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外国名著 > 永远在上

黏糊糊先生

黏糊糊先生

随后,焦点小组[21]在“瑞森梅耶·香农·贝尔特广告公司”十九楼的另一间会议室里重新集合。每个组员都将装有“个人回馈简报”的纸盒交回给了会议的协调员,协调员一一感谢了他们。长会议桌旁配备了真皮办公转椅,座位并不是指定的。瓶装矿泉水和含咖啡因的饮料已为有需求的人备好。会议室的外墙是一面厚重的彩色玻璃,从这里可以高眺东北角的景色,营造出一个宽敞无边、引人入胜,还有些自然光的开会环境,与测试隔间里冷漠的日光灯组成的围墙相比,这里更受人欢迎。定向焦点小组[22]的一两个成员一坐进舒适的座椅就不自觉地松了松他们的领带。

会议桌中央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更多产品的样品。

这位会议协调员,就像那天早晨的早些时候,在不同的焦点小组成员分散进入隔音的隔间,继而完成“个人回馈简报”之前,负责引导大型“产品测试”和“个人回馈”的那个人一样,拥有“描述统计学”和“行为心理学”的双学位,并同样受雇于△y团队——“瑞森梅耶·香农·贝尔特广告公司”近几年几乎独家聘用的一家先进的市场调研公司。这位焦点小组的协调员是一个身材矮壮、苍白的脸上长着雀斑的男人,他留着一头老派的发型,举止虽热情,但多少带有紧张和难以说清的不敬意味。在他身后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展示白板,嵌入式的铝质搁板上放着几支干擦马克笔。

在所有人安坐下来之前,会议协调员无所事事地翻弄着文件夹里“个人回馈简报”的边角。随后,协调员说:“好,再次感谢您参与此次会议,正如在下无比确定蒙斯先生今天早上告诉过各位的一样,此次会议对于判定消费者会买哪些新产品,不会买哪些产品来说是重要的一环。”他自有一套优雅、老练、来回扫视每个人的方式,以此确保顾及了整张桌子的人,这个技巧与他在与会者面前讲话时展露的腼腆、些许局促不安的身姿相比,显得有些不搭调。焦点小组的十四个成员全都是男性,有些人面前放着饮料,他们注视着会议桌前那些人的细微动作和面部表情,这些人并不是百分百确定此项会议对他们有何要求。会议室的布置和给人的感受与那间乏味的、几乎像一间实验室般的会堂不同,两个小时之前,个人回馈会议曾在那间会堂里召开。协调员拿着装有三种不同颜色笔的常见笔袋,上身穿一件干净利落的条纹衬衫,打一条羊毛领带,下身穿一条可可色的休闲裤,但没有穿夹克或运动外套。他衬衣的袖子并没有卷起。有些与会人员观察到,他露出的微笑略带一丝畏惧的意味,仿佛朦胧透露着歉意。靠近他衬衣胸袋的同一侧,别着一个也可当作名牌的大别针或者纽扣样的东西,上面印着人们熟悉的“黏糊糊先生”的品牌图标,一张胖嘟嘟的、孩子般的卡通脸,其种族暧昧不明,眼睛眯成缝半闭着,摆出一副同时包含欢快、餍足和贪欲意味的表情。这个图标传达了一种友善无害的面部情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几乎很难让人不回之以微笑,或产生乐观向上的感受,它是十多年前委任“瑞森梅耶·香农·贝尔特广告公司”的一位高级创意人士设计并推出的,当时“黏糊糊先生公司”已成为全国性的企业,并迅速扩张,产品从特软三明治面包、小圆面包延展到甜面包卷、风味甜甜圈、零食蛋糕和几乎可以想象到的每一种软糖。此外,无需任何特殊的信息或关联分析,人口统计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提供数据,以供量化和佐证这个公司的扩张,而这张粗糙的线条勾勒出的脸已经成为美国广告中最受欢迎、最容易识别,并且无可否认的最成功的一个品牌图标。

楼下,远处街道上车水马龙,贸易繁忙。

然而,在1995年11月这个明亮而寒冷的日子里,经过精心挑选和审查后组成的焦点小组所关注的焦点问题并不是“黏糊糊先生”的品牌商标。目前,焦点测试已经到了第三阶段,要测试的是“黏糊糊先生”出品的全新高概念香浓巧克力小蛋糕。这款产品主要为零售店和便利店量身打造,首先在中西部和上东海岸的零售店摆放十二个一盒装的产品,然后,如果测试市场的数据能够达到“黏糊糊先生”的母公司的期许,那就将在全国范围内投放。

会议桌中央的旋转银盘上,总共放着二十七块堆成金字塔状陈列的零食蛋糕。每一块蛋糕都包裹在一种密封的复合材料中,这种材料看起来像纸,但撕起来像薄塑料,自从生产“M&M巧克力豆”的玛氏公司[23]率先使用了这种复合材料,并利用它在1980年代末创立了首个“银河黑巧克力”生产线之后,几乎所有美国糖果公司都采用了同样的零售包装。新产品的外包装沿用了“黏糊糊先生”熟悉而独特的蓝白色设计,但在这款产品中,“黏糊糊先生”以一副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的卡通警示画示人,他待在一系列黑色密纹线后,看上去就像待在牢房里一样,在其中两条线或囚房栏条周围,图像上的人物那臃肿、面团色的手指蜷在各地的囚犯都会放的通用位置上。包装里那些深色的、异常厚实、看上去湿漉漉的零食蛋糕叫做“重罪!”®——一个危险且多意的产品名,意在暗示和戏谑现代注重健康的消费者在消费高热量零食时,产生的有关堕落、放纵、越轨的罪恶感。这个名字的关联矩阵还包括对成年人的建议,以及对成年人自律的暗示:产品标签“重罪”拒斥了现实生活中其他众多零食蛋糕那非常可爱、卡通化,包含超多“n”和“oo”的名字,主要是为了吸引十八至三十九岁年龄段的男性而设计、测试的,这个年龄段是高端市场推广中最有价值和最具可塑性的目标人群。目前的焦点小组中只有两个成员超过四十岁,而在对人口年龄段/行为展开的缜密预审过程中,他们的资料被斯科特·R.拉勒曼的技术审核团队一再审查过,基于此,△y焦点团队的数据之所以会受到高度重视,也就合情合理了。

据一则经销机构的传言所说,这个名字是“瑞森梅耶·香农·贝尔特广告公司”的一位创意总监在“临近北方”咖啡馆里撞见某个宣传巧克力致人死亡的东西顿生灵感而得来的。“重罪!”的填料、糖衣和蛋糕都是全巧克力制品,并且事实上,全都是“货真价实或软糖料”的巧克力,而不是常见的那种氢化可可和高果糖玉米糖浆制品,因此“重罪!”巧克力与其说是诸如“辛格尔”“叮咚”“吼吼”“巧克达尔”等竞争对手生产的产品的变体,倒不如说是对同类产品的大幅度提升和重新定位。这是一种未添加面粉的圆顶形柱状海绵蛋糕,麦芽糖口味,上面覆盖着2.4毫米的高卵磷脂巧克力糖霜,这层糖霜由微量黄油、可可脂、烘焙巧克力、巧克力酒精、香草精、葡萄糖和山梨醇制成(这是一种成本相对较高的糖霜,而且仅仅是处理剩余的黄油,就需要在生产体系和工程方面进行大胆的创新——必须重新改造一条完整的生产线,而且生产线工人必须重新接受培训,而产量和品质定额多多少少都需要重新计算),其中,高端的糖霜又同样需要用高压裱花针头注射入每个“重罪!”蛋糕里26×13毫米的椭圆空心腔里(比如“女主人公司”的产品,它的中心就填满了类似一种用蔗糖搅打的猪油),由此,它用了达到极其丰富、接近餐厅级别的双倍剂量的糖霜,它中间的填料——考虑到外面薄薄一层的糖霜暴露在空气中,这就使得它在设想中能够像传统糖霜那样,显现出尽管坚硬,但易潮解的杏仁蛋白软糖的特质——看起来甚至比外部的糖霜更为丰富、浓郁,甜度更高,罪恶感也更强,而大多数竞争对手的“个体回馈简报”和“普遍记录量化表”[24]都表明,外部的糖霜都是消费者最喜欢的部分。(1991年至1992年期间,“女主人公司”的首席代理公司——恰特/代[25]广告宣传公司——的双盲行为的系列录像带表明,超过45%的年轻消费者实际上会剥去“吼吼”公司的蛋糕上参差不齐的大片干涩哑光糖霜单独吃,从而留下低端的蛋糕在桌子的转盘上变硬,据报道,该影像片段是贝尔特广告公司最初向隶属于“黏糊糊先生”母公司的“子公司产品开发部”的小伙子们推销的东西的一部分。)

会议协调员做出了一个非常规的举动,他向意见汇总小组转述了一些原文中关于原料、产品创新,甚至目标市场样本的背景信息。他用干擦马克笔画出了“黏糊糊先生”零食蛋糕的生产顺序示意图,以及“重罪!”蛋糕需在自动化生产线上某些选择点上的复杂调整过程。相关信息是在一个经过精心安排的问答环节中转达出来的,许多指定的问题是由两个假装成指定焦点小组成员的人提出的,他们实际上根本不是消费者,而是△y团队的雇员,受命来辅助编排透露信息的非常规问答环节,并且在协调员离开房间后,立刻观察其他十二个人的商议情况,他们会留心不去影响焦点小组的争议或裁决,而是在随后的时间里给出自己的观察和观感,这两点或许会起作用,并充实“小组回馈数据摘要”提供的数据和一个安在会议室西南角、看起来像一个大型烟雾探测器的摄像头所提供的数字录像,这个设备配有镜头和抛物面反射式话筒[26],尽管可移动且技术先进,但无法捕捉个体情感上的细微差别,也不能捕捉到邻近成员间低声交换意见的声音。其中一个UAF[27]是个瘦高的年轻男子,长着一头打了蜡般的金发,脸上红扑扑的,看上去与其说是红润健硕,倒不如像是被激怒了一般。他受到△y团队UAF调度者的允许,培养出一种古怪(大多数焦点小组成员都有的)和恼人的个性言谈举止,他们这种招摇的特质意在掩盖他们的职业身份: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装隐形眼镜润滑剂和鼻内清洗盐水的小挤压瓶,他不仅对协调人的陈述做了书面记录,而且还用的是一支神奇的马克笔,它发出响亮的吱吱声,而里面的墨水你都可以闻到,每当他问起一个预先布置的问题时,都不会像其他UAF那样会习惯性迟疑地举起手或清清嗓子,而是直截了当地喊出来:“问题是……”比如,“问题是:能不能更具体地说说‘天然和人工口味’是什么意思,并且它真正的含义与希望普通消费者理解的含义之间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他这样说时,不会表露出任何疑问的语气和表情,而是皱起眉头,无框眼镜也会歪得厉害。

正如任何恰当的“小集合单变量概率分布”[28]会预测到的那样,并非所有指定焦点小组的成员都会仔细聆听协调员对“黏糊糊先生”和△y团队的解释,他们让焦点小组短暂地单独显现在镜头里,以此来对比焦点小组的个人回馈简报的结果,并且公开发言,彼此之间没有干扰,试图尽可能在十六条不同的、呈放射状的“倾向和满意度”轴线中,达成一个针对产品的无异议的单一“小组反馈数据摘要”。一定数量上的此类疏忽,已经被指定焦点小组的协调员当成因素考虑进了矩阵中,而这个矩阵是协调员在今天于十九楼举行的实际测试中被告知的。此项次级(或“内嵌”)测试寻求的是可量化数据,也就是“可完全获取的制造和营销信息对指定焦点小组就产品及其企业生产商这两者的认知影响”,这是一项双盲序列,目的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审计季度里,在随机组成的指定焦点小组的三种可变网格中进行复制,并且这个序列的赞助人(显然)是内嵌测试条件的一部分,其身份并不为协调员所知。

目标焦点小组中有三个成员心不在焉地朝巨大的染色玻璃外望去,窗外是一派精致柔和的深褐色景象:街道北面是一座座摩天大楼,大楼远处和大楼之间可以零星瞥见卢普区的东北角和海港,以及按透视法极缩到几英尺的湖泊。其中两个成员是两个年轻人,他俩处在样品目标X轴的最左边,歪着身子懒洋洋地坐着,展现出要么耽于幻想,要么是典型的冷漠态度来,第三个人则心不在焉地摸着自己上唇处的一个小凹痕。

焦点小组的协调员受训于种种要求,这些要求似乎已经变成他的职业操守,仿佛他在一种生动和自发的相互作用下行事,而实际上既要保持内心的超然态度和几近临床式的观察,又要打量一只自然的眼睛,以便观察行为的细节,这些细节或许会时常在一大堆随机出现的原始而粗糙的事实中,显现出与统计相关的细小而珍贵的信息。有时,细微之物会带来转机。协调员叫特里·施密特,三十四岁,处女座。焦点小组里的十四个人当中有十一个人戴腕表,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手表是昂贵的外国货。而第十二个成员是指定焦点小组中目前年纪最大的,戴一条白金表带,里面装着高等挂表,从左到右呈对角线穿过他的胸口。他长着一张粉红色的脸,双眼流露着不变的慈祥目光,这种目光是那种儿孙满堂并且长时间温情脉脉地看着孩子的老人才有的,以至于这副表情几乎已经根深蒂固了。施密特自己的祖父住在佛罗里达州北部的退休社区里,他坐在那里,大腿上放一块格子呢毯子,每当施密特出现,这位祖父叫他“孩子”的时候,都会不住地咳嗽。准确来说,房间里百分之五十的人都穿着外套,打着领带,要么就把套装外套或运动夹克挂在他们的椅子后面,其中有三件外套实打实是商务三件套,另外三人的穿着由针织衫、便裤,以及可归类为商务便装的各种定制和圆翻领毛衣搭配而成。施密特独自一人住在最近才筹钱买下的独立产权公寓里。剩下四个人穿着蓝布牛仔裤和带有大学校徽或服装商标的卫衣,其中一件卫衣上有耐克的钩子图标,施密特总觉得它看上去有点像阿拉伯文。四人当中那三个穿着显眼的休闲/邋遢服装的人是焦点小组中最年轻的成员,而这三人中有两人表现出不太专注的样子。△y团队喜欢成员年龄结构较为松散的网络。三个最年轻的人当中,有两人的年龄还不到二十一岁。三个年轻成员全都坐在他们的尾椎骨上,双腿并不交叉,双手摊开放在大腿上,他们的脸摆出一副略显阴沉的表情,就像那些随意获取满足感的消费者一样。施密特最初读的本科专业是统计化学,现在他仍然怀念实验室里临床诊断般客观的精准度。房间里所有人穿的鞋子中,只有不到50%系着鞋带。一个穿针织衫的人穿着一双低帮靴,鞋子两侧拉上了两个小铜拉链,拉链闪闪发光,让人分神,这是另一个可以联想到施密特的细节。达琳·莉莉与特瑞·施密特和罗恩·芒斯不同,她的营销背景是计算机辅助设计,她之所以来做调研是因为她声称自己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房间里有四个人戴眼镜,其中一副还是太阳镜,并且可能还不是处方眼镜[29],另一副眼镜配着厚重的黑色镜框,这让穿着深色高领毛衣的人的脸展现出诚挚的一面。房间里有两人留着小胡子,一人留着类似山羊胡的胡子。一个快三十岁的矮胖男人留着一种稀疏的、苔藓一样的胡子,难以确定这个人是刚刚开始长胡子呢,还是胡子就长这样。在最年轻的几人当中,一眼就可以看出谁确实需要刮胡子,谁只是装出一副没刮胡子的样子。焦点小组中,有两人戴着隐形眼镜,他们在会议室干涩的空气中眨起眼来,其方式显得与众不同。不包括特里·施密特在内,还有五个人的体重超重10%。特里的高中体育老师曾当着同学的面称他为“植物油小子”[30],他曾笑着解释说这个称呼的意思是“罐装油脂”。施密特的生父是一名授勋的退伍军人,他最近刚从位于盖尔斯堡一家销售种子、氮肥,以及用途广泛的除草剂的公司退休。这位古怪得有些做作的UAF正在询问他两边的人是否愿意吃一片维生素C咀嚼片,其中有一人是西班牙裔。会议室里无窗的内墙两端放着两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精致的米色或茶色的陶瓷灯,灯顶照出的艺术效果使得“黏糊糊先生”的图标得以再次出现在了会议室里。指定焦点小组中有两个非洲裔的美国男性,其中一个三十岁出头,另一个不到三十岁,留着光头。其中有三人的头发可按照一个棕色、两个灰色或盐/胡椒色来区分,另外三人的头发则是黑色的(不包括那几个非洲裔美国人,以及焦点小组中唯一的东方人,他的名牌和巨大的额骨表明,他要么是老挝人,要么就是越南人——基于复杂但可靠的统计学,斯科特·拉勒曼团队里的人,其外貌网格是按照种族而非国家进行指定分布的),另外三人的头发可以算是金色。UAF也是这样分布的,而施密特觉得他已经知道,他所在的这个小组里,谁是UAF。贝尔特广告公司的人很少有知道这一点的。焦点小组中包括脸色非常苍白或者长着雀斑、满头红发的类型,尽管“富特、科恩和白尔丁”公司和“D.D.B.尼达姆”公司都经常使用这类人,因为在美国东海岸地区,超过70%以上的高档产品经测试所产生的数据显示,该地区人们的黑色素数量和人们的收入及偏好的持续概率分布之间存在有意义的关联。然而,这些数据所依托的一些时髦的超几何技术已受到更为传统的人口统计学家的质疑。

根据整个行业的惯例,焦点小组成员获得的酬劳是他们所在州的陪审员的300%。这个换算等式背后的论证非常古老且传统,以至于在施密特这一代中,还没人知道它的起源。在高级测试营销者看来,这既是一个圈内人才懂的笑话,也是对公民义务和选择性消费所持的诸多态度的一种似是而非的延伸。西班牙裔的人坐在那个一头金发的UFA左边,他没有戴腕表,但透过上装衬衫的纤维,可以看到他的上臂处有一个巨大的文身。衬衫的布料在自然光的着色下,看上去呈现半透明状。同时他也是一个长着小胡子的人,并且他的名牌表明,他姓诺尔贝托,这是施密特作为△y团队的“统计领域中的研究者”度过的漫长职业生涯中,在经历过超过八百四十五个焦点小组之后,第一次遇见叫诺尔贝托的人。施密特保留着自己的私人档案,这份档案记录着产品、客户机构,以及焦点小组的成员和规程的某些变量之间的相互关系。这些关系在他家的苹果电脑上,通过各类辨别分析的软件计算,其结果被收集在一个个三环活页夹里,他把这些活页贴上标签,并储存在他公寓杂物间里一套自制灰色钢架上。描述性统计学的整套难题和方案就在于区分什么是有影响的,什么是没有影响的。斯科特·R.拉勒曼现在既要审查焦点小组,又要帮忙设计该小组的组成,这表明他在△y团队里的星级正在逐步提升。另一个真正有希望被提拔的人是A.罗纳德·芒斯,他的角色也是“技术处理”。“问题:”“问题:”“评论:”。他长着那类下巴短小的长脸,希望搞清楚“重罪!”的零售价应该定多少,并且他要么不理解,要么就是不喜欢施密特的解释。施密特认为零售价超出了小组今天的关注范围,并且定价事实上完全由贝尔特广告公司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部门负责。从消费者满意度中计算出价格,其背后的推导是技术化和参数化的,并且不包括在假定的完全访问信息中,施密特被授权,以研究的名义将这些信息分享给焦点小组。房间里有一个人戴着显眼的发带,还有两个放弃治疗的男性秃顶者,他们两人——不知是不是偶然——都身处小组里四个蓝眼睛的组员当中。

施密特想起斯科特·拉勒曼,他一年四季都晒得黝黑,墨镜架在他苍白的头发上,就像一条食肉的鳗鱼或鳐鱼这类深海里出没在自动巡航仪上的东西,下意识里透露着一股恶毒劲儿。那位头发没有剃光的非洲裔美国男子僵硬地坐着,像是有背部疾病,并且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另一个在室内戴着太阳镜的人也是这副样子,他这样是为了对自己做出某种个性化表达,至于他原本就如此,还是针对这一背景才如此,那就不得而知了。斯科特·拉勒曼只有二十七岁,但在达琳·莉丽加入△y团队三年、施密特加入一年半之后,就成了这个小组里的骨干。施密特帮助达琳一起对拉勒曼进行了培训,教他如何进行卡方分析[31]以及基于原始电话调查的数据的t-分布[32],而在△y团队的数据分析室里的荧光背景灯的照射下,达琳看到这个男孩的眼睛逐渐变得呆滞,棕色皮肤逐渐变得蜡黄,从而获得了意外的满足感,直到有一天,施密特有事需要私下去会见阿兰·布莱顿,他敲门进来后,发现拉勒曼坐在横放在办公室里的躺椅上,正和布莱顿一起抽着一根巨大的雪茄并且大笑着。

上午十一点前,有个身影在这幢楼北面那个逐渐升高的平面上自由攀爬,这个人下身穿一条防风紧身裤,上身穿一件保暖的“戈尔特斯”牌兜帽卫衣,兜帽牢牢抽紧着,脚上蹬一双看上去像是登山鞋或攀岩鞋一样的靴子,只不过这双靴子不是冰爪鞋或钉鞋,而是带有一排磁力吸附爪。这个人的手掌和手腕内侧都安装着单个的磁力吸附爪,其大小就像水管工的通管工具一样。磁力吸附爪与狩猎夹克和公路工作人员的安全帽一样,都是亮眼的橙色。紧身裤一条裤腿深蓝色,另一条裤腿白色,卫衣和兜帽都是蓝底白边。登山靴则是醒目的黑色。这个身影在大型成衣零售商“盖璞”的展示窗上迅速移动,期间吸附爪还发出了湿漉漉的噼啪声。随后,他爬上了二楼窗户底部的狭窄窗台,吃力地站起身来,将吸附爪粘在上面,随后爬上窗格的厚玻璃,沿着这块玻璃可以来到“盖璞”的二楼,但里面没有任何促销商品。这个身影动作矫健且老练。不得不说,他的攀爬方式更像是爬行动物,而非哺乳动物。当他爬到五楼一家管理咨询公司的橱窗中间时,下面的人行道上开始聚集起一小群路人。地面的风力轻微到中等。

在会议室里,北边窗户的色彩让东北面半布云朵的天空看上去显得阴冷,远处被风吹拂的湖面上,泛起的浪花看上去一片漆黑,这扇窗户把视线中其他高楼的侧面也给遮住了,这些高楼都有一部分处在彼此投下的阴影中。焦点小组的所有七人都留有“重罪!”蛋糕的一小部分残渣,有的留在衬衣上,有的挂在小胡子一边的胡须上,有的卡在嘴里的某个角落,有的留在惯用手的指甲缝里。其中两人没有穿袜子,这两人的鞋子都是没有鞋带的皮鞋,只有一双饰有流苏。其中一个年轻人的牛仔喇叭裤的尺寸实在太大了,即使双腿张开,双膝弯曲,也依旧无法知晓他穿的是什么样的袜子。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丝绸或人造丝袜,上面有深红的小菱形图案。另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嘴巴就像一条狭窄的缝,另一个脸上的皮肤过于松弛,皱纹太大,不符合他这个年龄。和往常的情况一样,最年轻的那个人的脸看上去似乎还没有完全成熟,也不太像成人的脸,具有一种刚从工厂车间里拿出来的商品一般,还没贴商标的干净品质。施密特在打电话或者等候软件启动时,有时会用漫画的方式来勾勒他们的脸部轮廓。其中一个男人的头是梨形的,另一个男人的脸是钻石形或风筝形的,房间里年龄第二大的人一头灰白的头发,他的上唇过于丰厚,看起来就像一只猿猴。这些人的样本档案和SYSTAT[33]软件最初的得分都放在施密特的手提箱里,箱子就放在白板边上的地毯上,此外,他还在自己的隔间里放了一个背包。我从头到脚都被捆着。我右下角的一个小液晶显示屏同时显现着“真实时间”和“任务时间”。我对“GRDS”核心会议做的简要脚本已全数存储,但有一个记录在层压卡上的备份文件卡放在我毛衣的袖子里,那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拉环,我只要按下腕表上的其中一个按钮,就可以将拉环松开,而这个腕表事实上也根本不是一块表。此外,我还藏了一个催吐用的假体[34]。我已经装模作样吃下了三块蛋糕,这蛋糕太甜了,会蛀掉你的牙齿。

施密特本人患有低血糖症,只能吃那些由果糖、阿斯巴甜代糖,或者少量维生素C调制而成的零食,有时他觉得自己看着一盘盘产品时,脸上带着淘气小孩在玩具店橱窗前才有的表情。

穿过大厅,经过MROP[35]部门的绿色房间,就在贝尔特广告公司的另一间窗户朝东北的房间里,达琳·莉莉正带领着十二个消费者和两位UAF进入不含任何结构性的“质量询问”,不含任何结构性的“质量询问”和补偿性的“完全访问”背景的情况下,“定向回馈”的一般性回馈简报阶段。施密特和达琳·莉莉都未被告知今天哪个定向焦点小组代表了嵌入性测试的控制组,尽管这一点非常明显。你得在楼上工作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会注意到建筑的结构设计能适应湖面上的风轻微地摇摆。“提问:究竟什么是聚山梨酯80?”施密特有理由确信,焦点小组中没有一个人能感受到风的摇摆。风的摇摆不足以明显地在印有公司图标的马克杯中的咖啡液面上造成波动,以至施密特可以低头看到,他站在边上,手里心不在焉地转动着干擦笔,此举既体现了他不拘小节的一面,又透露出他当着团队的面显出的一点人性化的紧张感来。会议桌是厚重的松木制成,镶嵌着柠檬木和一层厚厚的聚亚安酯,没有了窗户上的棕褐色,桌面上的反光就令人感到炫目,它随着人们对太阳和桌子角度的变化而变化。同样,施密特不得不看着灰尘和细小的布料纤维在直射的阳光形成的光柱里旋转,随后非常轻盈地落在每个人的脑袋和上半身,这些甚至在最干净的会议室里也会发生,这是在卢普区和地铁地带周边其他一些没有色彩的办公室里他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有时,在等人或者等电话的时候,施密特会毫无缘由地把手指伸进嘴里放一会儿,他永远也无法确定这样做是为什么。达琳·莉莉已经结婚,是个长着大脑袋刚刚蹒跚学步的孩子的母亲,孩子的照片就放在△y团队她的桌子上,在过去的三个财政季度里,她曾遭到四个高级研究主管中的一个的性骚扰,这位主管在行业团队、技术处理团队和阿兰·布莱顿管辖的△y团队里都发生过通奸之事,在施密特和其他行业团队里的人看来,骚扰行为已经足以采取法律行动了,其中有些骚扰行为是她能够以极巧妙的方式转移和化解的,不会引起任何可能的争执,随后事态冷却,又逐渐平息下来,达琳·莉莉、施密特和他们团队里的其他三个成员现在仍然和这位皮肤暗沉、气味刺鼻的年长高级研究主管保持着富有成效的工作关系,这位主管其实是负责监督“黏糊糊先生——贝尔特广告公司项目”的行业研究的,而施密特个人对达琳在整个紧张时期表现出的沉着冷静,以及在人际交往中体现出的悟性心生敬畏,这是一种带有性吸引力的不由自主的敬畏感,并且确定的是,有时在晚上,施密特会百无聊赖地待在他的公寓里,想着自己与达琳·莉莉一起,在他们共事的统计市场调查公司的一张笨重的层压会议桌上,湿漉着身子亲密接触,以此来自慰,而这在实践社会心理学家看来,是他用白板笔进行MAM[36]的三级原因,这就和他用一种隐约透露自信的调整过的语调,向焦点小组汇报有关贝尔特广告公司的一些更引人注目的奋斗经历,以及“重罪!”这个样品名的构思过程一样,与此同时,在他脑中更不假思索的部位,他想象的是达琳在向她自己的焦点小组,专心致志地发布最小标准化的“普遍记录量化”之前的指令。她穿着一双哈尼斯牌的袜子,脚蹬一双酒红色高跟鞋,这双鞋子她在工作时一直放在储物箱右下方的柜格里,每天早晨她从椭圆机上下来之后,坐在椅子上,假装叹口气,吃力地将椅子转到储物柜的柜格,随后会将这双鞋换上。她有时(与施密特不同)会在白板前轻轻踱步,有时会搁起一只脚跟,轻轻地转动她的脚,或者将她那两只健硕的脚踝交叉起来,以此赋予了她的站姿一种无所畏惧的端庄感,有时她会把那副精致的椭圆形眼镜摘下,但并不会咬眼镜架,而是把眼镜就这么拿着,离嘴非常近,让人觉得她随时会把眼镜架上的塑料护套放进她的嘴里,心不在焉地咬起来,这是一种既害羞又专注的无意识姿态。

会议室的地毯绒毛是品红色的,每当一个或多个男人轻轻地调整办公桌椅,从而改变他们的腿或身体与桌子本身的距离时,椅子的轮子就在毯子上留下了对称的胀开痕迹。通风系统发出一种微弱的嗡嗡声,远远盖过了远处街道和城市传来的噪声,这种噪声几乎被玻璃的厚度完全掩盖掉了。目标小组的每个成员都戴着蓝白相间的名牌,上面印着手写的自己的名字。字体中,草书、手书占42.8%,剩下的八个名字中,有三个名字是用正体大写字母写成的,其中所有的姓氏都用大写字母写成,这些名字呈现一个显著的、但在统计学上毫无意义的巧合:都以H打头。有时,施密特也会从思绪里回过神来,把焦点小组看作一个整体、一堆成直角的肉体半身像,他会把整个团队当成一个人来看,所以经过他的过滤,所有人只呈现出最宽泛的共同点。这些面容都保养得很好,中到高等不等,中性,暂时显得专注,皮肤后面热血沸腾的思想,被主人的生活、工作、问题、计划、愿望等占据着。在他们的一生中,没有人挨过一天饿——这是一个关键的共性,而对施密特来说,就是这个共性与他产生了分歧。很少有产品能真正进入焦点小组的意识。行业研究人员首先要接受的一件事是,产品在目标焦点小组的头脑中永远不会像在客户头脑中那样重要。广告不是巫毒。客户最终可能只希望在品牌和消费者认为重要的东西之间,创造出一种联系或共鸣。他们构想出来的是他们自身的样子。在施密特个人看来,各个焦点小组长期以来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真正的考验是真实的销售。今天计划的一部分是带成员去吃午饭,并让他们只吃甜点。假设一个人在来这里之前吃了一顿正常的早餐,那么可以预计他的血糖会在11点30分开始急剧下降。那些吃了很多“重罪!”蛋糕的人,其血糖将达到顶峰。在其他症状中,低血糖会产生困倦、易怒、抑制能力降低等情况——他们那些严肃认真的脸色就会稍微松弛一点。目标焦点小组制定的一些策略具有极强的操作性,甚至从数据上来看,抑或可以说具有攻击性。一家替代漂白剂的洗涤剂代理公司曾雇佣△y团队召集起年龄从二十九岁到三十四岁不等的初产母亲,这些母亲的“测试分析表”表明,她们在三个关键点上产生了不安全感,并且△y团队还负责制定调查问卷,这些问卷里的问题意在挑起以及/或增加她们的不安全感——你曾经对孩子有过消极或敌意的感觉吗?你是否经常觉得自己必须隐瞒或否认自己育儿技能不足的事实?老师或其他家长是否曾对你的孩子发表过令你尴尬的言论?你是否经常觉得自己的孩子与其他孩子相比,显得邋遢或不整洁?你是否曾因时间有限而忘记清洗、漂白、修补或熨烫孩子的衣服?你的孩子是否在你无法理解的情况下,看上去悲伤或焦虑?你能想到你的孩子会有害怕你的时候吗?你孩子的行为或外表是否曾引起过你的负面情绪?你有没有对你的孩子说过或想到过负面的事情?等等。——这些精心设计的调查问卷耗时十一个小时,并需要六轮单独提问,经过这些之后,这些女性会被带入一种情绪状态之中,以至于“欢洗超值装”洗涤剂在如何推动至深的母性焦虑和冲突方面的数据浮现了出来……到目前为止,施密特所能看到的数据在竞争中完全没有被利用,以至于该公司最终说服了宝洁公司。达琳·莉莉后来说,她想给焦点小组里的女性打电话道歉,想让她们知道,从感情上来说,她们完全陷入了被动,并受到了不公对待。

特里·施密特和达琳·莉莉的行业团队还为△y团队做过一些品牌和公司的推广活动,其中包括:达西·麦西斯·本顿&本顿公司的“绒雪华夫饼”、美国无限广告公司的“免因无糖可乐”、普林格尔·迪克逊公司的“桉树薄荷糖”、克劳萨莫—杰恩斯/SMS公司的“商业保险”、G.海尔曼酿造公司的“特殊出口产品”、拜尔·贝斯·范德瓦克广告公司的“专供出口的低热量淡啤酒”、胜利者国际公司委托的“救救我”个人警报器、委托PR诚信伙伴公司的“艾斯通纳”舒适手套、委托贝尔特广告公司的“北方浴巾”,以及罗恩—普伦克·罗尔公司出品的全新“曲安奈德和曲安奈德AQ处方鼻部喷雾”。

对于旁观者来说,要探测到两个UAF身份的任何异常或不同寻常的情况,唯一的方法就是关注到协调员从未完全或直接地盯着他们看过,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施密特确实在不同的时间间隔里看了看其他十二个人,他先是和其中一个人,随后又在会议桌旁和另一人进行了简短而坦诚的眼神交流,等等,其中他所运用的一个微妙的技巧(没有术语可用来说明)经常可以标记出那些在一小堆组员面前真正交谈的人,施密特从没有与任何一个人对视过久而引起难堪,目光也没有仅仅机械地来回环顾,只是面对每个人的凝视轻轻扫过,这种方式使得焦点小组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感到,仿佛这个“黏糊糊先生”和“重罪!”蛋糕的销售代表仅仅是在对他们讲话,而不是与他们交谈,一个老练的分组观察员确实会注意到会议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干练古怪的成员,他周围堆满了个人护理产品,另一个是沉默寡言、目光诚恳的男人,他戴着眼镜,穿着西装和高领毛衣,正坐在桌子最远的角落里,就是这个人后来被施密特认定是第二个UAF:这个人的神采以及眨眼的频率当中有某种稍微显得过于镇静的东西,这让施密特放弃了他——在他的眼中,协调员从头到尾就没有被点亮过。施密特在这一点上的疏忽是非常微妙的,一个观察者必须有丰富的经验和异常的专注才能从中提取出意义来。

窗外那个身影同样也佩戴着登山者用的工具腰带,背上背着一个尼龙或者超细纤维做的背包。从视觉上看,他既夺人眼目,又显得复杂。在每一个细细的框架上,他似乎又用起了右手和手腕上的吸附爪,把自己柔软地从仰卧位拉起到站立位,呈现出十字架的样子,脸朝里,用手臂上的吸附爪抱着玻璃,以免抬起左腿、鞋子向外转、脚背上的吸附爪与窗格的反射面排成一排时,自己向后倒下去。这种吸附爪的真空吸附功能似乎可以通过轻微的旋转来激活或解除,而这个动作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像这个人展现出来的那样灵巧。背包和靴子是同样的颜色。大多数路过的人都会抬起头,停下脚步,然后挤进一小群观看者当中,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由攀爬的器械上。那个人在每一扇窗户上来回移动,他先抬起左腿和右手臂,随后把自己悬挂着的右腿和左手臂贴上去,随后激活吸附爪,用吸附力撑起他的体重,与此同时解除左腿和右手臂上的吸附力,随后往上攀爬,再度激活吸附爪。此人在灵活执行一系列不同的四肢动作时,显得极为精准,又极为利落。天气晴朗,空中风力很高,从街道两旁矗立着的大厦所组成的狭小方格处望去,各式各样的云在快速飘过。秋日的天空本身是近乎燃烧的蓝。戴着帽子的人把帽子反戴在头上,没有帽子的人则用手遮住眼睛,伸长脖子看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从建筑物的裂缝或峡谷底部看不到湖面上凝乳状的天空。在他的兜帽后面,同样用白色的维克罗绑带绑着一个附带的巨大吸附爪。这个人又爬过了一个窗台,随后躺了一会儿,脸朝外看着下面,那些旁观者在人行道足够远的地方,拉开一段可观看的角度,可以看到另一个巨大的吸附爪,它和兜帽上的吸附爪一模一样,就贴在他额头上那个似乎也是维克罗绑带上,尽管这根维克罗绑带一定是绑在兜帽下面的。此外还可以看到——观看的人当中普遍都赞同——要么是一副反光护目镜,要么就是一双着实古怪吓人的眼睛。

他说,施密特只是给焦点小组提供了一些有关产品的起源和营销挑战方面的背景,但他说,有关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他是绝对不会透露的,以至于他不想假装他只是在给他们提供一些零星的细枝末节。前GRED定位阶段的时间已经很紧了。其中一个人大声打了个喷嚏。施密特解释说,这是因为贝尔特广告公司想要确保给焦点小组宽松的休息时间,他们可以在镜头下召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小组,来讨论他们的经验并评估“重罪!”,并以小组为单位,比较各自的笔记。任何市场研究人员都不会对他们喋喋不休,或站在那里观察,好像他们是供心理研究的豚鼠,这意味着施密特很快就会离开他们,让他们慎重考虑,并私下交谈。他不会回来,直到他们选出的任一代表按下房间灯光流变器旁的巨大红色按钮,挨个儿激活——用红色按钮——大厅下的办公室里的一盏琥珀灯为止,施密特说,他将在那里玩弄他的拇指,等待领取那份达成一致的“小组回馈数据摘要”。现在,房间里的十一个人已经至少吃完了放在桌子中央托盘上的一种产品,其中有五个人吃了不止一种。施密特不再漫不经心地玩着干擦笔,因为有些人的目光已经开始盯着他手中的干擦笔看了,他感觉到它正在成为一种干扰,他说,他现在还打算给他们发表一通标准意义上的套话,解释为何当他们已经在“个人反馈文件”上花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后,还要让他们重新开始,把GRDS中的各种问题和尺度当作一个整体来考虑。他有一个处理干擦笔的诀窍,非常随意地将干擦笔放在白板底部的槽形托盘中,用手指狠狠地弹一下笔头,让它飞过托盘的长度,在只差一点就要完全从另一端飞出的地方停住,其笔帽的尖端几乎精确地对准了托盘的末端,在与“定向焦点小组”一起时,大约有70%的时间,他都在玩这一招,现在他又玩起了这一招。如果他边说边玩,这个小把戏就会显得更加随意,这让他说的话和所玩的小把戏本身都体现出一种不慌不忙的气质,提升了感染力。在过去的二十七个财政季度里,罗伯特·阿瓦德本人——这位就是△y团队的高级研究主任,后来他骚扰了达琳·莉莉,并被她巧妙化解了——在一次为新入职的“专业领域小组”成员做情况介绍时,随手就表演了这个小把戏。施密特说,这样做因为这是贝尔特广告公司的核心原则之一,也是使他们与其他广告公司区别开来的东西之一,当然也是他们引以为豪的东西,并在向“黏糊糊先生”和“北美软糖公司”等客户的推销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因为“个人反馈简报”,就像这些人非常友好地在各自单独的不通风的小房间里填写的二十页的调查问卷一样,虽然数据确切,但只有部分对研究有用,因为公司的产品是按全国性,甚至是区域性分布的,依靠的不仅是对个人消费者的吸引力,也毋庸置疑依靠的是对由他们组成的较大群体的吸引力,是的,虽然群体是由个人组成的,但仍然是群体,是更大的实体或集体。施密特告诉焦点小组说,在市场研究人员的设想和理解中,这些群体是奇怪的和千变万化的实体,他们的口味——指的是群体,或他们在行业内所熟知的,围绕该产业的小型市场——他们的口味、奇思妙想和偏好,不仅像在场的人一样,毫无疑问是微妙的、易变的,还容易受到构成消费者品味的无数微小因素的影响,另外,多少有些矛盾的是,它还受到群体成员之间的相互影响,所有这些都在一整套相互作用,以及从反馈到反馈的递归指数反应中,它如此复杂和多面,以至于让统计人口学家们半疯半癫,甚至需要克雷低温超级计算机的一整套系统综合体来尝试模拟。

如果所有这一切听起来只是像很多营销的双关语,施密特带着一种某人做完某种面对公众的事后松开领带的架势,告诉焦点小组说,那么针对贝尔特广告公司所谈论的市场内部影响来说,拿十几岁孩子与潮流时尚的关系来举例可能是最简单的,时尚和潮流像野火一样席卷了主要由孩子组成的市场,孩子指的是高中生和大学生,而类似的市场可以以流行音乐、时装等为例。如果成员们看到现在有很多十几岁的孩子穿着对他们来说看起来过于肥大的裤子,并且裤腰很低,裤脚口拖在地上,这就是一个显见的例子,这个例子施密特说起来就像是凭空择取的一样,或者,房间里一些(事实上,有两个)年龄更大的人肯定会遇见这样的情况:他们自己的孩子在过去的几年中,突然想要穿对他们来说过于肥大的衣服,这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的野孩子,即使这些人对此非常了解,但面对“盖璞”或“结构”牌的衣服定价过高的情况,也只能面露难色苦笑一下而已。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孩子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当然,大部分的答案只能是“其他孩子也这么穿”,因为孩子在当今的人口统计市场中是出了名的群居性动物,他们在消费中的个人选择,绝大多数是受其他孩子的影响,作为一种时尚因素,它会以一种流行的模式,像野火一样蔓延,然后通常会突然神秘地消失或替换成别的东西。这是最简单、最明显的例子,能够说明大型团体的群体内部有一种相互影响偏好,并以指数级的方式相互塑造的复杂系统,这很像一种核变连锁反应或流行病学的传播网络,而不是每个消费者私下决定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出门,谨慎地将可支配收入花在这上面这么简单。人口统计学界的书呆子针对这种现象有一个流行语,叫做“转移性消费模式”或“MCP”[37],施密特告诉焦点小组说,他翻了翻白眼,邀请那些听众和他一起嘲笑统计学家的行话。协调员继续往下说,诚然,他迅速为他们勾勒出的这个模型过于简单化了——例如,它忽略了广告和媒体的作用,在当今复杂的商业环境中,媒体总是试图预测和推动这些突然扩散开的群体选择运动,目的是为了达到一个临界点,在这个临界点上,一个产品或品牌会达到无处不在的流行度,以至于它会慢慢演变成文化批评家眼中的真实文化,或者(以及)喜剧演员眼中的素材,同时也为寻求看上去像是真实和时髦东西的大众娱乐提供一个合理的道具,随后,处于MCP图表某一理想顶点的产品或风格,就根本不再需要昂贵的广告了,热销品牌就像成了一种文化或市场希望看到的元素一样,而这——施密特给了他们一个伤感的微笑——是一种罕见而珍贵的现象,在市场营销界被认为是像赢得世界大赛一样的事情。

在十二名真正的“焦点小组”的成员当中,67%的人仍在专心致志地仔细聆听施密特讲话,有两人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在努力判定是否略微受到了侵犯一样;这两人都超过了四十岁。另外,会议桌对面的个别成年人也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由于(施密特认为)这些人之前并不认识,也没有任何联系,也就没有进行有意义的眼神交流的基础,所以这些眼神似乎很可能是对协调员类比青少年时尚潮流所做出的反应。其中一名成员留着经典的南方白人的鬓角,它一直延伸到下颌骨,末端是尖尖的。房间里最年轻的三人中,没有一个在专心听讲,其中两人摆出的姿势,露出的表情,似乎有意让这一点显得明显。第三个人已经从桌子上的盘子上取走了第四个“重罪!”,并尽可能小声地拆开包装纸,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以确定是否有人在意他已经超过了专门制定的产品份额。施密特略显即兴地说道:“我这里说的是少年时尚,当然,只是因为这是最简单、最直观的例子。‘黏糊糊先生’的营销人员很清楚,在座的先生们不是孩子,”他对年轻的成员们微微一笑,毕竟他们三人已经可以投票、买酒、参军了,“也不是说,我们把你们单独挑出来组成一个小组进行协商,就能在这里激发出什么真正的从众心理来。如果没有别的事,请记住,软糖营销不是这样运作的;它要复杂得多,市场的群体动态也比这难得多,如果没有电脑模拟,没有在黑板上写下各种难看的数学公式,我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能让你们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巨大的窗户外,一艘勇往直前的运动帆船正从右向左驶过湖面,楼下远处的东休伦大街上,汽车响了一两次喇叭,喇叭声持续得很长,以至于它突然引起了施密特和这间会议室里一些久经考验的消费者的视线。其中有一对夫妇,施密特不得不承认,他感觉明显对他俩抱有厌恶感——他们两人的年纪都有点大,其中一人留着刘海儿,两人的眼睛都像被东西给蒙住了,他们调整自己和这身行头时流露出的那种小小的自鸣得意,有时会非常专注,仿佛在对外宣称,他们是重要人物,以至于他们的专注力本身也极为宝贵,他们都是行家老手,坐在这样的房间里,让认真的年轻人拿着画架和全彩的图表做介绍,并试图从他们那里获得有利的回应,并且他们比施密特用这出流露真心的笨拙哑剧在液晶屏幕上定位的任何一个大众消费者都要高级,此外,他们或许在此期间还接了电话,甚至真的走出过房间,听到了比这更精湛、更老练、更能吊人胃口的推销。施密特经历过几年的心理治疗,对自己还是有些认识的,当这些老人抵着尾椎骨坐着,轻轻晃动着二郎腿,镇定地检查自己的角质层,或者捏着上面一条腿的裤缝时,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有一定比例的原因是出于自己的不安全感。他觉得自己有点被整个当代市场营销行业玷污了,受到了它的牵连,这有时会通过一种感受投射表现出来,他感觉他想尽可能坦率地与之交谈的人,总认为他在做推销或试图以某种方式操纵他们,就好像只要受雇于庞大的美国营销机器,无论多么短暂,都会以某种方式影响他的整个人生,他的表达中某些本质上显得机智或恳切的东西,其内在总显得虚假或有一种操纵人的感觉,它使人反感,这不仅体现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这不是他存在的全部,这和许多△y小组的成员不一样,并且这些对他来说也不是非常重要,他的内心极为丰富和复杂,经常会反省自己——而且还体现在他的私人事务上,并且一路走来,行到某处时,他这种职业性的销售技巧已经彻头彻尾地转移到了他的人格当中,以至于他现在成了这样一种人,就算他鼓足勇气,约一位女同事出去喝一杯,期间对她敞开心扉,并表达他对她有多么尊敬,说他对她的感觉也会包含职业和高度私人化的看法,告诉她他会花费超出她想象的时间来思念她,告诉她他会倾尽全力让她更幸福,或更舒适,或更满意,或更美满,他希望她把要说的那个字说出来,这就是她需要做的,把那个字说出来,或者用纤细的手指打个响指,甚至只要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就行,而实际情况是,他会在不定位子的情况下马上到那里去,然而他摆出的样子,可能看上去完全像是要去睡她、调戏她、侵犯她,或者对她有某种猥琐的痴念,抑或说,在他公寓那间不常用的次卧角落里,就摆放着某种有关她的某种小小的、诡秘的、近乎神龛一样的东西,里面都是从她的小隔间的废纸篓里捡来的私人物品,或者有时还会有△y小组召开极其枯燥或荒诞的小组会议时,她传给他的那些枯燥、诙谐的小纸条,或者他家里的那台苹果超级笔记本电脑的屏保就是一张他俩的合影,这张合影是“奥多比”公司出品的,分辨率为1440的放大快照,画面上他站在她的另一侧,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是在两年前A.C.罗姆尼——杰斯沃特联合公司在海军码头为承接商举办的国庆日野餐会上拍的,达琳受伤拿着杯子,微笑着,笑容几乎把整个上牙床都露了出来,通过数码技术的润色,那只酒杯上的红色看起来与她的唇膏颜色很配,而她经常会在头发正中靠右一点的位置夹一个猩红色的小发饰,以此来当作个人的标记或符号。

人群在人行道上依旧不稳定地增长。每当两三个路人加入到抬头观瞧的围观群体当中,人群中就会有某人突然看看手表,然后从人群中脱离,匆忙向北或向对面走去赴约。然后,从某个角度看,这一小群人就像一个活细胞,与供养它的线性街边流动人群进行着新陈代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攀爬的身影看到了下方如此之远、起伏增长的人群。当然,他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动作或表情,人们会联想到有人是在很高的地方俯视他们。人行道上的围观群体中,没有人指指点点,也没有人大喊大叫,大部分人只是看着。孩子们牵着他们监护人的手。相邻的围观者之间会发表一些议论,并小声交谈着,但这些都只在他们嘴边说说,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一根似乎由玻璃和加了预应力的石块交替组成的陡峭而高耸的柱子。这个身影大概每过230秒爬一层楼,有一个去上班的人在给他计时。他的背包和围裙鼓胀着,看起来都装满了某种设备。他那“戈尔特斯防水透气布料”做的上衣肩部有环状物,而且——除非那是大楼窗户折射出的光线在捣鬼——在那个身影的肩部、膝盖的背面,以及臀部那古怪的海蓝色和白色的靶心图案的中心,也有小而奇怪的凸起物,几乎像乳头一样。登山靴上的鞋钉可以用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工具拆下来,这样就可以打磨或更换,一个长发男子用屁股支撑着一辆昂贵的自行车,对周围的人这样说道。他个人觉得,他知道这些突起物是什么。新加入的群众总是问周围的人发生了什么,是否他们知道些什么。这套服装是密封的,这家伙是被充了气的,或者是有意穿成这样,长发男子说。他似乎在和他的自行车说话;没有人搭理他。他的裤子剪去了一部分以便骑车。每爬三层或四层楼,这个身影都会在飞檐那狭窄的螺旋形壁架上仰面停顿一段时间,用来休息。一个曾经开过机场班车的人认为,壁架上的人影似乎是有意这样游手好闲,按照某个计划而设定好了攀爬的时间;他这番话是说给一个女人听的,这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孩子短暂地看了一眼说话的男人,男人的脸仍然向上仰着。任何人只要笔直往下看,都会看到由几十张看热闹的脸组成的变化着的集合,他们的身体按透视原则被缩得很小,只能隐约看得到。

“大概只能到一定程度。”特里·施密特接着说道,以此回应那个脸型像风筝的高个子男人提出的某个求证性问题,这个男人佩戴的名牌有一部分被撕掉了(房间里的六块用草书写的名牌中,有两块被撕破或部分撕掉了,这是他们在撕掉名牌背胶时,意外产生的结果),上面写着“佛莱斯特”,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家伙,长着一双毛茸茸的大手,领子有些褶皱,身上有股凌乱的整体感——再加上他提出的两个单独的问题,实际上已经帮忙推进了展示的议程——使得这个家伙成为施密特私下选定的代表人选。“只不过,广告公司是以团体的身份来回应的,而不仅仅是你们个人反应的总和,对于‘重罪!’这样的产品来说,就像我们行业所说,‘个体回馈简报’和‘普遍记录量化表’是一样的。”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他没有察觉到的洒脱感。年轻的组员中,其中有一人——根据名牌下边框上旋涡状装饰里的查尔斯顿地区的编码[38]可以得出,此人二十二岁,总体上长得还算英俊——头上反戴着一顶棒球帽,身上穿着一件柔软的V领羊毛衫,里面没有穿衬衫,这套衣服展现出发达的上胸和手臂(羊毛衫的衣袖讲究地拉了上去,用一种看起来随意的方式,展露出他手臂上的肌肉,仿佛毛衣的袖子不是出于他本意,而是在他努力思考别的事情时,不经意拉到这个位置似的),脚踝靠着膝盖交叉着腿,靠尾椎骨支撑瘫坐着,这样一来,他那只翘起的腿就与他的下巴处在同一高度,随即,他用手指以一种施加压力的方式,将凸出的膝盖围住,这就使得他手臂上的肌肉鼓得更明显了。施密特想到,十年前曾发生了“泰诺”药的中毒事件,“强生公司”随后以超凡的认真态度迅速应对了这场危机——把每个品种的“泰诺”从美国的每一个零售货架上撤下,并花费数百万美元在一夜之间建立了一个畅通无忧的退货系统,保障所有“泰诺”的消费者都能立即获得“国家产品质量担保机构”的退款,此外,还包括一笔因退货所涉及的油费、路费或美国地区的邮费,这笔费用核销了数千万的退货和运营成本,在积极公关和消费者信誉方面,获得更多指数级别数不清的补偿,从而切实加强了人们心中认为“泰诺”这个品牌有同情心,且关注消费者福祉的联想,这个策略已经让强生公司的总裁和他们的公关厂商成为营销领域的传奇,而施密特当年才刚开始考虑把他的描述性统计学和行为心理学双学位,兑现为一种实用的、有潜力的、有价值的方式,于是年轻的施密特想象着自己在类似这样的豪华会议室里,凭借他的人格魅力和对事实的掌控力,来说服一桌子眼神坚毅的企业管理者相信,对消费者福祉的合理关注,无论在情感上和经济上,都会是一笔好买卖,比如,如果R.J.雷诺兹公司选择坦率说明其产品的成瘾性;通用汽车公司在其全国性广告中直言不讳地阐明:如果消费者愿意多花几百美元并勉强接受牺牲一点美观上的愉悦感,那么完全可能大大提高汽车的燃油效率;洗发水制造商承认其产品说明书中的“反复搓洗”在卫生上是不必要的;托姆斯公司的母公司——通用品牌公司花几百万坦率宣布:托姆斯牌的抗酸片,每次服用的频率不能超过几周,因为经常服用,胃壁会自动分泌更多的盐酸来补偿所有的中和反应,从而使原来的胃病更加严重。是的,这是在冒险,但绝非不计后果或带有赌博性质的冒险,一方面,这事儿是有先例和统计数据作为支撑的,另一方面,T.E.施密特联合公司享有谨慎和正直的声誉,是的,先生们,得承认,他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在让他们拿自己微薄的短期利润率和股权来赌施密特做出谦逊的权威决定。施密特本人性格中,明确结合了美德、实用主义和玄奥的营销智慧,这一点是他最好的也是最终的论据;他对这些穿着马甲和“科尔·汉恩”牌衣服的上层管理人员所说的话,正是他打算让他们对这个令人遗憾和愤世嫉俗的美国市场说的话:“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经过这么一遭,尽管现在许多家用产品,从“善存复合维生素”到“维氏AC舒缓抗过敏滴眼液”,再到“曲安奈德处方鼻喷雾剂”,都采用了显眼的防止随意篡改的外包装。大约十年之后,想到这些幻想中,过于乐观的天真和自恋感时,施密特的内心经历了一种全面的退缩,那种惭愧感,同时激起了我们脑中最为尴尬的记忆里令人痴迷和排斥的东西,虽然在施密特的例子里,一定数量的内省和心理疗法(后者是他在米色小隔间休息时,对自我进行漫画涂鸦的原因)使他明白,他的幻想基本上来说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相当大比例的聪明年轻男人和女人,他们在进行职业选择时,其背后的动力在于他们相信他们与众不同,并且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在某些关键方面更为优越,可以说,更像是中心,更有意义——此外,还有什么能解释这样的事实?亦即,他们自己就恰恰处在二十年来的意识生活中的经验中心——他们会仅仅因为在这个领域中具有的独特和核心地位,从而能够而且将会在所选择的领域中出类拔萃;但是(施密特一直还在专业地向定向焦点小组宣称),即使现在有那么多的高档消费品都是防篡改的,“黏糊糊先生”牌零食蛋糕——以及“女主人”“小黛比”“多莉·麦德逊”,整个软糖行业用的包装纸都是软绵绵的新复合包装纸,其经济装的包装盒也是用廉价的薄纸板做成的——却认定不再用防篡改材料,这样一来,只需要一根小容量的皮下注射针头,外加二十四个微剂量的KCN、As2O3、蓖麻毒素、C21H22O2N2、乙酰胆碱、肉毒杆菌,甚至仅仅是Tl或其他水碱性金属化合物,就能让几乎整个行业跪在地上叫苦不迭;因为,即使软糖制造商能熬过最初的恐慌,并设法重新建立起一些消费者的信任,但相关产品的低价格,也会成为他们已建立的市场吸引力矩阵[39]的一个重要部分,而加强经济型包装,或使单个零食蛋糕断然不会受到皮下注射针的影响,所需要的成本将使产品在需求曲线上向右偏移,以至于大众市场上的零食在经济上和情感上都站不住脚,企业的软糖果将因此走上搭顺风车、“不给糖就捣蛋”、上门销售等道路。

在“前期普遍记录量化表”的整个展示过程中,每当遇到间隙,施密特在大脑边缘就会追踪这样一连串的思绪——而事实上,他脑海中的另一部分却在审视这些记忆和幻想,并同时感到既迷惑又排斥,因为所有这些想法和感觉可以完全在主观私密的情况下自娱,与此同时,施密特却指引着焦点小组,进行简要地、所谓全权限地对“黏糊糊先生”在软糖行业中的地位,以及开发和营销这些人正在品尝的“重罪!”蛋糕[他脱口而出,如果最初的产品能站稳脚跟,那么最新的计划是推出一种叫做“轻罪!”(原话如此)的一口吞蛋糕]所经历的困难进行描述,只不过,屋子里的人有一半在用所谓左耳进右耳出的方式听他说话,与此同时又在不断追寻自己心里的一连串思绪,施密特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印象,觉得他们就像冰山一角或浮冰,只露出一点尖头来,彼此间既不认识,也无法知晓对方,随后他觉得只有在婚姻中(一场美满的婚姻,而不是他观察到的、他父亲和母亲十七年来所跳的那种高雅的孤独之舞,而是真正夫妇之间的亲密关系),双方才会允许对方看到暴露给众人的冰山面具之下的样貌,并愿意被真正了解,甚至可能会不仅让对方看到自己左臂下令人厌恶的痣窝,抑或在经历任何形式的感冒或病毒感染后,好几个星期里,两只脚的脚指甲都变成了诡异的深黄色,而且还会时不时地在深夜里,倒在对方怀里倾诉独属于自己的最可怕的恐惧,那些失败的、无能的、糟糕的思绪,以及在一个难熬的公司里彻底的渺小感,以至于你无法相信曾经竟有勇气认为你能做出改变,或者出类拔萃,不甘于充当一个小齿轮,你曾如此渴望能给整个行业带来某种真正的影响,一遍又一遍地幻想,最终却决定哪怕在硫代硫酸钠和8毫升蓖麻籽馏出物之间做出一丁点改变就已经不错了,现在这一切让你感到羞愧难当,相比一事无成,只能当一个不知名的齿轮,做一项成千上万个和你一样聪明的年轻男女都能做的活儿来说,这些对你自身的中心感和重要性而言,显得更为真实。这些年轻男女现在甚至比你还要好,因为至少在他们当中更年轻的一些人仍旧深信,他们是为更伟大、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事而生的,而非在此引导一些全神贯注的人,开这种抽象的丢人会议,与此同时,他们(=那些聪明的年轻人)当上了△y小组和贝尔特广告公司最他妈厉害的引导员,从而展露出他们在影响力和效力方面的巨大潜力,比他们目前看到的内嵌测试还要好,通过明显的坦率、正直以及流畅的非正式言辞,让他们特殊的品质表现出来,并与焦点小组建立起一定程度的联系和亲密感,以至于在由非凡的引导者创造出的高压关系中,定向焦点小组里的男女都能感受到对产品的兴趣和热情,并且贝尔特广告公司希望以最有效的方式将产品带入美国市场的愿望,与代理公司的想法相吻合,甚至比代理公司预计的还要好。或者说,甚至连向别人表达任何这种幼稚的伤心事几乎都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在真正婚姻的奥秘中,这意味着婚姻并不仅仅是一个仪式和财务上的合并,而是一种真正的灵魂共融,施密特现在觉得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教会在他童年的教义问答和典礼前都把它称为“婚姻圣事”了,因为它似乎每一点都是神奇的、超越理性的,并且远离实际生活的诸多可能,就像耶稣受难、复活和转世一样,也就是说,它不是作为一个终能达到的期望而出现,而是作为类似启明星,就像在天空中,一些高高在上的、不可触及的、奇迹般美丽的东西,以那种遥远的方式提醒你,你自己是多么平凡、多么丑陋、多么与奇迹无缘,这也是施密特晚上回家后不再看天,也不再出门,甚至平时也不曾打开公寓观景窗的防光窗帘,而是坐着,因担心有线电视供应商所提供的二百二十个普通和高级频道中错过突然出现的好节目,从而左手拿着卫星电视的摇控器,从一个频道到另一个频道来回切换的原因。他每晚都要像这样度过三小时,然后才会心有余悸地盯着电话机,达琳·莉莉完全不知道,电话机的快速拨号程序里存有她家的号码,所以只需瞬间的勇气,冒着让自己看起来很好色或怪异的风险,用一根手指按下灰色的按钮,邀请她喝杯鸡尾酒,甚至只是一杯软饮料,他就可以摘下他的面具,向她敞开心扉,然后他退缩了,把这通电话又推迟了一个晚上,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和/或奶油色和褐色的卧室里,把第二天要穿的硬挺的衬衫和领带摊开摆好,对自己道一声晚安,然后再自慰一次,随后入睡。施密特对自己的体重和体脂率逐年增加很敏感,在他的想象中,自己走路的样子有点怪异,就像一个臃肿且神经质的胖子在摇晃,其实,他走起路来的样子100%正常,没什么奇怪的地方,除了施密特之外,没人对他这样或那样的走路方式有过什么想法。在上个季度中,有时他在早晨,通过对讲机一边听WLS电台播报的新闻和谈话节目,一边刮胡子时会突然停下来——施密特就会这样——看看他的脸上隐约可见的皱纹和眼袋似乎一季比一季更明显了,随后他会直面镜中自己的脸,称呼自己为“黏糊糊先生”,这个名字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尽管他试图忘记或抗拒它,但这个大型子公司的名字和标志已经暗暗成为他最新的嘲讽,所以当他现在想到自己时,就会把自己想成某个叫做“黏糊糊先生”的东西,而他自己的脸和那张丰满且完全无害的图标上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往往会合成一张,这张脸非常粗糙,布满皱纹,透露着那么一点小聪明,有人或许会出于私心,找到一点可取之处,但却永远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甚至永远也不在乎是否真正了解它。

一楼盖璞展示窗内,有些购物者看着人行道上有一群人正伸长脖子往上看,当然,他们是在看发生了什么。在八楼的底层,那个身影小心地转过身来,这样他就能坐在壁沿上,面朝外,两条五颜六色的腿弯着。他现在处在238英尺的高空。他头顶正上方的方形天空呈信号灯般的蓝色。越来越多的人看着那个身影在往上爬,却没有察觉店里有越来越多的顾客在向外看他们,因为玻璃从店里看出去是有颜色的,而从外面看却是反光的,这是一面单向透明玻璃。那个身影现在像莲花一样,在身后的壁沿上交叉着两腿,停了下来,然后用一种轻盈的动作,让自己站起身来,略微有些不平衡,所以两只胳膊像风车那样画了几个圈,免得整个身子因前倾而掉下去。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猛地缩回了头,身后的吸盘吸在了窗户上,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人行道上的人群齐齐发出短促的惊呼。八楼的人群中,有几个年轻人大喊,让那个身影跳下去,但他们的语气是自嘲的,很明显,他们只是在戏仿不耐烦的围观者,对着一个在大风中立在240英尺高的狭窄壁沿上,俯视着遥远下方广场人行道上人群的身影会做出的典型喊叫。不过,还是有一两个年长一些的人向那些喊话的年轻人抛去了如匕首般的眼光,不知道他们懂不懂什么才是自嘲。大楼北立面的八楼橱窗里的——这个空间恰好囊括了《花花公子》杂志的发行和订阅部门——员工在看到一个轻盈的蓝白色身影,被头上的大吸盘吸附在橱窗上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只能想象了。最先报警的是盖璞公司配饰部的楼层经理,而这仅仅是因为橱窗陈列处聚集起的顾客明显提示着外面街道上发生了某种骚乱。由于骚乱的性质不明,监控城市报警频率的流动视屏车都没有接到报警,所以现场在四周1500英尺的范围内仍然没有媒体。

根据特里·施密特的记忆,全为男性的焦点小组勾勒出了潮流中的一个小旋涡或横流,市场预调员称之为MCP——这些被称为反潮流,有时也称为影子市场。在企业零食领域,施密特假装解释说,一个新产品在美国市场上有两种基本的定位方式,对于这个市场来说,健康、健身、营养以及随之而来的“放纵与克制”的冲突已经达到了一种变态状态。影子零食的工作只是将自己定义为站在整体趋势的对立面上,以此反对高密度脂蛋白脂肪、精制碳水化合物、反式脂肪酸,也就是说,反对一些亚类群体所称的诸如卡路里、甜食、垃圾食品的消费品,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基于那些指向“健康生活方式”的人口统计所显示的,对营养、运动和压力管理进行精细化编排的痴迷。施密特说,他可以从焦点小组成员的脸上——他们的表情不一而足,年轻人绷着脸心不在焉,年纪大的人摆出刻意焦虑的样子,他们脸上略微带着一种“对愧疚的愧疚感”,因为斯迪姆·霍尔特/德特的传奇人物E.彼得·费什,这位鲨鱼软骨粉和无味大蒜补充剂的幕后推手,曾在斯科特·拉勒曼和达琳·莉莉都参加过的一个高级研讨班上说:“健康生活方式的营销必须走在刀刃上。”这句不幸的话被惠普公司的数字投影仪重现,它将费什的要点以粗体字投射到一面墙上,以便于让人做笔记(施密特认为,整个行业的研讨会都充斥着这样的废话,还有那些皮革文件夹、任务声明、军事演习术语,对营销人员说的老生常谈的推销术语,虽然同一时间里费什的重要性和他言论的分量是毋庸置疑的,但当所有这些都说了、都做了之后,这些营销人员可能还是会出没于最容易上当受骗的市场)——施密特说,他可以从他们的表情看出,这些人非常清楚反潮流是什么,影子市场像朋克音乐反对迪斯科、凯迪拉克反对高续航里程的小型汽车、太阳和苹果公司反对微软的强大主宰力一样。他说,如果这些人愿意,他们可以详细谈一谈个体消费者的压力,他们被夹在上帝赋予的自然群体本能和他们因牺牲了上帝赋予的自然个体身份所感到的深深恐惧之间,并说说这些压力如何被巧妙设计的趋势所调整、削减,或安抚,然后,通过营销的“第三运动定律”,MCP趋势也催生了他们反潮流的影子产品,其扭转力来自内在,并与更大的扭转力相对抗,在这个实例中,低热量和不含脂肪的食物、营养补充剂;低咖啡因和脱咖啡因;纽崔甜品和奥利斯特拉公司;爵士健美操、抽脂术和卡瓦卡瓦草药;好与坏的胆固醇;自由基与抗氧化剂;时间管理、高质量的时间和出色的压力管理,使得每个人都想要保持健康、气色良好、延年益寿,所以恨不得从消逝的每一秒中挤出最大化的产出、健康和自我激励来,随后施密特就退而求其次地承认了这一点。不过,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知道这些人的时间很宝贵,所以他就……焦点小组里有一两个戴腕表的年纪大些的成员,他们条件反射地看了看表,其中那位过分张扬的UAF成员的传呼机也在事先安排好的情况下响了起来,这让施密特大手一挥,假装笑着承认,是的是的,他知道他们时间宝贵,他们都感觉到了,他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毕竟他们都生活在其中,不是吗?而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只需要简单地举例说明一下就够了:烈性可乐、星巴克、哈根达斯、埃里克森的全奶油软糖、高级雪茄、续航能力明显很差的城市四驱车、哈马赫尔·施莱默公司的全丝内裤、近北公司旗下所有小餐馆提供的高脂肪餐后甜点——换句话说,这些企业跨在横贯的影子产品上,它们想要或试图对那些受到群体压力的重创,要他们去达成所愿,要忍耐、减脂、减重、克制、分清轻重缓急、敏感一些、自己做主的消费者说,嘿,你值得这么做,犒劳自己。这些品牌,本质上是在说,如果每一天里,你停下手里的活儿,坐下来,花费短暂的时刻来享受来之不易的快乐的宝贵时刻都没有,那活得更长久、活得更健康,还有什么用?此外,还有其他各种五花八门的推销,其目的是为了提醒消费者,他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个个体,一个有个人品位和喜好、有个人选择自由的个体,他不是一个单纯的群居动物,没有选择,只能不停地在数显卡路里跑步机上过美国生活,如果消费者能从他的高纤维催眠中清醒过来,意识到生活也是可以享受的,没有享受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等等等等,那么仍然有一些丰富的、精致的,如果明智地沉迷其中就是无害的乐趣。举个例子来说,就在女主人公司推出低脂夹馅面包和不含胆固醇的叮咚蛋糕的时候,烈性可乐自己的品牌商在西海岸反其道行之,推出了全糖双倍咖啡因的可乐。与此同时,埃里克森的全奶油软糖和一口吞软糖的母公司——美国品牌——的股票,通过贝尔特广告公司的一系列广告,已经分摊了三次。广告中穿着运动服的特定人群在昏暗的衣柜里互相追逐,他们在那里偷偷地吃埃里克森的全奶油软糖,同时还配有巧妙而又尖锐的广告语,起初这些人还很尴尬,后来发出了笑声,随后竟有了团队精神(施密特很清楚,贝尔特广告公司因为尼达姆的全面影子产品战略的精彩宣传,从而失去了“美国品牌”/“埃里克森”公司这个客户,因此,他在这里的讲话录像带至少会让贝尔特广告公司的市场调查监督和规划团队中的人吃惊三次,并迫使罗伯特·阿瓦德相信,施密特对“埃里克森——D.D.B.尼达姆”的事情一无所知,并辛辛苦苦地靠在施密特的小隔间的墙上,试图“向特里灌输”部门间政治斗争的某些事实情况,同时又尽量不因这个公认的愚蠢错误而去打击施密特的斗志,等等)。

事实上,处于高空中的身影并没有注视着他们,街道上比较敏锐的围观者看到——他其实在低头看自己,并从登山工具腰带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包看上去亮晶晶的、像是铝箔或聚脂薄膜一样的东西,随后用一个像是抖落毛巾般细致的动作,将它打开,然后伸出双手把它卷到头上和兜帽上,用肩膀和喉咙底部的小扣子或魔术贴固定住。这东西像是某种面罩,某种像长发的骑车人在腰包里总带着的小型新奇间谍望远镜,虽然除了两个眼睛孔和一个为了吸盘而挖的洞外,整个东西看起来太皱了,就像肿块刚刚消退一样,根本无法看清聚脂薄膜上没有形状的微纹理线条的排列,究竟代表谁或指代什么,但是,即便从这段距离看去,整个面罩看起来也还是挺吓人的,它松松垮垮的,像得了脑积水一样,好似卡通里的怪物,现在传来了一些更为响亮的、不那么具有自我讽刺性的叫喊声,有几个看热闹的人不自觉地退到了街上,妨碍了交通,从而引起了短暂的喇叭声,因为那个人把两只手放在他头上的白色袋子上,头骨后部的吸盘发出了某种类似湿吻的声音,接着做了一个轻盈的转脸动作,从而让他此刻面朝窗户,下垂面罩里的鼻子、嘴唇,以及前额处的橘色吸盘都紧紧地贴在窗户上——同样,不禁让人发问,天知道玻璃窗里面那些《花花公子》杂志的工作人员看到会有什么反应——这时,他把手往后伸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类似小型发电机的东西,也许是一个类似水肺氧气罐的东西,上面装着一个纤细的管状物,这根管子要么是黑色,要么是深蓝色,管子的另一端是个奇形怪状的,或是喷嘴,或是附件,或是榫眼的东西,这玩意儿要么是三角形的,要么是箭头状的,抑或是△形的,他用皮带和背带将罐子绑在透气衣后面,这样一来,那个深色的罐子和背带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垂落到印着靶子的臀部和双腿根部的上方,所以,当他再次用训练有素的另一条腿和另一只手臂爬上第八层楼的窗户时,他现在依旧戴着像泄了气的颅骨面罩或气球一样的东西,背上背着氧气罐,身后明显留着一条恶魔似的尾巴,总体看上去他的样子非常复杂,人群(现在已经越聚越多,更为分散了,有些人依旧站在马路上,有些人开始骚动起来)没有过这样的视觉经验,于是有那么几刻,人群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中,当时所有人的脑下新皮层都开始工作了,以便处理这一视觉信息,并且扫描记忆库,看能否找到与这个身影相似,或联想到的某个东西。人群中有一个小孩开始哭了起来,因为有人踩在了他的脚上。

现在,他看起来不太像传统的人类了,那个身影通过移动左臂/右腿,再移动右臂/左腿的攀爬方式,看起来更像是蛛形动物或者蜥蜴。不管怎么说,他依旧非常轻盈。现在,在盖璞的展示橱窗里,一些购物者已经走了出来,加入人行道的人群中。这个身影轻松地爬上了第八——第十二层楼,然后贴在第十三(也许是第十四)层楼的窗户上,停了下来,给他的吸盘涂上某种黏合剂或清洁剂。425英尺处的风一定非常大,因为他的尾部软管疯狂地甩来甩去。

街上和人行道前排的人群中,有些人也忍不住看了看盖璞的展示橱窗上自己和整个集体的倒影。虽然人群中没有喊出别的尖叫声或喊“跳!”的呼喊,但在他们当中,有一些相对年轻的、对媒体比较敏感的人开始猜测,这是否是某个产品或服务,为了公关进行的特技表演,或者说,这个攀爬的身影是否是那些爬上高楼,然后跳伞,一边对着网络新闻摄像机飞吻,一边遭到逮捕的叛逆城市冒险家。他们中的一些人认为,如果是玩特技的话,著名的西尔斯大厦,甚至汉考克中心,是更好的、曝光率更高的地方。最先来的两辆警车到了,而那个身影——这时,它看起来相当小,即使通过新颖的望远镜也看不清楚,而他坐在沿壁上的时候,几乎完全看不清了——正被他额头中央的吸盘悬挂在十五楼的窗户上(也许是十六楼,这要看这栋楼是否有十三楼,有的楼房有,有的没有),似乎正从他的尼龙包里拿出更多的物品,他把它们装在一起,用两只手把什么东西拉长到手臂的长度,然后把其他各种小东西吸在上面。可能是警车和路边华丽灯光的缘故,休伦大道上的许多车辆都放慢了速度,有的甚至靠边停了车,他们想要看看是否有死亡事件或有人遭到了逮捕,从而迫使其中一名警察得花时间控制交通,让车辆流动起来,以保证大道仍然可以通行。一位年长的非裔美国妇女,她是最早停下脚步抬头看的行人之一,现在正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向一位警察报告或再现她到现在为止所目睹的一切,她停下来询问这位警察,这个奇装异服的人进行的攀爬,是否有可能是为了宣传电影,或电视剧,或有线电视节目,所批准表演的特技?这时,其他一些观众突然想到,这个轻盈的身影的攀爬过程可能正被街上其他摩天大楼里的人拍摄,尤其正对东休伦街1101号的那座高耸的灰色老建筑,那里面可能有摄影机、摄制组和/或明星;而后排人群中有相当比例的人开始转过身来,扭头扫视那栋楼南侧的窗户,那里没有一扇是打开的,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根据920-1247(d)号城市条例,任何商业区划的建筑都不能在三层以上的地方安装气窗,也不能通过租赁或合同条款授权任何承租人这样做。对面这栋老旧建筑的玻璃是否是单向的,这一点无法确定,因为晚霞的角度,现在几乎是直射在街道的一线天中,在那栋老旧的尖顶建筑的窗户上形成了刺眼的反光,有些明亮的反光窗户集中在一起,几乎像聚光灯一样投射在原来的建筑表面,即使是现在,那个带着氧气罐,拖着尾巴,带着或真或仿的半自动武器的——因为这确实是新的物品,以轻微的横向角度背在那个人的背上,使展开的枪托放在蓝白色的小罐子上,甚至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小型的战斗级防毒面具,或者,愿耶稣保佑我们所有人,这说不定是一个火焰喷射器或生化武器。那位拿着警局配备的高倍双筒望远镜的警官,正在使用无线电汇报情况,这个无线电像肩章一样连在他制服的肩部,所以他只需歪着头,触摸左肩,就能够与其他官员沟通,可以听见其他警官拉着蒙特哥牌蓝白相间的警灯,慢悠悠地从像是罗耀拉大学那里朝这里驶来——蒙面人影,还在继续攀爬,也就是说在东休伦街1101号这里,这样一来,呈正方形、小长方形和平行四边形的高强度光线,就在他周围游走,并照亮了他当时正毫不紧张地爬上的十六或十七层楼的窗户,全自动外观的M16枪管和折叠枪托通过几个预缝环插入他的上衣左肩,以便他在爬上窗户,再次坐在下一层楼的窗台上时,就能自如地使用左手和手部的吸盘,长长的喷头排在他的身下,只有几尺长的喷头从他的两腿间伸出,在风中僵硬地晃动着。反射出的光线游走在他周围。邻窗的窗沿上,一群鸽子或野鸽受到了惊扰,飞到了街对面,在对面楼房高度完全相同的窗台上重新排列。现在,这个身影似乎从他的登山腰带上取下了某种无线电、手机或手持录音设备,并对着它说话。他从不往下看,也没有以任何方式回应人行道和街道上的人群发出的和窗户里传来的叫喊声和欢呼声,也不回应巡警,这些警察此刻把车停在街道的各个角度,车辆发出复杂的光,还有两辆巡逻车现在封锁了东休伦街两边的主要十字路口。

市消防局的卡车到了,身穿厚雨衣的消防员下了车,没有明确目的地乱转起来。此外,无论何时都没有看到明显的媒体采访车、半挂车或移动摄像机。这在精明的围观者看来进一步证明了整个事件可能是某种事先授权的公司宣传、噱头或活动。随后发生了几场争论,大多是善意的,也因为附近旁听的人太多,而说得遮遮掩掩。地面刮起了一股带有浓烈油炸食品味的风。一对外国夫妇来到这里,开始兜售T恤衫,T恤衫上的丝印图案与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一支由警察和消防员组成的分队进入1101号大楼北面,以便在楼顶建立阵地,消防员的斧头和帽子引起了盖璞店里人群的些许恐慌,由此导致了大楼旋转门被卡住了,一名戴着奥克利墨镜的男子重重地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胸口或侧面的身子。人群后方有几个人喊了起来,朝对面楼顶上他们看到的动静和/或镜头的闪光指去。人群中有人反驳说,整件事的策划也许只是为了看起来像一个媒体的噱头罢了,而那个人影现在别扭地坐在那里,身后靠着的武器才是真的,他的想法是让他看起来尽可能古怪,并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吸引大量的人群,然后向人群中无差别地肆意开火。现在,沿着街道两侧的路边停靠的汽车的挡风玻璃雨刷器下贴上了罚单。从下方建筑与街道形成的峡谷或缝隙中,可以听到一架直升机的声音,但看不到它的影子。现在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两朵狭长的卷云。有些人在吃小贩卖的椒盐卷饼,风吹着塞在衣领里的纸巾。一名警察拿着喇叭,但似乎无法打开它。有人倒退到陡峭的路边,伤了脚踝或脚;一名医护人员正在照看他,他躺在铺在地上的衣服上,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这时他已经站起来了,趴在十七/十八层楼下,似乎只是待在那里,贴在窗户上等待。

特里·施密特的父亲曾在美国武装部队服役,年仅二十一岁就被提拔为野战委员会成员,并同时获得了紫心勋章和铜星勋章,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兵在这世上最喜欢做的日常活动——从他做这件事时的表情可以看出——就是擦拭他的鞋和五件运动服上的纽扣,这是他每个星期天下午都要做的事,当他拿着鞋油罐、鞋子和麂皮靴跪在报纸上时,脸上平静专注的表情已经构成了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它让年轻的施密特决心在未来某一天干出一番出人头地之事来。现在的情况却是:时间确实流逝了,就像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它揭露出施密特既不特殊,也不脱俗。

在过去的两年里,△y小组已经开始发挥被广告行业称之为“心仪商店”的功能:这个公司占据了贝尔特广告公司的子公司和外部供应商之间的某个合同空间。在艾伦·布里顿的管理下,△y小组加入该行业朝“心仪”方向进行整合的趋势中,并将自己重塑为贝尔特广告公司近乎从事研究的一个部门。△y小组的新身份是为了限制贝尔特广告公司的纸张开销,并最大限度地发挥焦点小组研究出的税收优势,现在,焦点小组的研究既可以向客户收费,也可以作为研发分包费用进行报销。△y小组(根据《美国联邦法典》第1361—1379条,该小组的结构是雇佣制的小型公司)在工资和福利方面也有很大的优势。从施密特的角度来看,该小组主要的劣势是没有任何机制可以让“心仪商店”的员工横向跳槽到贝尔特广告公司本身,该公司的市场研究战略是在其市场调查监督和规划部门内制定的,从而使像施密特这样的人可以想象至少会对实际研究设计和分析产生某种影响。在△y小组中,施密特唯一可能晋升的职位是高级研究主任,现在这个位置由过去一年中让达琳·莉莉的职业生活如此艰难的移民(家里有大学时代的孩子和一个看起来总要撒娇的妻子)占据着。当然,即使该小组确实以向艾伦·布里顿施压的方式进行了投票,让罗伯特·阿瓦德轻松出了局,然后即使(至少说不太可能)让极为不可能的施密特当选,随后成功跻身△y小组的上层,成为阿瓦德的接班人,但SRD的职位除了监督十六个像施密特一样不起眼的研究员之外,真的没有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再加上,还得对新员工进行冗长的指导,当然还要监督将焦点小组的数据压缩成各种统计学上的数据,所有这些都是在软件上完成的,除了添加四色图表和大量缩写词术语之外,这些数字没有什么意义,其目的是让任何一个合格的十年级学生都能进行的调查显得复杂。当然,虽然会有预先准备好的午餐、高尔夫球会,并受到贝尔特广告公司中市场调查监督和规划部门成员的欢送,但在楼上更大、更昂贵的会议室里进行的长达三个小时的实地调研,结果展示,在那里,阿瓦德和他那位沉默寡言、瘦弱的音/视频技术员,以及从相关的领域团队中选中的一名成员一起,展示数字和图表,并帮助贝尔特广告公司的市场调查监督和规划部门人员、创意和营销主管们就调研对实际活动的影响展开头脑风暴,其结果显示,事实上,贝尔特广告公司在这一阶段已经投入了太多的资金,除了修改一些比较短暂的或装饰性元素外,还做了其他事情(无论是施密特还是达琳·莉莉,都没有被选中协助阿瓦德进行这些PCA[40],其原因对施密特来说似乎非常明显)。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在没有人直言不讳的情况下,△y小组的真正作用是向贝尔特广告公司提供测试数据,然后贝尔特广告公司可以转身向客户展示,确认OCC[41]的可靠性,而贝尔特广告公司已经向客户收取了数百万美元的费用,即使实际测试数据非常严峻或不乐观,也无法反悔,△y小组的工作就是确保这种情况不会发生,△y小组通过针对不同的焦点小组,通过极其复杂的方式改变测试的形式和背景,通过在不同的模式下促进不同的目标焦点小组来完成这项工作,最终,有选择地对数据进行加权和重新排列是小菜一碟,贝尔特广告公司的市场调查监督和规划部门几乎可以呼风唤雨,所以,△y小组实际上的功能并不是提供信息,或者说,甚至连信息的统计学近似值都够不上,提供的是它的熵的反面:一连串随机噪声,它意在迷惑公司和客户,以至于没有人会对继续进行“整体活动的概念”的决定感到欣慰,而在这个案例中,“黏糊糊先生”公司本身已经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如果贝尔特广告公司的测试结果显示有任何实质性问题,那么,它要么不可能拒之门外,要么事实上就会解雇贝尔特广告公司,因为“黏糊糊先生”的母公司对研发营销成本(RDM)与生产量(PV)有非常严格的规范比率,基于柯布—道格拉斯函数RDM(x)/PV(x)的比率,在经过所有形式上的争论之后,其结果必然是0<1,这是任何一个上过MBA第一学期的学生,在管理统计学中都必须记住的公式,事实上,北美软糖公司的总经理几乎肯定是从那里学的,自从1968年从沃顿商学院毕业后,他的内心或他所领导的四家美国大公司中的任何一家都没有改变,不,不,改变的都是术语、机制和镀金的洛可可装饰,在整个巨大、盲目的研磨机制中,每个人都在密谋说服对方相信,他们可以想办法给付费客户提供证明,让他被说服并相信这些就是他想要的,没有人曾经说过停一停,也没有人指出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叫做收集信息的荒谬性,甚至连大声说出现在正在做什么,或者这意味着什么,抑或显见的真相什么都没有——甚至连△y小组的现场调查员也不例外,他们周五时,在一个人回家盯着手机看之前,曾一起在俄亥俄州东部的“拜尔斯市场”酒吧喝酒。这没有任何区别。一点区别都没有。一位扎着灰色小马尾的贝尔特广告公司高级创意总监,在某地的高档咖啡馆里点了一份时髦的甜点,就在同一天,他正在为一位创意总监的头脑风暴会议做笔记,该会议在讨论要向北美软糖公司的子公司特约研究员推荐什么,他有一个想法,而且在贝尔特广告公司里各个想法怪异的脑袋里已经安上了一二十个活塞和齿轮,而“黏糊糊先生”公司也只需从科学文献里觅得一个由C12H22O11[42]所激发的激情,这个公司里所有言过其实的名声都基于一个概念,亦即将卫生纸、云朵、发出氦气声音的泰迪熊,以及某些深奥莫测的消费者眼中算不上什么狗屁的各类东西同等视之,以此为了在运行中安插某种机器,这种机器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所有类似这位黏糊糊的施密特先生这样的人,会几乎完全忘记在会议桌旁的人们面前摆弄一下,并且危险地在脑中把玩起这样一个念头来:停下一整套与之相关的闹剧,并马上告诉他们真相——可以掌控。

不足为奇的是,一个明显的高糖、高胆固醇、影子产品级的小吃蛋糕的市场,与实际研发和生产厨房工具相比,会呈现出多好几倍的挑战。与大多数“反潮流”的产品一样,“重罪!”蛋糕必须也得跨过横在消费者对健康生活方式趋势的禁欲压力、负罪感、任何动物在离开群体时总会本能地感到的内疚感和不安感——或者说,动物在离开畜群时,至少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与成功的影子产品之间的一条细线,而“重罪!”蛋糕是一个打算用与这两种内在驱动力产生共鸣的方式,定位和展示自己的产品,引导员在对焦点小组说时,稍稍变换了语调和面部表情,以此为“畜群”这个词打上着重号。在埃里克森——D.D.B.N.的各个场合都洋溢着羞耻、喜悦和秘密(字面意思是:私下的),比例完美的联合模式,这就是这种多价推销的极佳例证,施密特说(再次逗弄了一下阿瓦德,这种小秘密带来的快感几乎让他对着烟雾探测器抛出了一个媚眼),烈性可乐品牌中的“烈性”一词名称也是如此,它具有双重内涵,既是对个人神经系统的冲击,也是在自反潮流的时代里,对稀释的和无害软饮料的暴政发起的冲击,当然还包括“烈性可乐”那包装精美的罐子上的标志性面孔、凸起的斗鸡眼、触电般竖起的头发,以及可怕的荧光屏般的苍白——因为“烈性可乐”努力将自己定位为数字时代的“电脑怪人”和“白痴”们喝的休闲饮料,并设法马上承认:将那种“电脑白痴”戏仿和歪曲为个人反叛的化身。

施密特在解决目标焦点小组的问题时,还采用了达琳·莉莉的一个标志性的身体上的MAM,即有时将一只脚向前迈去,重心放在脚跟上,然后将该脚的其余部分稍稍抬起,并沿X轴,以固定的脚跟为支点,来回空转。莉莉这么做时,这种方法显得更为有效,更吸引人,因为酒红色的高跟鞋比起可可棕色的科尔多瓦休闲鞋来说,其支点更为有效。有时,施密特会做梦,在梦中,他是焦点小组的消费者之一,被达琳·莉莉带领着,她交叉着结实的脚踝,或者沿着地板的X轴来回旋转她的9DD[43]的高跟鞋,她还摘下了眼镜,眼镜小小的,呈椭圆形,镜框玳瑁色,用一种MAM的方式握着,让其中一条眼镜腿紧贴在嘴边,整个梦境中,施密特和无名产品的焦点小组的其他成员就在边缘徘徊,看着达琳真的快把眼镜腿放嘴里了,她凑得越来越近,但似乎没有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它所产生的效果,梦中的感觉是,如果她真的把塑料镜腿放进嘴里,会发生一些非常重要和/或危险的事情,梦中不断等待的环境,带有一种不言而喻的紧张感,常常让施密特在醒来的时候感到筋疲力尽,在打开防光窗帘时,他再次想起自己是谁,是什么。

早上在水池的镜子前刮胡子的时候,有时作为施先生的施密特先生会细看自己已经开始出现的淡淡皱纹,细纹将各种淡淡的雀斑点毫无意义地连接起来。并且,他会在脑海中设想可预见的未来,他脸上的纹路会更深,还会出现下垂的眼袋和淤青的眼圈,想象十年后他站在这个地方刮他这张四十四岁的脸庞和下巴时,检查他的痣和指甲、刷牙,并仔细看他的脸时,会做同样的事情,接着准备去干迄今为止已经做了八年的这份工作,有时他会带着憧憬之情朝前看,并且看到他被蹂躏的身形和发福的身体,在浸润着阳光的粉彩背景下,直挺挺地坐在轮椅里,膝盖上盖着毯子,咳嗽着。所以,即使所有这一切可能性极小的事情真的发生,并且施密特确实以某种方式被指定来取代罗伯特·阿瓦德或其他SRD成员,唯一的实质性区别是他将获得△y小组税后利润的更大份额,因此将能够买得起更好、设备更完善的公寓,好在里面自慰、睡觉,并获得更多的支撑,并表面上假装自己是真正重要的人,但实际上他不可能是重要的,他在大局上不会比现在有更多实质性的改变。快三十五岁的特里·施密特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妄想了,他曾妄想自己与许多普通人不同,甚至不再为自己不再像快三十岁时拼命想要与众不同而感到绝望,这种绝望已成事实,即便它出现时就是鸿鹄之志所要战胜的失败典型,但他还是判定自己就是失败典型,并优于芸芸众生——可现在他再也不会这么想了,因为现在,即便“与众不同”这个词也成了见怪不怪的陈词滥调,以至于它只是记忆中的标签,可以用在公共事业管理委员会为“老大哥”/“老大姐”,以及“联合行动”这样的公司所作的低预算广告之中,在这样的宣传语中“与众不同”被用于“在童年生活中与众不同”以及“各自在你们的社团中与众不同”,而在“老大哥”/“老大姐”这样的广告公司中,甚至“不同”这个词都成了与电话号码对等的格式,用在了地铁站的志愿者热线上。而刚刚三十出头的施密特,起初把自己卷入他所知道的典型消费者错觉中,即“老大哥”/“老大姐”公司的标语和电话号码是个有意义的巧合,并以某种方式为他量身定做的,随后他会打电话给一个十一至十五岁的男孩,并自愿充当大哥,这个男孩的生活中缺少重要的男性导师和/或积极的榜样。随后,他会坐在两个三小时的培训和表彰会上,脸上带着与心理相符合的僵硬笑容,而那位被分配给他,让他做大哥的第一个男孩,穿着一件黑色的小皮夹克,肩部后部挂着流苏,头上系着一块红色手帕,靠在低收入家庭的倾斜门廊上,和另外两个同样穿着昂贵小夹克的男孩在一起,三个男孩都一言不发地跳到了施密特的车后座上,其中有一个男孩,他的照片和那份令人心碎的档案里确认,他是施密特的无师自通的“小弟弟”,他朝前探了探身子,简要地说出了一个大型商场的名字,它位于据此地正西面一段距离的奥罗拉市。施密特载着他们,在噩梦般的I-88收费公路上一路朝这个商场开去,按照指示在正门外的路边停好车后,三个男孩一言不发地跳下车,跑进了商场。施密特在路边等了三个多小时,但不见他们回来——施密特随后收到了两张四十美元的罚单,爱贝斯超级大商场的保安人员也对他发出了拖车警告。这个保安完全对施密特的解释置若罔闻,施密特说他是以“老大哥”的身份来的,因为他担心他的“小弟弟”会从商场出来,小孩希望看到施密特的车就停在他们离开的地方,如果车像他的案卷历史上的许多其他成年男性人物一样消失不见了,他们会受伤的,所以他不会把车移开——随后施密特开车回了家;随后给“小弟弟”的家里打电话,但也没有回音。随后,他被分配到第二个十一至十五岁的男孩,但等到施密特按照约定时间来指导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不在家,而且在公寓门前应门的女人——她自称是男孩的母亲,尽管她与档案照片中的男孩是完全不同的种族,而且她已经第二次出现了醉酒的情况——声称不知道这个约定,也不知道这个男孩去了哪儿,甚至不知道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之后,施密特终于承认了广告委员会的公益广告对他产生的影响所具有的欺骗性,随后他——现在已经三十岁了,因此更成熟、更明智、更顽固了——放弃了,继续去做他的正事儿。

闲暇之余,特里·施密特会读读书、看看卫星电视、收集一些稀有的未流通的美国钱币,在他的苹果超级本上对目标焦点小组的统计数据进行判别分析,并在他公寓的杂物间建立的小型家庭实验室里工作,此外,他会在位于密斯凡德罗路,普天德中心以东的巴利连锁健身房里,在十八台排成一排、一模一样的跑步机中的一台上快走锻炼,有时他会在那里洗桑拿。他偏爱米色、铁锈色和可可棕色的职业装,长着一张柔和的圆脸,脸上隐约可见雀斑,头上顶着一头头盔式的发型,无论欢呼得多么真实,特里·施密特的笑容总是显得很痛苦,他曾被技术处理部的一位叫斯科特·R.拉勒曼的马屁精形容为,看起来像70年代的年鉴照片活了过来。与特里共事多年的MROP公司的代理,很难回忆起他的名字,总是用一种旨在掩盖这一事实的夸张善意来迎接他。蓖麻毒素和肉毒杆菌同样容易培养。其实这两样东西培养起来确实都很简单,只要你在实验室环境中安心待着,并且在程序上适当留点心思就行。施密特本人曾亲耳听到技术加工部的其他年轻人称达琳·莉莉为“洛奇”或“赫尔曼”,取笑她的身高和结实的身体,他非常愤怒,真的很想凑近与他们当面对峙。

在施密特误以为目标焦点小组中十二个真实样本消费者中,41.6%的人呈现出眼球突出、脸色苍白的情况,这是典型的初期胰岛素休克症状,施密特宣布,他决定“私下向男人们坦白”,该产品最初提出的商品名其实是“恶魔!”,该名字的设计,既为了表示该零食蛋糕的巧克力含量高,也为了唤起和嘲讽罪恶、罪恶感的放纵、对诱惑的屈服等联想。在负面测试数据致使整个策略失败之前,公司已投入了大量资源来开发、改进,并对产品进行了目标测试,在红黑相间的独立包装纸上,印有各种熟悉的“黏糊糊先生”的图标,他在这里表现为卡通恶魔化身,通体红色,浓眉大眼,狰狞地笑着,而没有了可爱的笑容。

达琳·莉莉和特鲁迪·基纳都曾参加入过先前的那些焦点小组,显然,这些小组曾是贝尔特广告公司“创意包装总监”的机构内部政敌,总监利用他(指创意包装总监的敌人)对贝尔特广告公司的MROP引导员的影响,向来自伊利诺伊州边远地区的消费者提供了大量的产品——施密特很清楚,那里通常是共和党和《圣经》的地盘——而没用美第奇家族式的阴谋和报复,就使贝尔特广告公司的三位中层管理人员丢掉了工作,并导致了一项至少六位数的和解,以避免提起WT[44]诉讼(这是故事中唯一真正有趣的部分,施密特本人是这样认为的,他晃动着口袋里的东西,看着他的马革鞋从十点钟方向缓慢地旋转到两点钟方向,然后再转回来,湖面上方的雾气开始给阳光带来珍珠般的光泽,这种光泽也包裹住了会议室的窗户),这样做的要点在于,它积攒了该小组给出的许多反馈,其中包括“罪恶的美味”“恶魔般的放纵”以及“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做‘红色’诱惑了吧?”还包括许多视频脚本,在这些脚本中,身形模糊、声音扭曲的人戴着头巾,这些人本应该明白无误是普通正直的公民和消费者,他们不认识任何在“秘密狂欢的放纵”中“崇拜魔鬼”的人,他们一直保持着如此一致的极端性,以便让这些完成“个人回馈简报”和“普遍记录量化”流程的零食蛋糕,在接触生产线,暴露给董事会前后,产生明显不同的,有关口味和总体满意度的汇总情况,在经过中层和高层的多轮会议后,才形成了现在“重罪!®”这个名字,该名字产生了较为温和的罪恶感,因此,违背了当初的设想,这种设想认为产品名的种种联想,除了也许会冒犯到预防犯罪的怪人和游走在监狱改革边缘的人之外,绝对不会冒犯任何人。协调员的观点是,请不要让今天聚集在这里的人怀疑他们的判断和反应,此外,他们已经投入,并将在不久后再次投入“普遍记录量化”的重要阶段,进行艰苦的评估工作,他们的判断和反应是重要的,或者说受到了“黏糊糊先生”公司里的人非常认真的对待。

在离施密特和白板最近的会议桌一角,一个三十岁左右、标签上写着“汉克”字样的秃顶蓝眼男人,要么是不经意间看到,要么是在专注地盯着施密特的公文包看,公文包是用鹅卵石状的黑色合成革材料制成的,比一般的公文包或小提包明显要大一些扁一些,几乎更像是医用包或电脑技术员的高档工具箱。施密特订阅的期刊包括:《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钱币新闻》《广告时代》,以及《应用统计学》季刊,其中最后一种刊物按照每三年一份,被分为四叠,以此撑起了用打磨过的松木板做的工作台,台上配着钠灯,成了杂物间里摆放着各种滗水器。蒸馏器、烧瓶、真空罐、过滤器、“瑞斯汉迪”牌酒精燃烧器的实验室桌,这间屋子与施密特的公寓厨房隔着一扇百叶珐琅复合材料折叠门。蓖麻素,以及与之相近的磨损素是强大的植物毒素,它们分别来自蓖麻豆和红豆,其诱人的开花植株可以在大多数商业苗圃购买到。只需三个月的栽培就可以产生成熟的豆子,这些豆子是利马形的,要么呈猩红色,要么呈带光泽的棕色,并且历史上一直就是这样,施密特在研究中发现,中世纪它们有时被苦修教徒做成念珠,这使得他又获得了那种怪异的“老大哥/老大姐”般的感觉。要去掉蓖麻豆的种壳,必须将1—4盎司的蓖麻豆浸泡在12—36盎司的蒸馏水中,并加入4—6大汤匙的NaOH或6—8勺的商业碱液(蓖麻豆的自然浮力要求在此用弹珠、消毒过的砂砾或低价值的硬币合在一起加重,并用普通的特罗亚套子绑住)。在浸泡一小时后,可将豆子从溶液中取出,晾干后,任何戴上优质手术手套的人都可以小心翼翼地取出蓖麻壳(注:普通的橡胶家用手套太厚太笨重,不适合去除蓖麻壳)。施密特在他的苹果电脑和备份磁盘里都存储了步骤说明,他的电脑能续航三小时,而且其本身就可以在松木工作台上设置,以便保存一个非常精确的、有时间索引的实验记录,这是正确的实验室程序的绝对基本原则之一。一个用来打果蔬泥的搅拌机在加入按1:4比例调配的商用丙酮后,对蓖麻豆进行研磨。使用后丢弃搅拌机。将蓖麻和丙酮的混合物倒入一个有盖的无菌罐中,静置72—96小时。然后将一个坚固的咖啡过滤器连接到一个相同的罐子中,并用过滤器缓慢小心地倒入混合物。你不是在倾倒液体,而是在索取被过滤出来的东西。戴上两副外科手套和至少两个标准的商用过滤面罩,用手动压力将尽可能多的丙酮从过滤器的沉淀物中挤出来。在适当谨慎的情况下,尽量用力压住。称量过滤器的剩余物,并将它们与四倍量的CH3COCH3存在第三个无菌罐中。重复静置、过滤、手动挤压过程3—5次。整套程序最终留下的残留物将是近乎纯净的蓖麻毒素,其中0.04毫克的蓖麻毒素,如果直接注射,将是致命的(注意,致死需要9.5—12倍的剂量)。可使用生理盐水或蒸馏水将0.4毫克蓖麻毒素溶液装入标准细针注射器中,这种注射器可在各地较好的药店里的糖尿病用品项下买到。蓖麻毒素需要24—36小时才能产生严重的恶心、呕吐、错乱和发绀的初始症状,12小时内会出现最终的心肌梗塞和循环衰竭。请注意,1.5毫克以下的原位浓度是无法用标准法医试剂检测的。

当氧气罐的喷头在贴近那个身影臀部白蓝相间的牛眼图案中心向外突起时,人群和警察中,有不少人开始用起了恶心、作呕和/或下流等词语。所有这种厌恶的表情都被随后发生的膨胀所压制。先是下身和腹部以及大腿膨胀,将那个人影从窗口逼出,在他额头上的吸盘的吸附下,略微使他变了形。密不透风的莱卡布料变得圆润、闪闪发光起来。骑着德克赛丁的长发男人拍了拍自行车的细长后胎,告诉借给他望远镜的年轻女士,他一直都在想它们(大概是指略微突起的东西)是什么。肩膀上的一个阀门在给左臂充气,然后另一个再给右臂充气,如此反复,直到那个人影整个变得硕大无比、鼓鼓囊囊,像卡通画里那般发酵起来为止。然而,人群并没有形成一致的反应,直到这个身影拿喷头对着太阳穴,做出了一连串近乎自杀的动作为止,他开始向头部松垮垮的面具充气,皱巴巴的白色聚酯薄膜先是向左微微塌陷,然后在充入气体后又鼓胀起来,脸上一连串没有图案的线条充盈起来,分解成了某种东西,这个东西让路面上四百多名美国成年人大声叫好,迸发出近乎孩子般的喜悦来。

……到那时施密特告诉焦点小组,时机已到——可能完全没有让他们失望,他带着一丝痛苦的微笑说——现在是时候了,他们要选出一名代表,因为施密特本人也要退出,让焦点小组的成员在这间黑暗的会议室里一起接受咨询,比较他们各自对“重罪!”的味道、质地和总体满意度的反应和意见,然后为同样的问题得出一致的普遍记录量化评级。在他的一些幻想中,他和达琳·莉莉在公司的会议桌上进行高难度的性交,施密特不断发现自己随着交媾时起伏的抽插动作,有节奏地说着“谢谢,哦,谢谢”无法自拔,并且看到达琳·莉莉情不自禁有节奏地说出“哦,天啊,谢谢”,而在脸上露出先是疑惑、然后厌恶的表情,即便她的眼镜起了雾,她的高跟鞋在桌子表面雷鸣般地敲击着,有时这些几乎破坏了整个幻想。如果在经过一段时间及一系列合理的讨论后,焦点小组出于某种原因偶然发现不能在某一个具体数字上达成共识,无法表达整个小组的真实感受时,施密特告诉他们(这时,有三个人居然把头低在了桌子上,包括那个过于反常的UAF,他也在发出细微且低沉的呻吟声,施密特已经决定,在评估周期结束时,所有△y小组的引导员确实要对UAF做出评估,而他要给这个家伙一个非常低的绩效评价),他要求的是,焦点小组随后只要继续做下去,并提交两个单独的“集体反应数据摘要”,每个“集体反应数据摘要”包括焦点小组的两个对立阵营已经解决的每一个数字——在定向焦点小组的测试中,并不存在类似悬而未决的陪审团这样的东西,他咧嘴笑着说,希望这样不会太严格或太痛苦——如果因为一个或几个在桌子旁的人觉得,子团队的数字均无法涵盖他们各自的感受和表现,那么即便是将团队再一次分成类似这样的子团队也于事无补,那么,如果有必要,为什么要完成三个、四个等独立的“集体反应数据摘要”呢——但是总体的想法是,请记住,△y小组、贝尔特广告公司,以及“黏糊糊先生”公司要求,尽可能少地去收集今天这样由有辨识力的消费者所组成的团队做出的、独立的“集体反应数据摘要”反馈。施密特其实在马尼拉文件夹里放着多达十三个独立的“集体反应数据摘要”数据包,他此刻在提到“集体反应数据摘要”表格时,用相当戏剧性的方式将它举了起来,不过他只从文件夹里取出了一个数据包,因为主动做任何事情来鼓励焦点小组分裂是没有意义的。当然,如果是达琳·莉莉就着湿乎乎、含糊的抽插声,有节奏地娇喘道“谢谢、谢谢”,那么这种幻想会更加美好,施密特很清楚这一点,也很清楚自己即使在幻想中也明显无法执行自己的喜好。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内心深处是否还有所谓的自由意志。房间里总共十五名男性中,只有两人注意到会议室里已经很久没有传来远处窗外沉闷的噪声,这两人都不是真正的测试对象。施密特也知道,这个时候——迄今为止,开场展示已经用了二十三分钟,但和以往一样,感觉上时间花得还要长一些,而且即使是坐得比较直,对胰岛素有耐受性的成员,其不安的表情也表明,他们也感到饥饿和疲惫了,说不定会觉得这场讲述初步背景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一些[实际上,罗伯特·阿瓦德曾明确告诉施密特,阿兰·布里顿曾命令最多用不超过三十二分钟的时间,为“不受限访问”的“定向焦点小组”进行所谓实验性的演示,还说特里惯于利用相对简洁、流利的方式,抢先离题,这是他(指阿瓦德)选择施密特来引导“定向焦点小组”进行“集体反应数据摘要”阶段的其中一个原因。]——达琳·莉莉本人所在的焦点小组正在悄悄行动,并深入他们自己的“集体反应数据摘要”核心会议,因此达琳就回到了贝尔特广告公司的研究部那间绿色房间里,用微波炉热一杯立顿茶,她喜欢把自己的大号鞋脱掉,并把它们——其中一双也许会露出酒红色的侧边——连同公文包和手提袋一起放在一张舒适的椅子边,椅子对面就是绿色房间的四方屏幕,达琳此刻正对着微波炉,并且她那宽大的背正对着门,这样施密特从大厅来到绿色房间时,就不得不大喘气一下,或咳嗽一声,或叮叮当当地敲响钥匙,以避免让她吓得跳起来,并用手掌抵住衬衫前襟的荷叶边,并说道:“别这么鬼鬼祟祟地来到(她)身后”,就像她曾经指责他在这半年里做的那样,当时SRD的阿瓦德真的一直从她身后悄悄走了过来,可想而知,她本人和所有人的神经当时都绷得紧紧的,都快崩溃了。然后,施密特很快就会倒上一杯酸度很高的咖啡,和达琳·莉莉以及今天所谓的实验项目的另外两位现场研究员,或许还有一两个沉默寡言、非常紧张的公司年轻市场研究实习生一起,坐在屏幕前的靠椅上。施密特就在莉莉身边,略微处在她那头高高的头发投下的阴影下,罗恩·蒙斯会一如既往地拿出一包烟,特鲁迪·基恩会笑蒙斯总是做出从烟包里拼命抽出一根烟,用颤抖的手点燃的样子,其实施密特和达琳·莉莉都不吸烟(达琳从小生活在一个重度吸烟者的家庭,现在已经对烟味过敏了),这导致他俩以略带结盟的姿态,稍稍侧过身去,远离烟雾。有一次,施密特在椅子上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水之后,向蒙斯提到了有关吸烟的问题。他鼓起勇气提出过敏的是自己,但由于贝尔特广告公司为绿色房间配备了烟灰缸和排风扇,此外,如果没有私人办公室的人想要在休息时抽烟,就得走下十八层楼,从盖璞的服务后门出去一百码,到一个小鹅卵石铺成的区域去抽。所以,提出这种问题,很难不让人们觉得是在挑衅,要么就是在为达琳出头,摆出一副恩人的姿态来彰显骑士精神。而达琳在关注她的焦点小组私下商议时,经常会把她的双腿交叉在脚踝上,用双手按摩她的脚背,而施密特则试图专注于他自己的目标焦点小组。会议室里没有太多的交谈,四位引导员严格意义上来说依旧在工作,他们时刻准备着,如果屏幕上显示,他们的领班走过去按下按钮,用琥珀色的信号灯告知小组被激活了之后,就得回到各自小组的会议室去。

△y小组的组长阿兰·布里顿,理学硕士和法学硕士,是让别人觉得绝对不能对他开玩笑的一个人,他是个体型巨大、身体强壮的男人,不管怎么看都大概有一米八六的身高,他长着一个光滑发亮的椭圆形大脑袋,脑袋精准地位于中心位置,上面露着一个男人接近全力企图彰显与众不同、从而摆出的一副不会受到伤害的喜悦表情,这表情把极小的五官紧紧凑在了一起。

当然,说到实施,还有一个味道和/或质地的问题。蓖麻毒素与大多数植物毒素一样,非常苦涩,这意味着必须以高度稀释的形式才能摄入0.4毫克。但稀释液似乎比蓖麻毒素本身更难吞咽:透过薄薄的包装纸,将它注入位于“重罪!”里26×13毫米的椭圆形软糖馅料中,蒸馏水形成了一个湿透了的腐蚀袋,它与易潮解的高脂馅料本身一对比,很容易感觉掺了假。将蓖麻毒素注射到湿润的无面粉蛋糕自身周围,会将一个如“1916年高举自由版25美分硬币”大小的区域,变成麦芽汁味的污泥。一开始曾有一个很有希望的替代方法,即在“重罪!”的不同区域进行六到八次剂量非常小的注射,并指望受试者在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之前,就把所有或大部分的零食蛋糕吃下去(就像夹馅面包和巧克力软馅蛋糕一样,“重罪!”不仅被设计成一个典型的“三口吃完零食”,而且也足够轻,并且可溶于唾液,以至于一个饥肠辘辘的消费者可以一次性囫囵吞进嘴里,为IMPC[45]和随之而来的销售量产生可预见的有利结果)。这里的问题是,每次注射,即使是用细号皮下注射器,也会在薄薄的包装纸上产生一个直径为0.012毫米(中位数)的穿孔,在中西部——新英格兰平均湿度下对独立包装的蛋糕进行的家庭测试中,这些穿孔在搁置48—72小时内产生了局部腐坏/变质的问题(与所有“黏糊糊先生”公司的产品一样,“重罪!”蛋糕的口感被设计成带有明显的湿润感,此外,在与唾液中的酪蛋白发生反应后,它会在口中融化,这在很早的测试中就被确定可以产生与新鲜感和奢侈感有关的联想,几乎可以说是感官上的享受[46])。肉毒杆菌外毒素,在达到0.00003克时,既没有味道,又有97%的致死率,因此相当实用,不过由于它的来源是厌氧菌,所以必须直接注射到产品内部的馅料中心,即使是由抽空皮下注射器所产生的微小气囊,也会开始攻击化合物,需要在一周内摄取,才能得到可预测的结果。厌氧性肉毒杆菌的培养很简单,只需要一个密闭的家庭罐头罐,将2—3盎司的“奈利姨妈”牌泥状甜菜、1—2盎司普通的立方体牛排、两汤匙从棒棒糖状树篱笆下的恶臭松树屑中取出的新鲜表土,这些松树屑装模作样地排列在布里尔黑文公寓前门的入口处。外加足够的普通自来水(氯化过的也行)将罐子装满。这是唯一严谨的部分:绝对要装满。如果水的液面正好到了罐子螺纹口的最顶部,而且罐子的盖子被正确地应用,并用老虎钳和宽口西尔斯工匠钳非常紧密地拧上,以便让0.0%的氧气被困在罐子里,随后在避光的杂物柜顶架上放置十天,罐子的盖子就会产生适度的隆起,然后再极其小心地戴上手套和口罩,取下盖子,就会发现一个小的棕褐色的梭菌菌落浸泡在绿色或褐色的肉毒杆菌外毒素半阴影液体中。准确地说,它是霉菌消化过程所产生的副产品,可以用同样的皮下注射器去除。肉毒杆菌还有一个优点,也就是说,它可以引导人们注意制造和/或包装的缺陷,而不是产品的篡改,当然,这将加大对整个行业的影响。

在实地调研过程中,一些目标焦点小组只完成了“个人回馈简报”,还有一些目标焦点小组另外召开了鉴定小组会议,敲定了“普遍记录量化表”,其背后的真正原则是让△y小组为贝尔特广告公司提供两套不同的、统计学上完整的市场调研数据,从而让贝尔特广告公司使用和证明哪种数据最能强化他们认为“黏糊糊先生”公司和N.A.S.C.最想看到的调研结果。施密特、达琳·莉莉和基恩都曾默契地明白,今天的“目标焦点小组”的陪审团被实验性地细分为所谓的访问受限组和访问不受限组,后者要向成员们提供关于产品的起源、生产和营销目标等特定的幕后信息——这意味着,无论是否对营销的追溯性访问,对焦点小组的平均“普遍记录量化表”中的内容创造了实质性的差异,△y小组和贝尔特广告公司显然希望获得不同的数据字段,他们可以从中挑选并使用狡猾的超几何统计技术来操纵,因为他们认为客户觉得这么做是合适的。在绿色房间里,只有罗纳德·蒙斯是理科硕士——他是罗伯特·阿瓦德的亲信,并且还是可能继承他位子的人,同时也是他在实地研究人员中安插的内线,蒙斯通过特制的“0302号实地研究注意事项和士气表”将他们之间的办公室闲聊提炼出来,阿瓦德认真的年轻行政助理将这份材料与一整天的“个人回馈简报”和“普遍记录量化表”放在一起,装在一个马尼拉信封里,分发给野外小组。只有蒙斯私下里被告知,“黏糊糊先生”公司里按照非常规设置的访问受限和访问不受限的小组,其实是阿兰·布里顿和△y小组的上层内部秘密执行圈(也就是说,布里顿将这个圈子合并成§543私人控股公司,并给它取了一个愚蠢的名字:“△y2联合公司”)进行的规模更大的实验的一部分,这个执行圈正在私密地执行自己的研究,它研究的是“目标焦点小组”在未来越来越复杂和自觉的营销策略中,可能扮演的角色。6月的一天,罗伯特·阿瓦德在新买的双体船上,觉得是时候向蒙斯解释了,他们的船当时正在距离蒙特罗斯·威尔逊海滩的私人码头外四海里处平静地漂浮着。在他看来,基本的想法是,随着不断变化的美国消费者对媒体、营销、产品定位的策略变得更加精明和挑剔——这是对当今普通消费者产生的灵光乍现的洞见,阿瓦德解释说,这是他在打完手球之后,在健身俱乐部的桑拿浴室里想到的,当时那个知识产权律师刚被打得落花流水,正在赞扬“A.C.罗姆尼·加斯沃特公司”为新的碳酸饮料“涌浪”所做的广告,其密集投放的非目标广告,在那个季度中,所有人都可以在任一地区看到,并评论说(那个赤裸上身、流汗不止的知识产权律师[47]说):他或许觉得,所有这些以现代年轻人为目标投放的广告,都使用了嘈杂的吉他演奏段落,并使用了诸如“小帅哥”这样的用词,而整套“通过消费来反叛”的意识形态是如此迷人,赢得他们的一阵欢呼,因为他自己是远在这群人的人口统计之外的人(他用对了“人口统计”这个词),对于像“涌浪”这种产品刮起的运动,即使作为一个业余者,他本人也可以无私地分析广告的策略和程度,并更像是在对待艺术品或精美的糕点,而非单纯的广告一样,在欣赏他们,随后随意地(意思是说,据阿瓦德说,这位律师在桑拿房里只穿了一双塑料拖鞋,用一条毛巾把头缠成锡克族风格)将“涌浪”饮料的宣传策略和可能达成的目标进行了解构,其观点之独到,几乎让人觉得这家伙仿佛就是在“A.C.罗姆尼·加斯沃特公司”的MROP团队的办公室里进行头脑风暴,与△y小组进行策略分析会一般,蒙斯当然已经意识到,△y小组已为“A.C.罗姆尼·加斯沃特烈性可乐公司”的“涌浪”做了六个区的宣传,之后该公司才逐渐迁移到了贝尔特广告公司。阿瓦德有关小船操作知识,完全来自现在被他用作划桨的操作手册,他告诉蒙斯说,这个想法的主旨要点涉及了业界所谓的叙事(或者说“故事”)策略和概念,也就是让一些新产品的实际营销人员的策略和辛苦付出本身成为该产品核心故事的一部分——如芝加哥“吉布勒公司”出品的硬糖,就是由精灵在空心树上制造的,或者皮里斯贝瑞公司的“绿巨人”牌罐头和冷冻蔬菜,是由一个真正的巨人在他的同名山谷里种植出来的,这些都是历史上著名的例子——但现在,增加了叙事上的转折或手段,比如说,“黏糊糊先生”新推出的“重罪!”系列广告,将它宣传成一个成本昂贵和凝聚着大量劳动的超级美食蛋糕,必须由被围困的书呆子军团来推销,比如说,一个像毛拉[48]一样专横的CEO,他对奢侈级的巧克力如痴如醉,无论成本或销售预测如何,下定决心把“重罪!”推向美国市场,结果(照那个策略里的故事所说)“黏糊糊先生”公司的广告人员不得不强迫△y小组操控并哄骗焦点小组,让他们创作出某种“客观的”统计数据,以此来为这个项目开绿灯,并让“重罪!”蛋糕上架销售,换句话说,所有的故事都是由那种调皮捣蛋、诙谐幽默的伪幕后故事组成,旨在迎合城市或年轻消费者对营销策略和“客观”数据自我臆想出的悟性,并奉承他们的感觉,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流行趋势如新陈代谢般飞速旋转的时代,在他们的世界,每一件东西都完全被商业化了,他们对广告的洞察力是前无古人的,眼光独到,思维敏捷,几乎不可能被任何耗资百万的营销策略所操纵。截至1995年第二季度,这是一个相当大胆和非常规的广告概念,阿瓦德在罗恩·蒙斯的赞叹和兴奋的呼喊声中谦虚地承认道,把另一支烟扔到双体船的一侧,烟嘶嘶地上下摇摆着,却不沉下去,阿瓦德进一步承认,显然,他们甚至设想可以跳槽,然后成立自己的公司和下属机构,并在向各种有远见的公司推销这个想法之前,必须做大量细致的研究,并以超几何级的方式分析——某些美国互联网的新创公司拥有自认为叛逆的年轻高层管理,看起来是一个有前途的市场——是的,对各种具有前瞻性的公司来说,他们渴望一种新鲜、前卫、玩世不恭的企业形象,颇像前十年的斯巴鲁,或者比如联邦快递和温迪汉堡,在那个时代,塞德尔迈尔自己的本土团队已经横空出世,统治了整个行业。而事实上,罗伯特·阿瓦德带着他的受训者走到四英里[49]外的湖边,在蒙斯粉红色的大耳朵旁说出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甚至可以说,无论怎么说都不是真实的,只是作为商定好的掩饰性叙述,以此作为控制实地实验的一部分,提供给△y小组选定的SRD和实地研究人员,布里顿和拉勒曼[其中没有以§543私人控股公司架构的△y2联合公司这件事,那个小故事是布里顿给鲍勃·阿瓦德的掩盖性故事的一部分,而他(阿瓦德)并不熟悉布里顿,所以已经渐渐被排挤出去了,这对莉莉小姐有利,拉勒曼说莉莉不管在社会统计部还是网页设计部都是一个奇才,布里顿自从把阿瓦德支开,暗中指示阿瓦德四处行动,以测试现场团队士气是否有断层后,这个女孩在缓解阿瓦德的压力方面,表现出非凡的个人力量和政治手腕,所以布里顿的目光一直盯着她(达琳·莉莉)看]也确实是这样看的,但是,布里顿和他的学员拉勒曼被一个来头不比T.考德尔(“特里”)·贝尔特小的人告知,设计这个实地试验就是为了以一种(多种)方式来产出数据,某些人会利用这些理念,也就是用市场调研的目的来影响实地研究者引导他们的“定向焦点小组”进行“普遍记录量化”阶段,由此来影响“定向焦点小组”私下商议和“普遍记录量化”所产生的决定性结果。布里顿后来在他的内部办公室里,抽着近乎飞艇大小的雪茄告诉拉勒曼说,这个内部实验是这场策略的第二阶段,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终于开始使美国的营销研究符合现代科学的实际情况,(科学)早就证明了,观察者的存在会影响任何过程,因此显然意味着,即使是现场测试设置中最微小、最短暂的细节也会影响结果数据。最终的目标是消除这些实地测试中所有不必要的随机变量,当然,根据最基本的管理学奥卡姆剃刀原理,这意味着尽可能地消除人的因素,其中最明显的因素是定向焦点小组中的引导者,也就是△y小组中,呆板的被困的实地研究人员,现在,随着数字时代的到来,通过网络商业的链接,整个市场的偏好以及模式的丰富数据,他们很快就会被淘汰(指的是实地研究人员),阿兰·布里顿说。布里顿是个热情洋溢又有说服力的修辞学家,他喜欢在说话时用雪茄点燃的烟头在空中画出无形的小插图。拉勒曼在脑中将布里顿想象成一颗巨大的澳洲坚果,上面画着一张小小的脸。拉勒曼在确定布里顿先生不在的时候,为技术加工部的一些男生不怀好意地模仿起布先生的腔调和手势。因为整个过程从头至尾很快就可以通过网络来完成,正如布里顿所说,他确信自己没有必要向拉勒曼推销。拉勒曼甚至不怎么喜欢雪茄。这意味着,即将到来的www——点——斜杠——超级网络商业这件事,已经召开过无数专业的研讨会,美国所有的营销和广告以及相关支持行业都为此感到非常兴奋。但在大多数机构仍然看到了即将到来的www主要是作为新式的、高影响力的广告而设的第五场域[50],与更具前瞻性、类似贝尔特广告公司这样的公司,对正在来临的时代所具有的视野没有什么大的区别,这个时代也会涉及如何开发商业网络从事惊人的研究。未显示的小跟踪代码可以被设计成标记和跟踪每个消费者对网站的兴趣和消费模式——说到这里,拉勒曼再次告诉布里顿说,这些算法通常叫什么,并断言他本人知道如何设计这些算法;当然,他没有告诉布里顿,他已经暗中帮助杰斯沃特联合公司那位风情万种的克洛伊·杰斯沃特设计了一些很特别的小型追踪算法,而其中的两个“计算机文件”甚至在那一刻已经深嵌在△y小组的SMTP/POP协议中。布里顿说,焦点小组甚至还有n倍大的测试市场都可以通过对消费者已知模式的方差分析[51]进行抽象整合,而对定向焦点小组的审核就直接内置在了里面——例如,谁表现出了兴趣?谁购买了该产品或相关产品,通过哪个链接从哪个网络供应商那里购买?——不仅没有预审,也没有老掉牙的每日费用,甚至连消费者知道自己参与了某类市场测试这一不必要的变量也被删除了,因为消费者对自己作为测试对象,而不是作为一个真正的欲望驱动的消费者具备主观意识,这一直是在市场研究时被藏匿起来的其中一种失真状态,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在任何已知的方差分析中量化主观身份意识。焦点小组将走上渡渡鸟、野牛和装饰艺术的道路。布里顿已经和拉勒曼进行了好几次的对话,这是布里顿给自己打气的方式之一。拉勒曼有一个幻觉,幻想着自己坐在一张昂贵的大办公桌前,杰斯沃特在他身后揉捏着他的斜方肌,而一个巨大的澳洲坚果坐在办公桌前的矮椅子上,恳求一个可行的解雇补偿金。有时,在少有的几次自慰中,拉勒曼的幻想中会出现这样的景象:自己赤裸着上身,身上装饰着战争彩绘,穿着靴子站在各种仰卧的男人的胸前,对着幻想的框架外的某个像是月亮的东西嚎叫。换句话说,用大红色的肉体尖端示意说,就是这种呆板的技术,也就是现在技术处理部那帮拉勒曼的手下用来对“定向焦点小组”文件进行分析的技术,可以代替文件工作。不再有小样本测试,不再有β-风险或方差误差概率,不再有1-α置信区间,也不会再有人为因素或熵噪。有一次,在康奈尔大学读大三的时候,拉勒曼在A.C.S.D.实验室出了事故,吸入了卤化氢气体,他好几天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用牙咬着一朵玫瑰花,见谁都想跳探戈,还坚持让大家都叫他“豪迈的恩里克”,直到他的几个兄弟会的兄弟们凑在一起,揍了他一顿,才把他打回了原形,但很多人都认为他在卤化氢事件之后,还是变得不太一样了。目前,在贝尔特和布里顿的前瞻性视野中,市场成为其自身的测试对象。地形=地图。一切都编了码,也不会再有引导员来混淆视听了,不会再用各种无限的、短暂的、不可察觉的方式来干预测试,人类正是用这样的方式,不断地互相影响,混淆视听。△y小组会成为100%靠科技驱动的、抽象的,自身的“倾心商店”。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些硬性的研究数据,这些数据明确表明,人类引导员是有区别的,他们的外表、方式和语法等可变因素和/或甚至是个人的小个性或态度都会影响焦点小组的调查结果。纸上的东西,所有终端行里斜体的t和i的点,甚至或许还有影响力极高的全彩图——因为这些人毕竟是专业的统计学家,都是实地研究员;他们知道数字不会说谎;如果他们看到数据势必承受了他们的影响,他们就会悄悄地走开,甚至有些人可能会为了团队的利益,提出辞职。此外,随后拉勒曼也指出,如果他们中的某些人试图通过威胁某种穿着狗屁西装的人,从而来对抗或压榨△y小组,以便获得更丰厚的离职金的话,那么研究数据也会派上用场。他几乎能感觉到脚后跟下布里顿先生胸骨的质感。更何况(布里顿说,他有时就像拿着飞镖一样拿着雪茄,在规定或完善一个观点时,会向空气中刺去),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走。实地调查员。有些人可以被留下来。调动。再次受训操作机器,跟着信息记录程序,运行终端行代码,坐在那里,而这一切都将被编译好。其余的人就得离开了。这就是一个粗糙的活儿;达尔文的口号仍然适合。布里顿有时会称呼拉勒曼为小伙子或小男孩,但当然从来没有一次叫他“豪迈的恩里克”。布里顿先生对拉勒曼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是谁,完全没有任何了解,作为一个个体,拉勒曼觉得自己的命运非常特殊,高于常人。他已经练习了无数次微笑,无论牙齿上是否咬着玫瑰花。布里顿说,秘密实验的压力源将一如既往地在自然界和硬科学中存在,它会决定什么该存活下去。这就是适者生存。这就像适应新格局的人,会对抗过于与众不同的人,明白了吧,一旦到了迫不得已就会暗潮涌动。这都是狡黠的废话。布里顿在办公桌上方的空气中戳了个发光的洞。他说,他的意思是,要明白引导员是如何对计划外的刺激做出反应的,他们如何对焦点小组本身的反应做出反应。他们需要的只是压力源。镶嵌其中的高影响力的刺激。把它们摇起来。他说,摇动笼子,看看有什么会掉出来。这一切其实就是那款叫做“给人足够长的绳子”的游戏的意义。大个子往后靠,他的笑容既温暖又充满期待。被他邀请来的小男孩将与他一起进行头脑风暴,想一想就在此时此刻可能有一些怎样的压力。如同和布里顿本人一样,将需要的测试具体化。没有哪个时间段比现在更合适了。斯科特·拉勒曼在大个子装模作样把他的“泉眼”牌香烟拿出来时,感到了一种隐约的潜在恐惧。要抓住时机和大人物们一起上阵,感受一下真正的一线创意。就在此时此地。一个△y小组里的金童展示自己的机会。让老板刮目相看。什么都可以。无意识地流动。去头脑风暴。诀窍是不要思考,一起自由飞翔。[52]大个子从五开始倒数,一只手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朝下指着拉勒曼,好像在向他发出“你上线了”的信号,他的眼睛现在是两个钉子头,小嘴朝下。指甲周围的边缘有一些黑色的残渣。拉勒曼坐在那里对着它微笑,他的脑海里是一个又大又平的空白屏幕。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