星电视(芝加哥,纽约),迪拉德有线电台(东北,东南电视网),索达尔沃视频(巴西),OVP.com\suff.~vd上的网络流量

计划投放:通过时代华纳优选项目套餐推广至全国(约2002年),时代华纳与美国在线的关键词=SUFFERCH

计划增益率:订阅=时代华纳优选项目套餐每月0.95美元(=1.2%增幅),其中按1—12月22.5%的比例分配。依据阿比创/哈勒出版公司出版的《收视率调查》(标准)对可变目标份额进行按比例分配。(注:每一次需参考“MCI优选”的成人电影频道的费率差异进行分配——参见附件内“成人电影频道”的电子数据表,取自MCI信息源SS2-B4)

货真价实公司背景:总裁和创意主管:V.科利斯,41岁,出生于伊利诺伊州格尼市;于艾默生学院获本科学位;于佩帕代因大学获MBA和法学博士;在迪克·克拉克制作公司/全国广播电视的“电视上的搞笑镜头和恶作剧”栏目担任过三年的助理制作人;在“电视节目公司”的《富人和名人生活》《与富人和名人一起逃离》栏目中担任过三年执行制片人;在网络视频平台的《惊喜婚礼1—3》《婚姻辅导中的震惊时刻1—2》中担任过三年制片主任;在“全时段不停歇广告”栏目中担任过两年半的制片主任(详见附件)

现行网络视频平台资产,包括固定设备与应收款项:(参见下方附件中的有限责任公司文档与电子数据)[注:有关照片、视频的许可和发行存于律师处(参见附件中USCC/F§212,vi—xlii):鲁登瑟与沃斯财产保险,芝加哥和纽约(参见附件)]

样本磁带摘要,2-21-01(内涵附件、收购说明)

内容:

(1)低光安全视频,两个年龄分别为七岁和九岁孩子的母亲,患有晚期癌症,蓝泉纪念医院缓和治疗部,私立,密苏里州。

(2)高光监控视频,十岁的男主人(狗)、老年男主人(狗)、成年女主人(猫)在免费安乐死日,麦克多思保护动物协会,麦克多思,佐治亚州。

(3)高光教学视频,五十岁男性在腹部手术中,突然在手术台上清醒过来,需要物理约束。音频质量非常高。布里格姆妇女医院,波士顿,马萨诸塞州。

(4a)手持录像,电击审讯青少年男性主体,克鲁蒂埃监狱审讯室,喀麦隆(字幕)。

(4b)附带的低光视频(质量差),视频片段(4a)播放给目标人物的亲属(估计是父母?)看,其中一人被揭示出是真正的审讯对象(字幕,面部特写数字增强)。

(5)隐蔽(?)的低光录像,天主教济贫服务部为谋杀/暴力犯罪受害者家庭提供的支助小组,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加利福尼亚州[权限待定,见附件]。

(6)高光法律责任视频,第四期根管和牙冠手术,四十六岁女性对所有麻醉剂过敏,中止。达胡德·休特吉牙科医生,东斯特拉斯堡,宾夕法尼亚州。

(7)未使用的BBC2肩扛式视频剪辑片段,颈链党,德兰士瓦公民省C7,比勒陀利亚,南非(音频极佳)。

(8)手持录像,一对卢旺达中年夫妇被一群人用农具谋杀(无音频,面部特写数字增强)。

(9)手持视频,鲨鱼攻击,试图对十八(?)岁的冲浪者进行复苏,斯坦森海滩,加利福尼亚州(权利待定,见附件)。

(10)六十岁专利律师的遗书和持枪自杀的高光录像,卢瑟福市,新泽西州。

(11)高光法律责任视频,对二十八岁有自杀倾向的女性进行的收治和评估问询,牛顿韦尔斯利医院,牛顿,马萨诸塞州。

(12)低光监控录像,父母确认十三岁被强奸儿童的遗体,艾默生县验尸官办公室,布伦特利,田纳西州。

(13)网络摄像头数字视频,二十二岁女性在宿舍被轮奸,为大学课程设计,网上实时播放的“我的生活”,杰克逊,田纳西州[视频质量/FPS差,高增益音频优秀,一些脸部数字模糊(见附件)]。

(14)为三度烧伤女患者(?)更换敷料的高光监控录像,约瑟夫塔尔医院烧伤科,劳伦斯,堪萨斯州。

(15)未使用过的德国产2DF配单肩托架摄像机拍摄的视频片段,霍乱门诊部,昌化地震区,中华人民共和国。

2-01:阿比创作针对第一次循环播放的系列广播的评分:6.2±6

2-02:阿比创作针对第二次循环播放的系列广播的评分:21.0±6

……等等。

艾伦·巴克特里亚把作品拿出来,摆在安格尔夫人办公桌上,当时是7点10分,行政部实习生正扛着自行车走进来。作品有三件是直立着的,另一件底部比较密集,有点向外散开。每件作品都放在各自空白的打字纸上,这些纸是《风格》杂志用来打印行政信件和备忘录的20磅重的布纸。这些作品没有特别的顺序。两位编辑部实习生坐在房间最远两个角落的配套椅子上。艾伦一头深金色的短发,沿着一只耳朵的边缘,戴着一只弧形的耳钉,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恰到好处地反射光线,闪闪发光。靠近办公室门的墙上,有一幅大型写实主义摄影,上面描绘着安格尔夫人戴着手套,身穿紧身“圣罗兰”套装,脚上穿的像是专业舞鞋。

行政部实习生在读乔特中学和瓦萨尔学院时都曾当过学生会主席,她在上下班时总是穿着合身的自行车短裤,然后在行政休息室里换衣服。她受欢迎的另一个标志是,安格尔夫人允许她把自行车存放在她的办公室里,办公室还是上锁的。那天早上,行政部实习生稍微晚到了一点,因为前一天,第二季的刊物终于收稿了。安格尔夫人自己也很少在九点半之前来。

这位行政部实习生抱着八斤半的自行车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作品看,进门时笑容已经不见了。在《风格》杂志的实习生当中,她被公认为优秀的标准。她穿平底鞋至少也有5英尺10英寸高[70],长长的赭色头发在最稀薄的荧光下也会闪闪发光,她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既世故又真实,在杂志社的走廊和半封闭的隔间里穿梭,像是活生生地驳斥了马克思所说的一切。

“我们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些东西,”艾伦说,“然后别人随便怎么说就无妨了。”

“闪耀的神作。”行政部实习生露出了前牙,轻轻压在下唇上。她不自觉地摆出了与斯基普、艾伦及许多在大豆庆收节和集市上的顾客一样的姿势——站在几英尺之外,又想往前凑,又想往后退,姿势多少呈现成了S形。她戴着一顶贴合头型的头盔和一件无领无袖的“瓦萨”运动衫,故意将里面的白色植绒都露了出来。她的运动鞋上有个特殊的配件,这东西显然是用来夹在山地自行车踏板上的。她背靠墙壁,投下的影子复杂又有些膨胀。

“这些东西是不是有点意思?”劳瑞尔平静地说。她和艾伦从隔壁会议室里多搬来了几盏灯,因为顶灯灯光的定色功能出了点问题,产生了眩光。每件作品都被照耀在充分而均匀的光线之下。行政办公区比十六楼要安静得多,也更肃穆,但也有点冷漠和呆板,劳瑞尔心想。

行政部的实习生依旧举着自行车。“你们不会真的……?”

“它们已经过类似切薄处理了,别担心。”劳瑞尔按照斯基普发来的指示,自己额外又添加了一些固定剂。当时,斯基普正搭上一趟通勤航班,从中途岛出发前往曼西。劳瑞尔帮他把整件不愉快的租车交接事宜给办好了,所以对他时刻表上的每一分钟都很了解。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随时晕倒。

“所以,我这是要给你爽一把,还是怎么着?”艾伦问这位行政部的实习生。

劳瑞尔摆出了一副惊讶的姿态说:“真是一泡神奇的屎。”

自行车的一只轮子空转着,而行政部实习生的双眼一动不动。她开口道:“无以言表。”

事实上:几乎没有成年人会记得自己如厕训练时的细节或由此产生的心理阴影。当某人出于某种理由想要了解这些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以至于你不得不去询问你的父母——这样做很少奏效,因为大多数父母不仅会否认还记得这事儿,甚至还会矢口否认自己最初辅导过你上厕所。这样的否认行为基本上是出于心理保护,因为养育孩子有时是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情。所有这些现象都有详尽的研究和记录。

科利斯心中深藏着一个隐秘的愿景或梦想,这可以追溯到他刚离开里奇公司和TPE那会儿,当时他想把自己重塑成一个能在紧张刺激的有线电视行业中立足的有生力量:一个完全致力于拍摄名人拉屎的频道。瑞茜·威瑟斯彭在拉屎。朱丽叶特·刘易斯在拉屎。迈克尔·乔丹在拉屎。长期担任众议院少数党党鞭的迪克·盖哈特在拉屎。帕米拉·安德森在拉屎。打着领带,咧着嘴的乔治·F.威尔在拉屎。前美国职业高尔夫球协会的传奇球员哈勒·欧文在拉屎。“滚石”贝斯手罗恩·伍德在拉屎。教皇约翰—保罗在拉屎,边上还有个特殊服务人员正把他的长袍端起来。伦纳德·马尔廷、安妮特·贝宁、迈克尔·弗莱利,以及奥尔森双胞胎中的一个或两个都在拉屎,等等。还有海伦·亨特。“价格正确”栏目里的鲍勃·巴克尔。汤姆·克鲁斯。简·波利。塔利亚·夏尔。亚希尔·阿拉法特。蒂莫西·麦克维。迈克尔·J.福克斯。房屋及城市发展部的前部长亨利·希斯内罗斯。用实时镜头拍摄玛莎·斯图尔特在她位于康涅狄格州的主浴室里,与肥皂、香袋以及色彩协调的亚麻制品中蹲着拉屎,这个想法是如此强大,以至于科利斯很少会放任自己去想。这并不是一个枯燥的设想。但很明显,这也是很私人性的。汤姆·克兰西,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贝尔·胡克斯。詹姆斯·多布森博士。身陷囹圄的伊利诺伊州州长乔治·莱恩。彼得·詹宁斯。奥普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梦想,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推论,他幻想这些图像被传送到了太空,经过数字排序,达到了最大的范围和连贯性,而且先进的外星物种正在研究这些录像,以了解2001年前后地球的所有必要信息。

他不是个疯子,这个想法从未真正实施过。现在依旧没有。科利斯本人所推进奠定的基础是“真人电视”以及冒犯名人的隐私,曝光他们的全新潮流,这就是所谓的“真人秀”:名人出洋相、名人带你参观他们的豪宅、名人打拳击、名人的政治对话、名人相亲、名人情感咨询。即便在里奇公司的TPE上班那会儿,科利斯就明白了此类节目的编排逻辑,并且可以无情地推向终极曝光:名人做大手术、名人死亡、名人尸检。只不过从逻辑外部看,会显得很荒唐。沿着最终的弧线,距离播出“高清晰、全音频名人拉屎”还有多远呢?多久之后,这个想法才会不再疯狂到不敢大声讲,才能不在开发部和法务部人士的笑脸面前,像气球一样飘起来?现在是还没有,但不代表永远不会有。这些人曾经在珀斯嘲笑过默多克,这一点科利斯是知道的。

劳瑞尔是家中四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是在三十个月左右大的时候开始如厕训练的,这项训练一直很随意,马马虎虎,所以基本没有带来什么大问题。阿特沃特兄弟却较早进行了此项训练,做得也很粗暴,但非常有效——实际上,正是在如厕训练期间,双胞胎中的老大才第一次学会了抖动左手的拳头,以自我鼓励。

小罗兰·科利斯的保姆是“华德福教育运动”[71]中一个不折不扣的激进派代表人物,所以他根本没有经历过正规的如厕训练,只是在四岁时突然无缘无故被收回了所有的尿布。在这个年龄段,他进入了“圣髑路德会”的学前班,在那里,集体生活导致的明确后果促使他立即学会了厕所的用途和使用方法,就像一个孩子被扔到水里,然后很快就学会了游泳。

BSG是一个有利可图的杂志行业的简称,旗下包括:《人物》《我们》《潮流》《联络》《风格》和《娱乐周刊》(出于人口统计,《青少年人物》通常不包括在BSG中)。缩写代表着:巨大,温和,浮华[72],“温和”又指人们兴趣中最通俗的那一种。

截至2001年7月,BSG旗下的六本杂志中,有三家为博德媒体公司所拥有,该公司是一家德国企业,美国近40%的贸易出版业都归它管。

和其他主流杂志行业一样,BSG的每份周刊都订阅了一项在线服务,该服务汇编和整理了所有签约记者向国家通讯社和甘尼特公司提交的稿件,其中约有8%的稿件会在主要的新闻日报上正式刊登出来。一个经过挑选的编辑实习生,有时会被称为“墨镜”,因为根据“职业安全与卫生条例”,在高强度的屏幕时间内,员工需使用特殊的阳极氧化护目镜,这个实习生的任务是浏览这项服务。

斯基普·阿特沃特是BSG少有的既能投稿又能接受任务的老派记者,他也是《风格》杂志社里为数不多的对亲自评论在线服务感到厌烦的正式员工之一。就实际情况而言,他只有不在现场报道时候才会这样做,并且通常是在晚上,在他的狗再度入睡之后,他会戴着红雀队的帽子,端一杯酒,按照指令在家里的台式机上操作,这项指令是劳瑞尔的前任设定的。印第安纳州波利斯的美联社有一名记者记录了富兰克林博览会上据称是有史以来第二大的“基督山伯爵”三明治,其中还包括一种古董,一些做工复杂的高级小雕像,它们是用该记者称为“fasces”的东西制造出来的。这些艺术品被装在玻璃柜里,由于周围人多,很难靠近,而且人们的手和呼出的气显然把玻璃弄脏了,以至于当你终于费尽力气走近时,会发现它一半已经被遮挡住了。后来,斯基普才知道,这些倾斜的玻璃柜子是在一次欠税拍卖会上,从印第安纳州格林斯堡一家倒闭的熟食店获得的,几十年来,那里都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小规模哈西德派教区。

在一堆丢弃物边上,放着一块写字板,上面没有标明它属于哪个《风格》杂志的“墨镜”,从他本人的亲身经验来看,阿特沃特倾向于认为这些东西很可能是粗鲁的小艾尔维斯或恩哈特的,它是用牲畜废料做的……只不过,在展示横幅上,据说是“无手工的手工艺品”的表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句话似乎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涉及自动化,而自动化是应用于禽畜废物的,确实会让人感到奇怪。当然,好奇心,或多或少算是斯基普在“世界动态”栏目的看家本领。它不是像街头小报或“怪诞秀”节目,抑或是整体没问题,但有时会打打擦边球,总体基调乐观上扬的“怪诞秀”中的那种好奇心。BSG的所有内容和基调都是通过市场调查决定的,并会落实到最小的细节处:名人简介、娱乐新闻、热点趋势,以及报道中的人情味,其中人情味代表了一个尺度,在这个尺度中,偶尔出现的怪诞内容会带来一种商机——不过,措辞得非常机警。BSG旗下的所有刊物不厌其烦地将自己与街头小报区分开来,与小报的目标市场完全不同。《风格》杂志的“世界动态”栏目以人为本,一贯以来,既要保持可信度,又要振奋人心,或者说至少要有振奋人心的元素,让人心怦怦跳的那种。

阿特沃特的心是跳得最厉害的。他是个老派而精力充沛的人:他会为“世界动态”栏目去跑两三个潜在的故事,并把每个故事都写出来,然后投稿,如果有人要求的话,他还可以重写别人的稿子。重写稿件的利害关系可能会变得很棘手,实习生经常不得不在参与的正式员工之间调解,但阿特沃特在《风格》编辑部被称为既能重写又能被重写的人,所以倒不会被说成混蛋。

从根本上说,他在员工和实习生中积攒的声誉根基在于:他始终没有成为一个混蛋。当然,这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他被认为是一只有基本自尊心的大虾。《风格》杂志的有些人会觉得他很挑剔或自命不凡。还有一些人则会质疑他的自主性。有时,他会被称为“娘里娘气的鸭子”。还有一个尴尬的问题,就是他穿衣的单调性。事实上,他的钱包里居然有他家狗的照片,此举要么是可爱,要么就是令人毛骨悚然,这取决于你问谁。有几个比较敏锐的实习生凭直觉认为,他为了走到这一步,一定克服了自己身上的很多问题。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一个专业的软新闻记者。我们都会做出调整,所以才会有“调整好”这一说法。一个娃娃脸的矮脚鸡,长着一对小时候经常被人无情嘲笑的耳朵——笨蛋、斯波克[73]、尖耳朵小鬼。一个光鲜、浅薄、认真、有成效、完美的企业家。在过去的三年里,斯基普曾向《风格》交过大约七十篇独立完成的文章,其中有近五十篇被刊登了出来,还有少量的其他作品被归在了改写者的名下:《塔尔萨郊区一个只有成为祖母才能进的志愿消防公司》《等不起的宝宝们——那些没能成功到达医院的妈妈们讲述的精彩故事》《酒后划船:另一种形式的酒驾》《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斯利姆·惠特曼》《并非是蓝色的草地——肯塔基州的另一种经济作物》《接生的人生——八十一岁的产科医生迎来了自己第一个病人的孙子》《前康迪特实习生如是说》《今日的护林员:不只是坐在瞭望塔里》《神圣的轮滑者——直排轮滑马拉松偿还了教堂的欠款》《湿疹:无声的流行病》《摇滚高校——哪些明日之星可以入学》《内华达州的骑行者们努力抗击肌无力重症》《游行的领军人物——从梅西百货到玫瑰锦标赛,这个花车设计师都做过》《全时段不间断广告有线电视频道》《岁月之石——地质学家以全新的方式庆祝千禧年》《有时候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对舒伯齐犬的爱,他就会像乳草一样被吹走飘散》《落选〈谁想嫁给百万富翁〉的女人:她们从哪里来,将回到哪里去》《跃跃欲试的蜥蜴——墨西哥湾沿岸新的鳄鱼瘟疫》《一群幸运的猫——身患绝症的乐透彩民留下的惊人遗产》《新型家庭作坊山寨奶酪制造商:奇迹还是骗局?》《摆出(乐观)姿态——奥兰治县的牧师宣称耶稣不是一个满腹牢骚的人》《晕车药和美国航天局:不为人知的故事》《秘密文件揭示了瓦利斯·辛普森对爱德华八世的欺骗》《靠面团发的家——特拉华州的青少年卖出价值四万美元的女童子军饼干……其产业还在攀升!》《对于这些曾经的恐高症患者来说,家并不是心之所在》《对立面:思考者的广场舞》。

同时,大家也承认,阿特沃特最擅长做的,有时恰恰是他自己跑下来并投稿的那些作品,这些项目往往能提升BSG的发展。1999年的3月7日,阿特沃特为《风格》杂志递交了“世界动态”栏目截至那时最长的一篇文章,文章写的是马里兰大学教授在公寓里被杀,唯一的目击者是他的非洲灰鹦鹉,这只鹦鹉只是在不断重复“哦,我的天啊,别这样,求求你了,别这样”,随后发出了一些可怕的噪声,当局与宠物催眠师一起在鹦鹉身上下了一番功夫,想要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的线索。这里的“乐观角度”是:这位催眠师和她的履历,外加她对动物意识的信仰,核心的矛盾是她只是一个新时代的疯子,沿着宠物治疗师的路子,一路想到达比佛利山庄,抑或与之相关的某件事,如果鹦鹉像广告上说的那样,可以进行催眠和唱歌,那么它在法庭上的证据地位又该是怎样的呢。

在他们童年的每个清晨,阿特沃特夫人都会站在他们的床铺之间,大声拍手把两个儿子叫醒,一直拍到他们的双脚真正触到卧室地板才肯收手,现在浮现在维吉尔·阿特沃特记忆深处的是一种讽刺的喝彩声。《怒不可遏——三度截肢的人不愿意承担医疗费用》《近在咫尺的冰毒实验室》《格拉迪斯·海恩太太,超过一千五百个自动电话菜单背后的声音》《餐盘饭店——华盛顿特区的这家餐饮商已经看透一切》《电脑跳棋:最终的上瘾症?》《没有甜言蜜语——蓝色M&M巧克力让消费者大动肝火》《达拉斯上班族的安全气囊噩梦》《更年期和草药:令人激动的新发现》《大把的机会——彩票作弊者和抓获他们的重案组》《网络媒介杜维恩·埃文斯的通灵秘密》《冰雕: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迄今为止,阿特沃特最被看好的作品是2000年7月3日写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写的是加州高地的一个小女孩出生时患有一种无法发音的神经系统疾病,她无法形成面部表情,其他一切正常且健康,她扎着金黄色的小辫子,有一条叫斯基伯的柯基犬,而她的脸是一张向前平视的花岗岩面具,她的父母则为世界上五千多个无法形成正常面部表情的人建立了一个基金会,阿特沃特跑了现场,投了稿,写下了两千五百字的稿子,其中只有一半内容是背景材料,另外的部分则是两栏多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躺在母亲的腿上面无表情,在过山车上面无表情,等等。阿特沃特在“受难频道”专栏投的那篇稿子,终于得到了双月刊副主编的首肯,因为他曾在1999年“全时段不间断广告频道”上为“世界动态”栏目说过好话,当时“全时段不间断广告频道”也是货真价实公司的,并能如实地与科利斯建立联系,他古怪的隐士打扮,形成了一个漂亮的人形钩子——虽然副主编曾说过,谁也不知道阿特沃特要怎样在“受难频道”的故事中找到“乐观角度”,但这会让阿特沃特的技能发挥到极限。

5

劳瑞尔·曼德利做的第一个令她感到不安的梦发生在布林特·莫尔特克作品的数码照片落在传真机下面地板上的那个夜晚,她感到一股奇怪的双重冲动,既想弯腰去捡,又想尽快从隔间里跑出去。一种不祥的感觉贯穿了整个夜晚,这让劳瑞尔倍感不安,因为她通常和美国副总统迪克·切尼一样,相信直觉和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躺在深夜的阁楼上,她的室友在她下面涂着“科颜氏”面霜。梦里有一栋小房子,她隐约觉得那里是斯基普写的那则不可思议的有关“大便”的故事里,那位女士和她丈夫的那一半复式楼的所在地。他们待在屋子里,要么像是在客厅里,要么像是在书房,坐在那里要么什么事儿也没做,要么就是没有做劳瑞尔也可以辨认出的事儿。梦境中的毛骨悚然感,就像她在外祖父和外祖母位于“来佛礁”的夏日别墅中的那种恐惧感一样,那里有一个柜子,只要劳瑞尔出现在房间里,衣柜的门就会自己打开。在梦里看不清莫尔特克先生和夫人的长相、穿着,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有这么一刻,房间中间还站着一条狗,但是,它的品种,甚至颜色都看不清。场景中没有什么明显的超现实或凶险的东西。它似乎更像一些或常见、或模糊、或转瞬即逝的东西,就像一个抽象物体或轮廓。唯一古怪的是,这栋房子有两扇前门,其中一扇还不在前面,但它仍然是一扇前门。但这一事实无法解释劳瑞尔坐在那里所感到的压倒性恐惧。这是一种预感,不仅仅包含着危险,还有一种邪恶。那里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萦绕不去的邪恶感,尽管它确实存在,但并不在房间里。就像第二道前门,它不知为何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她迫不及待地想出去,她必须出去。但是当她以请求去上厕所为由站起来时,即使在请求的过程中,她也无法忍受这种邪恶,于是只穿着丝袜就往门外跑去,但她跑向的不是正门,而是另一扇门,虽然她不知道这扇门在哪里。但她一定知道,因为它就在那里,门把手上有一个装饰性、细节极其可怕的金属疤痕,无论压倒性的邪恶是什么,它就在她身后,那里是一扇门,但出于某些原因,即使她被恐惧征服,也还是伸手去抓门把手,她要打开它,她可以看到自己正试图打开它——就在那一刻,她醒了。然后几乎完全一样的事情又在第二天晚上发生,她现在很害怕,如果再发生一次的话,那么下一次她真的会打开那扇不在前面的前门……她对这种可能性所感到的恐惧是她在周二晚上坐火车回家的时候,试图向西沃恩和塔拉描述这个梦的时候,唯一能说清的东西,但她却无法说清那两扇前门为什么会这么恐怖,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莫尔特克夫妇没有孩子,但在他们家那条狭窄走廊外的浴室墙上,却挂着一些相框,上面都是布林特和安布尔的朋友、亲戚孩子的照片,此外,还有莫尔特克夫妇年轻时的一些照片。阿特沃特,一个穿着夏威夷衫、散发着浓烈发霜味道的自由摄影师,以及艾伦·巴克特里亚亲自找到并聘请的里士满内科医生,已经把其中一些照片的摆放顺序打乱了,它们现在以随意的角度挂在墙上,并使墙面露出了一部分裂缝和一系列奇怪的凸起。有一张相当特别的照片,拍的是安布尔在她婚礼的酒会上,身着白色锦缎,光彩照人,一手拿着蛋糕托,另一只手拿着切刀。还有一张照片,乍一看像是别人的,但拍的是莫尔特克本人曾在“幼年联盟”时的照片,他穿着球衣,拿着一根铝制棒球棒,当时这位艺术家也许才只有九岁或十岁,击球头盔对他来说还太大了。

阿特沃特新租的车是一辆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挤的起亚,它停在莫尔特克家的车道上,在它后面停着医学博士的林肯敞篷车。莫尔特克家的面包车停在另一条车道上,这预示着这条车道与另一方的住户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约定,而阿特沃特在莫尔特克太太面前感到的打击、矛盾和不自在非常强烈,并不打算去询问这约定是什么。艺术家的妻子曾对有辱他们人格的程序抗议,现在她在厨房边的缝纫室里,脚偶尔会踩在旧机器的踏板上,由此产生的冲击力将走廊震了起来,从而使得自由摄影师不得不一再重新调整他的灯架。

内科医生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在盯自己的表看。阿特沃特在特拉华的机场等摄影师就等了三个小时,他像一个印第安人似的坐在一堆设备里,像做作的孩子一样挑着地毯的绒毛。这个男人的脑门上一丝不苟地贴着一大蓬抹着百利发乳的法式卷发,它所散发出的气味引起了阿特沃特另一个童年联想,他知道,是弧光灯散发的热度让发膏的气味变得如此浓烈。记者的左膝现在无论以哪种方式承受体重都会感到疼痛。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身旁抽动起拳头来,但那是一种试探性的、机械的方式。暴雨缓慢移动的前锋过后,该地区的空气变得清澈干燥,天空广阔,出现一大片钴色,周二的天气整体感觉既炎热,又几乎带有一丝秋天的凉意。

莫尔特克家的厕所门是块带内部铰链的纤维板,它被关上,并上了锁。从门的另一边传来水槽和浴缸的水龙头发出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保守派谈话类节目的片段。她丈夫是一个极度注重隐私、反复无常、又喜欢待在厕所里的人,莫尔特克夫人曾向医学博士和摄影师解释说,毫无疑问,他小时候曾遭受过某些虐待。关于“鉴定”条款的协商是在家中的厨房里进行的,她把所有的作品都摆了出来,莫尔特克先生就坐在她身边——在安布尔说起她丈夫喜欢待在厕所及童年的时候,阿特沃特没有盯着这个男人的脸看,而是盯着他的手看。今天她穿了一件肥大的褪色牛仔布罩衫般的东西,阿特沃特无论往哪看,她的身影都会在他的视线外围徘徊,颇像一个人在外面时,总能看到余光里的天空。在协商中,有一刻阿特沃特想去上厕所,去那里就可以看看情况究竟如何了。他是真的憋不住了,这是装不出来的。莫尔特克家的厕所实际上是一个很小的凹室,由水槽的柜台和构成门框的墙壁所组成。仔细闻的话,可以闻到厕所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他看到,水槽和马桶后面的那面墙,沿着走廊和起居室,与东边的承重墙连成一体,这堵墙同样还连接着复式楼的另一边。阿特沃特出于私密性考虑,更喜欢其中的设施离门远一点的厕所,但他看得出,在这里要达到这个目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淋浴装置放在现在马桶的位置,鉴于这个淋浴器非常规的尺寸,所以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很难想象安布尔·莫尔特克会把自己塞进这个细长的凹槽里,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坐在白色的椭圆形座椅上清空肠胃。既然东面的墙壁上也装着供厕所里三个设备使用的内部管道,那么在复式楼另一边,与这间厕所相连的厕所,其内在的管道也会安在墙壁内,这是合理的。有那么一刻,阿特沃特只是出于根深蒂固的礼节,才忍住不去把耳朵贴在药柜旁边的墙上,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打开莫尔特克夫妇的药柜,也不会允许自己真的把手伸进毛巾架上面的木纹架子里。

马桶本身是常见的“美标”牌,它的白色比起房间的墙壁和瓷砖来略显明亮些。唯一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在没有垫子的马桶座的左侧,有一条大裂缝,水流下去得相当迟缓。马桶和它周围的地板区域显得非常干净。阿特沃特也是那种使用完马桶后一定要把座圈放回去的人。

显然,艾伦的智囊团已决定不提供一份简短的清单,在上面列出他们希望艺术家选择的具体作品或作品类型。最初,劳瑞尔·曼德利受命让阿特沃特投稿的内容是这样的:医学博士和摄影师与布林特·莫尔特克一起被安排在那里,而他则将这一天里让他有灵感的作品制作出来。

正如预料的那样,安布尔宣称这样的安排完全不能接受。随后,他们让了步,提交了这样的想法:只有医学博士在场(这一点其实是他们最想要的,《风格》不可能使用在别的媒体中使用的照片)。然而,莫尔特克夫人也将这一点给否决了——布林特从来没有在与他人共处一室的情况下创作过艺术品。她再次重申说,他喜欢一个人待在厕所里。

记者在聆听她所说的内容期间,在速记本上记录下了以下情况:这个家的厨房铺着地毯,在墙壁、柜台和橱柜上都采用了绿色和酒红色的配色方案,莫尔特克夫人几乎肯定有某种在学校或社区剧院工作过的经验,艺术家偶尔喝咖啡的宽大塑料杯来自一个热水瓶的顶盖,而热水瓶却不知去向。在这些观察中,只有第二点对最终刊登在《风格》杂志最后一期上的文章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让艾伦印象深刻的是劳瑞尔最初提出的建议,亦即,让斯基普和摄影师在从曼西来的路上,在某个电子市场或沃尔玛超市买一台便携式传真机——摄影师的装备要求小型车的座椅尽量往前移,而他不仅得在不能吸烟的出租房里吸烟,而且还要养这么个机器,他在出租房里会把每个烟头剥下来,并把没有抽完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放在夏威夷衫的口袋里——并且这个传真机可以连接到莫尔特克家厨房的电话上,那部电话有一个插座,可以在电话和传真之间来回切换。经过协商,医学博士最终被安排在厕所门外,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接收到新鲜的作品(“刚出盘,还热乎着”,摄影师曾用这样的话来形容,这句话使得莫尔特克跳“马德拉舞”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有那么一刻,还乱了方寸),继而立刻展开实地测试,并将测试结果直接传真给劳瑞尔,并在上面签上名字,贴上某些处方所要求的医疗授权号。

“你知道《风格》杂志要有一些佐证资料。”阿特沃特曾说。这时,在莫尔特克家的厨房里进行的有关假设的谈判已经达到了高峰。他选择不提醒安布尔,这个问题两天前已经在科沃滋车中得到了解决。“这不是杂志社是否信任你的问题。而是说,有些读者显然会持怀疑态度。不能让哪怕是一小部分读者觉得《风格》看起来过于轻浮,或者就像个骗子。”在厨房里,他没有提到BSG将他们与一般的街头小报区别开来的想法,尽管他确实说过:“他们不能让这看起来像一个小报上的故事。”

安布尔·莫尔特克和摄影师一起,一直在吃一块全国知名品牌的咖啡蛋糕,这种蛋糕显然可以在微波炉中加热,但不会变软变潮。她的叉子用得很灵巧、很文雅,她的脸很大,好似有两张斯基普的脸并排那么宽。

“这么说来,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让一些小报来做。”她曾冷静地回答。

阿特沃特说:“好吧,如果你决定这样做,那好吧,可信度不再是个问题。这个故事会被插入那些‘德尔塔·布尔克水果餐’广告和在海王星照片中发现猫王个人资料的报道之间。没有别的媒体愿意写这个故事,或愿意跟踪报道。小报是不会进入主流的。”他说,“对你和布林特来说,这是隐私和曝光间的微妙平衡,这我是知道的。你显然得自己拿主意。”

后来,在狭窄而气味浓烈的走廊里等待的时间,阿特沃特在笔记本上记录:在某些时候,他和安布尔在厨房里玩你来我往的把戏时,不再装模作样地把艺术家也捎带进来。而他受损的膝盖所传递出的真正感觉是:可耻。

“或者,我又想到了一点。”劳瑞尔·曼德利说。她站在未安装纸盘的传真机边,前一天在吃工作午餐时,尽情讲述舔阴部时放屁花絮的那位编辑部实习生就坐在几英尺外的另一个工作台边。今天,这位实习生——她碰巧也叫劳瑞尔,是艾伦的密友和门徒——穿了件“高缇耶”牌裙子,外搭一件看起来像是烟灰色的无袖高领开司米衫。

“你的口水,”劳瑞尔·曼德利说,“你一直在咽口水。你不觉得恶心吗?不。但是,现在你想象一下,用口水一点点把装橘子汁的玻璃杯或别的什么杯子装满,然后整杯干掉它。”

“那真的很恶心。”编辑部的实习生承认说。

“但是,这是为什么呢?当口水在你嘴里时,它就不恶心,一旦从你嘴里流出来,你再想着把它咽回去的时候,它就变得恶心了。”

“你是不是想说,大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我不这么认为。我想,论及大便,它更像是,只要它还在我们体内,我们就不会去想它,大便只有在它拉出来之后才能成为大便。只有到那时,它才更像是你的一部分,更像是你体内的器官。”

“也许,我们想起我们的器官,我们的肝脏,我们的肠子时,想法也是一样的。我们所有人体内都有这些——”

“它们即我们。离开肠子,谁能活下去呢?”

“但是,我们依旧不想看到它们。如果我们看到它们,它们会自动变得令人恶心。”

劳瑞尔·曼德利不停地在鼻子边上摸着,她的鼻子感觉光溜溜的,有种诡异的顺滑感。她还患有偏头痛,动一下眼睛就会疼,每当她转动眼睛,似乎就能感觉到连接着眼球和大脑的所有复杂的肌肉结构,这让她更加头晕目眩。她说:“但在一定程度上,我们不喜欢看到它们,因为如果它们是可见的,那就意味着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身上有了一个洞或受了伤。”

“但我们还是根本不愿意去想它们,”另一个劳瑞尔说,“谁会坐在那里说,现在,一个小时前吃的沙拉进入了我的肠子,现在我的肠子在蠕动,在挤压,在把残渣往前送?”

“我们的心脏在跳动,压缩,但我们却不会介意去想象我们的心脏。”

“但我们不想看到它。我们甚至不想看到我们的血。我们会昏死过去。”

“不过,不包括经血。”

“没错。我认为这事更像是在验血,看着管子里的血。或者,被割伤了,看到血流了出来。”

“经血很恶心,但不会让人头晕。”劳瑞尔·曼德利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她那硕大的额头因思考而皱了起来。她的手仿佛在颤抖,尽管她知道别人看不到。

“也许经血最终更像是大便。这是排泄物,也很恶心,但是它一下子就流到体外,而且还能看到,这并没有错,因为重点在于,它应该被排泄出去,它是你想要处理掉的东西。”

“或者,我又想到了一点,”劳瑞尔·曼德利说,“对你来说,你的皮肤并不会让你感到恶心,对吗?”

“有时候,我的皮肤挺让人恶心的。”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编辑部的另一个实习生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

“皮肤是外在的我们,”劳瑞尔·曼德利接着说,“我们总能看到它,这没有问题。有时我们甚至觉得它是个美学问题,比如某某人长着漂亮的皮肤。但现在,想象一下,比如,一英寸见方的人类皮肤,就放在桌子上。”

“呃。”

“它突然会变得恶心,那是怎么回事呢?”

编辑部的实习生又跷起了腿。她那双露出在“吉米·周”露跟鞋上方的脚踝或许略有些粗壮,但她穿着一双极为精致且可爱的丝质长筒袜,这种袜子哪怕穿一次,没有完全把它们弄坏就足够幸运了。她说:“也许还是因为它暗示了某种伤痛或暴力吧。”

传真机收件灯依旧没有亮起来。“这更像是皮肤被去情景化了。”劳瑞尔·曼德利又沿着她的鼻孔摩挲起来,“你将皮肤去情景化处理,并把它从人体上取下来,突然它就变得恶心了。”

“说真的,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我只是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样。”

“就你我之间来说,我想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但就像他们说的那样,这事儿我们也管不了。”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把这些带给弗里克小姐,你也许会更喜欢。”劳瑞尔·曼德利在电话里说。那是周二下午的晚些时候。某些时候,她和阿特沃特会把“弗里克小姐”这个名字当作艾伦·巴克特里亚的私人代号。

“我知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投稿了。”阿特沃特回答说,“无论怎么抱怨都不是这个原因。我想你做了如果我头脑清醒会要求你去做的事。”劳瑞尔能听到他在腰部挥动拳头发出的轻微响动。他说:“不管出什么差池都由我来扛,”这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忽略了某个核心部分。”

《风格》杂志的记者一直坐在床边铺着的毛巾上检查自己受伤的膝盖。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阿特沃特没有穿西装,领带结也松开了。房间里的电视是开着的,被调到了点播的频道,节目里重复播放着一首歌的片段,有一个事先录制好的,并非出自格拉迪斯·海恩夫人的声音说着“欢迎光临卡梅尔山假日酒店”,并一遍又一遍邀请你按下菜单,以便看到电影、游戏和各种各样房间娱乐的选项。阿特沃特显然不知道遥控器放哪儿了,所以无法换台,或者哪怕想静音都不行(在假日酒店,这种遥控器往往非常小)。他左腿的裤子整齐地卷到膝盖以上,每隔一会儿就反折一次,以防起皱。电视机是十九英寸的“交响”牌,它放在一个可以旋转的底座上,与面对床摆放的梳妆台相连。这和他星期天入住的那个房间一样,也位于二楼——劳瑞尔·曼德利让会计部直接订了房间,即使阿特沃特前一晚在芝加哥近北区的“万怡酒店”过的夜,这家汽车旅馆现在困住了这位自由摄影师,得用双倍于正常日租的价格,为明天的联合报道做准备。

在房间电视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镶框印刷品,里面放着某人构思出的用蔬菜拼成的一个马戏团小丑的脸部和头部。比如说,眼睛是橄榄,嘴唇是辣椒,脸颊上的色斑是小番茄。在星期天和今天,阿特沃特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房间里某个住户突然中风,或丧失了行动力摔倒在地,不得不躺在地板上仰望这幅画作,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频道里播放的持续九秒的信息,既不能动弹,又不能呼喊,也不能环顾四周。就某些方面来说,阿特沃特的各种抽搐和习惯性动作都是为了使他的意识实体化,使他远离这样病态地空想下去——他不会中风,他也就不必一次次地看着那幅画,也不用听那些傻乎乎的话,直到第二天早上,女服务员进门发现他为止。

“这是唯一的理由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她会把那些东西寄来。”

“要是我能像我说的那样准时打电话,那我们俩就都知道了,那样一来就不会产生误会了。”

“不错,但这其实不是我的主意。”劳瑞尔·曼德利说。她坐在阿特沃特的办公桌旁,正漫不经心地把小牛皮做的发夹扣上,又解开。按照斯基普和他的实习生们的标准操作规定,这次电话交谈既不显得仓促,也没有被剪掉。两通电话分别是在三点半和四点半前不久打来的,这是因为印第安纳州不遵守夏令时的惯例。劳瑞尔·曼德利后来告诉斯基普说,她周二时累坏了,都快透支了,再加上那天她很不高兴,因为她必须在4号,也就是明天,来调停阿特沃特和艾伦之间就所谓艺术家在“受难频道”的首期节目中的出场问题进行协调,所有这些都得实打实地在几小时内赶完。他俩平时可不是这样工作的。

《风格》杂志之前还从未有过将两篇还在写作中的作品结合起来编辑的经历。正是这一点,向阿特沃特表明,要么是安格尔夫人,要么是她一个助手直接插了一手。他对此没有一丝想去抱怨或怨恨,这或许对他来说还是好事。他在电话中突然强烈感觉到,有朝一日他很可能会为劳瑞尔·曼德利工作,他向她投稿,请求她增加专栏的篇幅。

对于劳瑞尔来说,她后来意识到,她在周二下午的电话会议上一直想传达她对那则神奇大便故事的不安,但她不会提起梦到的莫尔特克家扭曲的空间,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感。在职场里,人们是不会引用梦境来表达对一个工作项目的意见的。这根本行不通。

阿特沃特说:“好吧,安布尔已经有我的名片了。我把我的名片给了她。但我没有把我们的联邦快递号码给她。你知道我从不会那样做。”

“但是,你得想想——他们是周一早上到的,昨天就是周一。”

“她可真是不遗余力。”

“斯基普,”劳瑞尔说,“联邦快递周日可不营业。”

挥舞拳头的声音停止了。“狗屁。”阿特沃特说。

“我直到周六晚上才打电话给他们约最初的采访。”

“而联邦快递星期六晚上估计也不会开门。”

“所以,整件事就非常诡异了。你还是得问问莫尔特克太太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在你打电话之前,他就把那些东西给寄来了。”阿特沃特处理言语信息的速度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也就是说,他现在绝对不打算把在科沃兹里发生的不道德的博爱行为告诉劳瑞尔,这也是他绝口不提膝盖的事儿的原因。

阿特沃特是那种很少有意识去记自己梦境的人,如今他只记得前两晚的感觉,也就是说,他莫名其妙地沉浸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像水或空气一样包围着他。要解释这个梦,并不需要获得一个高级的临床学位。阿特沃特母亲的体型最多只有安布尔·莫尔特克五分之三到三分之二,不过,如果你把阿特沃特夫人的体型看成是一个小孩子的话,那么大部分的差距就消失了。

在电话交谈后,阿特沃特坐在床边的防尘毛巾上,脑海中还有另一件事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亦即,布林特·莫尔特克坐着的时候,无意识间用手在腹部围成一个古怪的圈或洞状的微妙举动。他今天在家中的厨房里又做出了这个动作,阿特沃特发现这是布林特·莫尔特克先生经常做的一件事——就像我们所有人在说话或坐着时会调整身体某个部位那样,这是在他坐着时摆出的某种标志性小动作。他在其中感受到的是自己当下的状态,阿特沃特的脑子里似乎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姿势,他无法再往前多想一步。同样,每当他为自己速记下需要打听莫尔特克夫妇复式楼的另一面的情况,他就会立即把这事儿给忘掉。后来,他的速记本上竟记下了六七条这样的记录。那幅画中,小丑的牙齿是由阿特沃特的同乡称之为印度玉米的五彩斑斓的玉米粒所组成的,它的头发是球形玉米糠,这恰好是人类已知的最容易引起过敏的物质。然而与此同时,用手围成的那个圆圈似乎也是一种信号,那位艺术家或许希望向阿特沃特传达一些什么,但不知该如何传达,或者说,甚至没有完全意识到他想要传达。而那种古怪、空洞的固定微笑则是另一回事——那也是令人不安的,但那位记者从未感觉到它可能是在传达某种言外之意。

阿特沃特之前从未受到过任何形式的性伤害。膝盖上的变色区域主要分布在腿的外侧,但肿胀处却到了膝盖骨,这显然是引起疼痛的真正原因。淤青的范围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大腿下侧,车门扶手和控制车窗装置的某些印记直接印在淤青中心,且已经发黄。膝盖在他的左裤腿上收缩了一整天。散发出放射性的疼痛,哪怕轻轻触碰一下就会疼。阿特沃特检查着肿胀处,咬着牙齿呼吸。他像很多人在检查自己受伤部位时一样,感到一种排斥和迷恋的混合感。他还产生了这样的感觉:膝盖现在不知为何与周围的其他部位相比,显得更为坚实、突出。这就像他小时候在浴室里照镜子时,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审视自己突起的耳朵一样。房间在假日酒店二层,往外可以俯瞰泳池的外阳台,走水泥楼梯上楼也会伤膝盖。他的腿一直无法伸直。在午后的光线下,他的小腿和脚显得苍白,腿毛也极旺盛,多得或许有些异常了。还有空间上的问题。他已经觉察到,这些挫伤其实是受伤的血管在皮下渗出的淤血,颜色的变化是淤血在皮下分解的症状,也是人体试图处理腐烂血液的症状,这样一来,自然会让他感到头晕目眩,飘飘忽忽,身体不适。

他受的伤倒没有那么酸痛,其他地方也多多少少有一种挨了揍的感觉。

他还有一个童年遗留下的问题:当他的身体产生任何疼痛,或者遭遇不顺心的事时,阿特沃特时常会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占据空间,而他只是空间自身一个呈身体形状的区域,无法穿透,却空无一物,有种我们在面对空旷时,会产生的某种被虚无围绕的感觉。整个事件非常私密,难以描述,尽管阿特沃特曾在1999年,与来自俄勒冈州的一个曾组织过一系列高调反HMO[74]活动、身体多处截肢的人,做过一次漫长而有趣的非正式谈话。他现在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本“缩进肚子里”这一个地方性的术语指的是从小到大伴随着他,等到大学毕业就消退了的恶心感,但到头来,它却是一个更尖锐、更简洁的描述词,而不是他和独腿活动家在针对整个体内空间感转换的偶发症状时,互相抛来抛去的一个多音节词。

那个用蔬菜拼成的小丑印刷品,看上去其内在有种摄人心魂的杀伤力,以至于阿特沃特想把它翻个面,但它被螺栓或胶水固定着,无法移动。这个印刷品牢牢贴在墙上,现在,阿特沃特想要在上面挂一条浴巾或别的什么东西,这样或许会更加招引情绪上的注意,让知道浴巾下面是什么的人更加压抑。实际看到这幅画,与仅仅想到它相比,哪个更糟?站在厕所外面,朝水槽和镜子看去,他想到这些只是在汽车旅馆里占据他头脑的过于抽象的想法而已,而不是诸如找到电视遥控器这种更紧迫、更具体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电视机上的控制装置失灵了,也就是说,只有用遥控器才能换频道、消音,甚至关机,因为电视机的插头和插座位于梳妆台后面很远的位置,根本够不着,而梳妆台就像那幅令人痛苦的画一样,被固定在墙上,无法移动。门外传来了低沉的敲门声,阿特沃特在重复播放的电视音中没有听到,而且他当时正在水槽旁,水在流动。他也无法确定,在近四十八小时后,肿胀究竟是热敷还是冷敷有效,尽管众所周知,冰块是四十八小时之后显然有效的处理方法。他最终决定,热敷和冷敷同时准备,且交替使用,他的左拳在进行自我劝告时晃动了起来,他努力回想着儿时童子军手册上的挫伤处理方法。

阿特沃特房间旁边一个大杂物柜里,二楼的制冰机不停轰鸣着。他的领带重新打了个结,但左裤腿还卷得老高,他打开门,走入阳台中弥漫着噪声和氯气的环境中,手里拿着假日酒店特备的轻便冰桶。他的鞋子差点踩到地上的一行字,他在看到之后停下了脚步,一只脚悬在空中,同时,他意识到阳台的空气中并不只有氯气的味道。地上用华丽的书法写着“救救我”。在整体设计上,它看上去并不像用草书写成的“生日快乐,维吉尔和罗博,YMSP2'00”,以及其他派对蛋糕上的装饰性的糖霜短语。但它不是由糖霜制成的。这一点一目了然。

他拿着水桶,耳朵红红的,部分裸露在外的腿还抬在半空,这位记者被双重的冲动搞懵了,他既想仔细检查字的工艺,又想尽快远离此地,甚至想干脆退房算了。他知道,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去想象,究竟得摆出怎样的姿势,肌肉收缩到何种程度,才能写下这行带着笔直下划线,以及微小而完美的引号的字。他隐约意识到,他还没有去想在这种情况下,这行字的实际含义或暗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则信息的内容被其媒介,以及它的写作方式所掩盖。在该短语的第二个E的衬线处,书写痕迹利落地收了笔,没有留下任何尾巴或斑点。一阵微弱的人声让阿特沃特艰难地向右看去——一对戴着高尔夫遮阳帽的老夫妇站在门外几码远的地方,正对着他和阳台的棕色窗帘看。那位妻子的表情几乎说明了一切。

《风格》杂志社里的所有正式职员、员工,以及资深实习生都有免费的会员资格,可以进入世贸中心南塔楼地下二层的大型健身中心。如果你每天不想吃力地把额外一套运动服带到办公室去,那么去那里唯一需要支付的就是每月租赁储物柜的钱。那里的健身房,两面墙是用镜面铺成的。位于房子中心的有氧健身区没有安窗户,到处都是一排排挂起的电视显示器,上面配备的高增益音频可以连接耳机,还可以通过触屏来更换频道,这些控制装置就位于所有机器的控制台上,除了固定的自行车除外,这些自行车本身有些简陋,主要用于动感单车课程,这些课程也是免费的。

7月3日,星期二中午,艾伦和安格尔夫人手下的一名行政部实习生正在健身中心北墙边的两台椭圆机上锻炼。艾伦身穿深灰色的“斐乐”牌紧身衣,脚穿“锐步”牌运动鞋。她的右膝上安了一个氯丁橡胶做的支架,这主要是预防性的,因为三年前,她在卫斯理学院踢球时膝盖落下了伤病。机器侧面的五彩灯拼出了椭圆机训练器的品牌名。这位行政部的实习生,穿着那天早上骑车来《风格》杂志办公室时穿的那套衣服,为了表示尊敬,她把机器调整到和艾伦一样的中等难度。

正值午餐时间,健身中心的有氧区到处是人。每台椭圆机都有人在用,尽管只有少数实习生在用耳机。附近的“楼梯机”几乎全是中级金融分析师在用,他们都留着“赛博”式的平头。四十多年来,这种平头和它的变体从未如此流行过;关于这种发型的装饰物不久就会面世。

周二上午,在一封寄给四人的内部电邮中,某些内容涉及该杂志在面临严格管控的情况下,应该要求这位印第安纳州人提供什么样的特定作品,以此来验证他的能力并不是一场骗局,或是在故弄玄虚。收到这份邮件的第四位成员是位摄影实习生,他在图蒂·曼吉亚餐厅用餐时佩戴的巨型订婚戒在昨天第二季期刊收稿时引起了众人的关注。收稿时提出了一些测试真伪的道具规格:按奥斯卡金像奖的小金人一半大小制作的复制品、G.W.F.黑格尔所做的展现马背精神的拿破仑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配备旋转炮塔的潘兴坦克、罗丹《地狱之门》中任何可被识别出的细节、一头顶着十二个分叉的鹿角、古代伊特鲁亚人“托蒂武士”的上半身或下半身雕像,以及几个美国大兵将国旗插上硫磺岛的著名照片。任何形式的十字架或表现圣母哀悼耶稣的作品,在提出的那一刻就受到了众人的追捧。虽然阿特沃特还没有接到具体指令,但目前来看,安格尔夫人的行政部实习生和艾伦都倾向于展现那张著名的照片,在照片中,玛丽莲·梦露的裙子被人行道上通风口吹出的风向上吹起,至少,她的面部表情是《风格》杂志的读者所熟悉的。

内部电邮交流的一些话题和争论,已经延续到各类午餐会和头脑风暴中,包括目前在世贸中心健身器械上的会议,这番对话多少还算自然,因为用椭圆机做有氧锻炼的一个原则在于:你的目标心率和呼吸不能超过正常对话时心率和呼吸的上限。

“实体性,也就是说,艺术的手工质地是否会成为一件艺术品总体质量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在用椭圆机锻炼的过程中,你希望自己的呼吸深而快,但不要费力——艾伦的反问只比正常休息时提出的反问多花了一点点时间。

行政部实习生回答说:“我们真的会认为一幅画比一张照片更有价值吗?”

“可以这么说。”

行政部实习生笑了:“那差不多就是教科书上的循环论证了。”她其实把“循环论证”这个词的音发准了,这一点没人能做到。

“一幅伟大的画要比一张伟大的照片更能卖得出好价钱,不是吗?”

行政部实习生在用椭圆机做大幅摆动时,沉默了几次。随后,她说:“为什么不干脆说,一幅好的绘画或雕塑,本质上比一张好的照片更好,更有人情味,更有意义,这种假设在《风格》的读者看来是不会有问题的。”

通常情况下,编辑部的头脑风暴听上去像在争论,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只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在以一种定向的方式大声讨论问题。安格尔夫人有时会把头脑风暴称为“观点膨胀会”,但这是她在佛里特街供职时留下的习惯,她的员工中没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一个和她们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在划船机上展示着近乎完美的技术,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艾伦听得出是威尼斯的划船小调。另一台划船机空着。艾伦说:“但是现在,如果我们认同人为因素是关键,那么画作或任何艺术品产生的物理过程或工序,与艺术品的质地还有关系吗?”

“你还是认为一件东西的好坏取决于它的质地吗?”

要在椭圆机上耸肩很难。“好吧。”

“这样一来,答案又变成了我们所关心的其实就是人情味,而不是某些抽象的美学价值。”

“但是,问题难道不在于这两者是互相排斥的吗?毕加索所有的花边新闻,或者梵高耳朵那件事又当如何看待?”

“是的,但是梵高并没有画他的耳朵。”

出于习惯,艾伦会避免去直视他们落在墙上镜子里的侧影。行政部实习生至少比她高三英寸。在某些时间里,所有年轻人的双腿踩在“台阶机”上发出的声音是同步的,随后会分散开来,再然后又逐渐同步起来。而那两位编辑部实习生在椭圆机上做的动作,每个细节都是同步的。在椭圆机的专用卡槽里,每人都放着一瓶饰有运动帽的水瓶,虽然两瓶水不是同一品牌。健身中心的环境音听起来基本上就是一种巨大、复杂、有节奏的气动叮当声。呼吸之间,艾伦的声音会带有些许生气或不耐烦:“那么,说说那个用左脚画出《我的左脚》的家伙吧。”

“或者那个只要听一遍,就能重现肖邦的智障神童。”行政部的实习生说。这对她来说,是一句间接的奉承话,因为在去年夏天的一期期刊里,“世界动态”栏目已经刊登过这样一篇类似这位智障神童的文章了——那篇稿子的乐观角度是,这个智障儿童的母亲竟然不依不饶地阻止他去一个机构接受治疗。

在有氧健身区漫射的高流明灯光下,行政部实习生的四头肌和三角肌就像广告里的那样。艾伦身材健美,魅力十足,体脂率完美得令人羡慕,但在行政部实习生的身边,她常常觉得自己又矮又胖。她出于某个不健康的思想,有时会怀疑,那个高管实习生之所以喜欢和她一起运动,是因为这会让她,也就是这个高管实习生,对比之下觉得自己的身材更加婀娜,皮肤更有光泽,身体更为健康。艾伦和《风格》杂志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行政部实习生在读预备学校时,曾有过一段黑暗岁月,在那期间,她在上臂内侧的嫩皮上划了几十道小口子,然后把柠檬汁挤进口子里,以此作为对一长串个人缺点的苦修,她每天都在日记中记录一个特殊的数字代码,这是根本无法破解的,除非你确切知道代码的数字指向的是《钟形罩》[75]中的哪一页。那些日子现在已经过去了,但它仍然是行政部实习生的一部分。

“是的,”艾伦说,“尽管,尽管我不是艺术评论家,但是斯基普那个朋友的作品仍旧称得上是艺术品,其本身具有卓越的品质和价值。”

“不过,当然,所有读者看到的都是照片——”

“或许吧。”两个实习生都短暂地笑了笑。有关照片发表的相关事宜他们本该在那一天早晨开例会时达成共识——有关这一点,正如“世界动态”栏目的那位副主编喜欢说的那样,哪条鱼大就先烤哪条。

艾伦说:“不过,得记得,即便这些照片,就算艾米能够相信,就算它光照合适,细节丰富,这样——”

“等一下,除了一点,回答这个问题——这个人必须真正熟悉某样东西,才能用他的方式来表示吗?”

两个女人都正在用计算机程序辅助她们锻炼,现在已经到了运动的节点,几乎都在大口喘气。艾米·塔迪克是《时尚》杂志的助理图片编辑,她的首席实习生在上午的邮件交涉中充当了她的代理人。

艾伦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根据劳瑞尔的说法,这个人也许只上过一两年的社区大学。他怎么会知道波丘尼的《空间中连续的独特形式》[76],或者怎么又会知道阿努比斯[77]的头是什么样子?”

“或者说,自由钟的裂缝在哪一边?”

“我肯定不知道。”

艾伦笑了:“劳瑞尔知道。或者说,她说她知道——显然,她或许之前就查过。”艾伦也在私下里努力学习过如何用每只手各打出完全不同的东西,就像“世界动态”的副主编一样,她对这位副主编有某些好感,这一点她很清楚,对于她这个年纪、头脑聪明、野心勃勃的女人来说,这是对“标准作业程式”产生的移情,因为副主编既有魅力,又是教科书般的权威。其实,艾伦很喜欢副主编的妻子,所以费尽心思把双月刊的事情看得很重。

行政部的实习生能够在不乱节奏的情况下伸手拿水进行补水,这在椭圆机上是需要大量练习才能做到的。“我是说:这个人必须看到或知道一些东西才能将它表现出来吗?才能将它做出来吗?我们可以说,如果他是这样做的,而且是有意识、有目的这样做的,那么他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但是,如果他不懂——”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来自印第安纳州、卖‘乐博除根机’的家伙是不可能知道未来主义或《独特形式》的原因。”行政部的实习生边说边用毛巾腕带擦拭额头。

“如果他不懂,那这,岂不是某种奇迹吗?智障神童?圣愚?”

“或者是某种极为病态的骗子。”

对她们来说,“骗子”是个可怕的词,原因显而易见。让安格尔夫人手下那位行政部实习生参与到这则神奇的大便故事中来,由此产生的后果是,博德美国公司的法务人员现在就会参与进来,并将资金投入这篇报道中去,这种方式是劳瑞尔和艾伦永远带不来的,即使考虑到“世界动态”的助理主编自身在法务部的背景也不行。BSG周刊很少会爆料或报道其他媒体还没有预热过的东西。这种前景既让人兴奋,又不免让人有些害怕。

行政部的实习生说:“或者,也许这是潜意识的。或许他的结肠知道一些他的意识不知道的事情。”

“是结肠决定了……整体形状、外形,以及一切,你知道吗?”

行政部的实习生做了一个鬼脸:“我不知道。我都不想去想它。”

“那结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它是肠子的一部分,还是说实际上本身就是一个器官?”

艾伦以及这位行政部实习生两人的父亲都是纽约韦斯特切斯特县的医生,尽管这两人主治的科目不一样,并且从未见过面。行政部的实习生会时不时地将椭圆机踏板调个方向,没有锻炼四头肌和小腿,而是在锻炼腘绳肌和下臀肌肉。她踩踏板时的表情显得既专注,又有些心不在焉。

“无论如何,”艾伦说,“这显然是人类的利益在作祟。”然后,她讲述了劳瑞尔当天清晨在八十二楼下行电梯里与她分享的轶事,这位身着“DKNY”牌服装的发行部实习生在午餐时告诉大家,她有时会假装把自己的排泄物看成是孩子,希望大家也能感同身受,或者认为她的坦率是种时髦或勇敢的表现。

一时之间,除了两个椭圆机发出的切分音之外,什么声响也没有。然后执行实习生说:“有办法了。”她用腕带内侧在上唇处抹了一下,“琼会说我们一直想的这些都是错的。我们一直在考虑作品的主题而不是作品的角度。”琼指的是《风格》杂志的执行编辑安格尔夫人。

“从一开始就是乐观角度的问题,”艾伦说。“我说过——”

执行实习生打断了她的话。“不过不一定要有严格的乐观角度,因为我们可以从‘世界动态’中抽出一块来放到社会版去。神奇大便是艺术,还是奇迹,抑或只是恶心的事儿。”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向前运动时速度加快了,她是在强行带着锻炼程序往前走,而不是按照程序来锻炼。社会版是《风格》杂志专门针对类似产后抑郁和热带雨林等社会问题进行软性报道的栏目。根据杂志的编辑模板,社会版能写六百字,而“世界动态”只能写四百字。

艾伦说:“意思是说,我们把认为这玩意儿是恶心的观点也包含进去。我们让斯基普利用作品本身制造出争议来。”的确,她强调的是阿特沃特的名,这样做是有一定策略的——改变一篇文章在杂志中的位置会牵涉复杂的权宜问题,艾伦完全可以想象这位“世界动态”的副主编的表情,没准儿还会开一些玩世不恭的玩笑,来掩盖他被排除在故事之外的尴尬。

“不行,”行政实习生回应道,“不太行。我们不制造争议,我们得报道争议。”她正在看她的运动手表,尽管机器的控制台上就有数字时钟。两个女人已经锻炼超过半小时了,都达到或超过了她们的目标心率。

不一会儿,她俩就来到人们洗澡后擦干身体的一小块贴瓷砖的区域。此时更衣室里蒸汽缭绕,人满为患。行政部实习生看起来就像北欧神话里的人物。她的上臂内侧有几百条细小的平行疤痕,但看不清。某些人只因为自己是谁,做了一些什么,就会对别人的自尊心造成腐蚀,只是因为他们是谁,这就是生活中的事实。行政部的实习生说:“真正的角度是关于报道的。《风格》杂志是不会把一篇粗制滥造或具有潜在攻击性的故事强行推给读者的。相反,《风格》杂志会对一则已经存在争议的故事进行软性报道。”

艾伦有两条毛巾,她用其中一条巨大的淡紫色毛巾像穆斯林头巾一样缠在头上。“所以,按你的意思,阿特沃特就得替社会版写文章,对吧?还是说,吉纳维芙会派她自己的人来?”吉纳维芙是新来的负责社会版的助理编辑,艾伦手下的组长已经和他在编辑会上吵过好几次了。

行政部的实习生把头偏向一边,正用手指梳理洗澡时缠在一起的头发。如同某些不自觉的习惯一样,她专心想问题时会轻轻咬着下唇。“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会是这样,”她说,“《风格》杂志报道的是已经极具争议的人性因素。”此时,他们来到出租的储物柜前,这里的储物柜与男宾储物柜不同,为了方便悬挂,全都是长条状的。在费尽心思改装了便携式嵌入架和胶钩之后,这两个女更衣柜简直就是存储空间的小奇迹。

艾伦说:“意思是说,需要先在其他地方试试。社会版报道的是有争议的内容。”她偏爱穿“高缇耶”牌条纹休闲裤和无袖羊绒上衣,这件衣服既可以单穿,也可以穿在外套下面。只要裤子和上衣是同色系,无袖还完全可以当成正装穿——这些安格尔夫人都教过她们。

这似乎是另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当她深思问题时,这位行政部的实习生有时真的会将手腕按在额头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和斯基普·阿特沃特会红脸的习惯一样。几乎所有杂志社的其他实习生都认为,这位行政部实习生所在的等级使得她不必在意色系之类的东西,也不必保持冷静的职业态度。

“但这事儿的动静不能搞得太太。”她说。

“你指的是文章,还是现场直播?”艾伦一直在拍打有耳钉的耳朵,然后用另一块一次性抗菌棉布将它擦干。

“我们不能让《风格》杂志的读者事先了解到这故事。这就是棘手的地方。我们想让他们觉得,是《风格》杂志首次将这事曝光在他们眼前,这故事在他们关注到它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你的意思是,从媒体的角度来说?”

那位行政部实习生的裙子是由几十条男式领带用复杂的方式纵向缝合起来的。她和一个穿着色彩绚丽的部落服装、非常出格的毛里塔尼亚交换生一样,是《风格》杂志仅有的两个会这样穿衣服的实习生。恰恰是这位行政部的实习生,在过去两个夏天的工作午餐上,最初把阿特沃特比作一个退休的骑师,虽然几乎是用亲昵的方式,很轻松地将这句话说出口——从她口中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残忍。而在阵亡将士纪念日的周末,她实际上是安格尔夫人在科格的夏日别墅里请来的客人,据说她在那里和汉斯·G.伯德夫人一起打麻将。由此可见,她真的是前途无量。

“没错,不过再说一次,这事儿得小心着来,”这位行政部的实习生说,“想想看,这和报道布什女儿或者去年圣诞节发生在多迪司机身上的事可不一样。”这些都是粗略的类比,但它们确实向艾伦传达了行政部实习生的基本要义。从广义上讲,报道现存故事的角度是BSG区别于硬新闻小报的方式之一。在另一个层面上,艾伦也被告知,整篇稿子还是她和“世界动态”栏目的助理主编负责;而行政部实习生反复使用“棘手”“小心着来”等词汇,既是为了奉承艾伦,也是为了让她知道,她的编辑能力可堪重用。

如果衣架上有夹子,而且可以把袖口夹住,那么“高缇耶”的裤子就能更好地保持其褶皱。更衣室湿度很大,这其实对那些积攒了一上午的细小皱纹很有好处。艾伦不知道,低级别的实习生经常用同样恶毒的口气来称呼她和行政部的人。艾伦一直觉得自己能力不足,随时有可能暴露自己的无能,这也是她保持优势的方法之一。如果她得知自己在实习期结束时肯定会得到《风格》杂志的正式编制的话,她真的会无法处理这些信息——这很可能会让她走火入魔,这位行政部的实习生心里是清楚的。这个女孩子现在无意识地模仿起行政部实习生按住自己额头的样子,这一点恰恰说明了她想要缓解内心的不安,她们一起慢慢把她俩的对话按头脑风暴的形式建构起来,艾伦仍不知这神奇的大便故事应该如何结构化,才会让大家都能明白。这位行政部的实习生是安格尔夫人见过的最厉害、最直观的可造之才——她自己当年也曾在凯瑟琳·格雷厄姆手下实习过。

“所以,动静不能太大。”艾伦说这句话时,先用一只手按着储物柜,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布拉赫尼特”鞋上的皮带。她现在用头脑风暴时那种方式说话:“意思是说,我们不要完全牺牲独家新闻的元素。我们需要的只是足够的事先性,这样一来故事就会显得已经发生了。我们要报道的是一场争论,而不是去剖析某个拉出像阿努比斯头型一样的大便的怪胎。”她的头发就快吹干了。

行政部实习生裙子上的腰带是用两尺长的上好双麻航海绳做的。她的凉鞋是“劳伦特”牌的露趾高跟鞋,百搭款。她把脚踝的带子打了活结,并现出一点光泽来。艾伦现在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她:

“你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样?”

她俩的眼神在粉盒内的小镜子上相遇了,行政部的实习生冷笑了一下:“你那个编辑已经在这么做了吧。你说过,他已经在同时做两篇报道了,是不是?”

艾伦说:“但这样做确实有难搞的地方吗?”她已经在构建一个流程图了,上面列出了要打的电话、要做的安排,然后总清单还得在自己和劳瑞尔之间做好分配,她现在觉得劳瑞尔有点难对付。

“好了——他会听你命令吗?”

“斯基普?斯基普可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专家。”

行政部的实习生正在调整衬衫上的泡泡袖。“在他看来,这位拉出神奇大便的男人在故事中不是善变的吗?”

“劳瑞尔说斯基普用的词是‘受折磨’。”

“这是一个词吗?”

“显然,这完全是他老婆在卖弄,就是为了宣传。搞艺术的那个家伙连他自己的影子都怕——据劳瑞尔说,他就坐在那里,偷摸着向斯基普打手势,意思像是在说,不,老天啊,别这么搞。”

“所以,要想对阿特沃特那些全时段广告的人说明这其中的折磨是真实的得有多难?”

艾伦的心理流程图通常会包含实际的方框、罗马数字和多箭头图形——这就是她作为一个管理者的天赋。“你说的是现场直播的事儿吧?”

“附带说一句,在今天下午的测试结果出来前,当然一切都是学术性探讨。”

“但他真的会那样做吗?”

这位行政部的实习生洗完澡后从不梳头。她只是把头摇了两三下,让头发光鲜靓丽地落在该落的地方,然后微微转身:

“谁?”她还会在这里上十个星期的班。

6

第二天的工作午餐上,每个人都同意这是个大手笔:特别准备的豪华轿车将在周三早上5点到达,并将艺术家和他的妻子送到芝加哥,就像从《风格》读者的梦中出现的一样。整辆车有半条街长,喷着那种邮轮和新娘礼服的白色漆,内配电视和迷你酒吧,两边是“科尔多瓦”皮革座椅、无噪声空调。为了确保隐私,乘客舱和司机之间还有一块厚厚的玻璃挡板,它可以通过触摸木纹面板上的按钮升降。在斯基普·阿特沃特看来,它就像那种明星的灵车,整个世界都会为之停下脚步来哀悼。车里面,莫尔特克夫妇面对面坐着,他们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艺术家的手被他新买的米色运动服上的滚边遮住了。

那位正式员工的“起亚”车在一段以示恭敬的距离之外紧紧跟着,这辆豪车在黎明时分穿过卡梅尔山冷漠的白人贫困区。只有在车窗昏暗的玻璃后面才能隐约看到面孔,但凡是醒着看到豪车滑过的人都能看出,从车内向外看的人就像从长时间的昏迷中醒过来的人一样,以焕然一新的眼神看着周遭的一切。

可想而知,货真价实公司就是一座疯人院。从最初投稿到直播只过了三十一个小时。“受难频道”将于美国中部时间7月4日晚8点进入第三阶段,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周,它会呈现三个生动的场景。该节目配备了五位不同的台词制作人,他们可有的忙了。

这一周并不是收视率调查周,但正如有线电视上所说的那样,每周其实都是收视率调查周。

一位来自伊利诺伊州圆湖滩的五十二岁祖母患了胰腺增生。“拉什长老会医院”会为她进行针头活检和CAT辅助检查,这些将由远程操作人员现场拍摄。放射科的医学博士和病理学家的工作也是如此,他们的工作是对样本进行染色,并确认增生是否为恶性。这一部分需要两个独立的自由职业者介入,他们均来自投资顾问协会,并且都在休假期间。反馈的第二部分将分屏进行。他们会在染色剂凝固,以及病理学家扫描的十分钟内,看到这个女人的脸。她和她的丈夫会盯着一个显示器看,在这个显示器上,病理组的实时画面会被播放出来——观众可以实时看到医生判决以及她对此做出的反应。

令人头疼的是寻找合适的主持人来为该阶段做开场白并配音。因为几乎每个信得过的主持人都要去参加第四期节目,而且无论“受难频道”选谁,他们都要坚持至少为期三阶段的周期。直到下午3点,入围者仍在试镜——《风格》杂志的斯基普·阿特沃特的判断力后来受到了编辑部上下的质疑,他把大部分时间、注意力和速记都用在了这些试镜内容上,并与罗登塔尔和沃斯的助手进行了冗长而又迂回的问答,他们是负责当天多形式授权和发布的。

1996年,一名失业的电弧焊工因绑架并折磨死了一名叫卡罗尔·安·多利奇的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女生而被定罪。从嫌疑人的公寓里搜出了四个多小时的高质量录音带,这些录音带在随后的审判中被当成证据。声纹分析证实,录音带上的尖叫声和恳求声——虽然没有在公开法庭上向陪审团播放——的确是属于受害者的。播放这些声音的地点是一个匆忙搭建起来的网络视频会议室。多利奇的父亲,那位来自宾夕法尼亚州格拉斯波特的鳏夫父亲,首次听到了这些磁带中的选段。陪同他一起的,还有多利奇先生所在教会的助理牧师,以及一位有美国心理学会认证的创伤治疗师,此人几小时之前晒伤了皮肤,这给该片段的化妆师出了个难题。

整个节目由《人民法庭》节目长期的调解人道格·勒威林主持。经过漫长甚至有些激烈的谈判——在谈判过程中,有一次还不得不与安格尔夫人联系,请她直接与科利斯通话,艾伦后来说,这让她几乎想钻进地缝,就这么死了算了——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和正直联盟的代表,在现场接受了来自《风格》杂志的斯基普·阿特沃特的简短采访。

这是一个透明的“璐彩特”牌便器,放置于十英尺高的钢化玻璃平台之上,录像组在下面将根据最后一分钟的指示,记录下实时出现的梦露标志性动作或一个五到七英寸的“萨摩斯胜利之翼”。一个特殊的显示器悬挂在工作室的照明网格上,就放置在便器前的位置,从下方获取信号,这将使艺术家在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直观看到自己的作品。他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将公开。

事实上,这部作品的实物形态并不会真正播出。《风格》杂志的艾伦和货真价实公司开发部的负责人联合论证了一番,最终说服了科利斯先生。相反,艺术家的妻子已经接受了录音采访,谈起了布林特在他没有选择的艺术中涉及的饱受虐待的童年、可怕的耻辱感、矛盾的情绪,以及纯粹的人性痛苦。采访中经过编辑的部分将构成画外音,与此同时,“受难频道”的观众可以看到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的脸部表情,它的每一个畏缩、狰狞的表情都会被隐藏在便器显示屏底盘上的特质摄像机捕捉到。

意识是自然的梦魇。[78]

当然,肿瘤是恶性的。虽然,多利奇的父亲让所有人都感到不舒服,因为他与其说对录音带不感兴趣,倒不如说在为自己被播出这件事本身辩护。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让公众了解受害者亲人所经历的一切,让这个过程人性化,从而提高人们的认识。他重复了好几次,但在任何时候他都没有分享他的感受,也没有分享他刚刚听这一切的感受。就他和观众刚刚听到的前后内容来看,多利奇先生的反应,显得几乎有点猥琐和脱离现实。另一方面,主持人道格·勒威林以其自身显而易见的人道精神,外加他让所有人看完这个片段的即兴技巧,证明了他的演技是完美无瑕的。

一条链条缓慢把便器组件拉到一个倾斜的平面上直到装置将它固定在“璐彩特”牌马桶的管道上。莫尔特克夫人被允许进入控制室。阿特沃特和“鲁登塔尔和沃斯”的律师助理背靠一面墙,处在弧光灯的照射之外,这位记者的整张脸被布洛芬胶囊弄得通红,他像个和尚打坐一样,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在平台底部,《风格》杂志的自由摄影师单膝跪地,扛着手持设备,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夏威夷衫。著名的隐者科利斯不见了踪影。道格·勒威林的衣柜里摆满了“雨果·波士”牌的衣服。然而,艺术家腿部和大腿上盖着的马利纳毯子是为了弥补产品的疏忽,最后一分钟从一个孩子还在哺乳期的学徒照明师的车上取来的,随便什么人见了都会觉得上面的图案和配色有些不太相称,显得很不搭调。到了第十一个小时,又出现了一些复杂状况,其中包括放在地上的摄像机,以及便器上那台特殊监视器不能出现在向上拍摄的镜头中的问题,因为摄像机如果捕捉到自身监视器的镜头,就会造成眩光效果——如果这样,那位艺术家看到的,就不是自己的胜利成果,而是一道灼目的、不规则的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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