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强骑着他那辆突突直响的摩托车走了,牛家兄妹却还坐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只会一个劲地叹气。
程风给两人的杯子里又续上了一杯热茶,想了想,还是犹豫着说道:“冰冰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俩口子闹到这个份上了,基本也就是缘分到头了。他也不算是良心坏透,我看要不就收了房子收了钱,一拍两散拉倒。你这么漂亮,又没生过孩子,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啊。”
牛冰冰无力地摇了摇头,虚笑道:“我自己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女人过了四十还能找啥样的。我这几年每天都不开心,吃了很多抗抑郁的药,搞坏了身子,程强也知道,还有哪个男人会要我。”
”那就不结婚,那就自己过日子又有什么关系。“唐盈盈忍不住插嘴道。
牛冰冰看了她一眼,苦笑道:“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律师,自己赚钱够自己花,有没有男人都一样过。我不行,我赚不来钱,自己过,饭都没的吃。“牛冰冰拼命摇头,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听程强说的头头是道,什么房子什么钱都给我,我心里的账算得很清楚,县里的房子本来就不值几个钱,便宜的那套18万,贵一点的那套能卖个70万吧。但这两套房子前几年都被他拿去抵押贷款了,刨掉贷款,再留一套给自己住,其实也就勉强能吧那套小的保住。他今年卖了厂子,其实也没卖起价格,外头一些债务还一还,还得跟几个合伙人分钱,留给我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我坐吃山空能顶什么用?“牛冰冰一边说,一边犹犹豫豫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百万?”程风猜道。
“二十。”牛冰冰叹了一口气,看到程风吃惊的表情,牛冰冰的哀怨便更重了,“别看他好像挺能赚的,其实我家就是花架子大,里头就是一个空壳。更何况公公这些年看病也花了不少钱,我们为了要个孩子也花掉了不少,生意不好做,一来二往地,还能剩几根毛。”
唐盈盈简单算了算,说,“虽然不多,但也不是特别糟糕。毕竟是二十万的现金,过渡一下,你也找份工作,倒也是足够了的。”
”我说话您别不爱听,但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牛冰冰说着眼泪又潸潸落下……”我要是今年二十岁出头,给我二十万分手费,那我也没得说。可我今年四十了,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我后半辈子的命根子,就这么一点点,比叫花子好到哪里去。而且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凭什么程强就能怎么都好,他有文凭有技术有经验还会管理,就算去外面打工,起薪就能给到五位数。唐律师、康律师,还有程风,我听说国外离了婚的女人可以向前夫索要赡养费的,我这种情况,给他们家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和贡献,能给法官说说情,也让他给我判一些赡养费么?我也不多要,每个月两三千就行。“
三个律师相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唐盈盈别过头去,只觉得胸口像堵上了一团又湿又黏的泥巴,闷得就要喘不上气来,便不再说话。
程风只好陪着笑说道:“你也知道那是外国啦,我国要是有这种赡养制度,我看别说是离婚了,压根就没有人敢去结婚。”
话说到这里,再接下去牛冰冰也是车轱辘话转来转去的,程风陪着牛家兄妹聊了许久。唐盈盈后来坐不住了,自己一个人跑去院子里生气。
院子的东角种了一畦蜀葵,高大的枝干,株株与人齐高,自下而上,渐次盛放着几朵碗大的花,朵朵娇艳欲滴。在蓝湛湛的天空下,更显秀美。唐盈盈此刻早已没了赏花赏风的心情,只觉得胸中气闷得很,随手捡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便用树枝随意乱画,一面去戳那松软的沙土。不一会儿,竟在地上刨出了一个浅坑。
康俊跟在她后面也走了出来,看着她在地上戳戳戳了好一会儿,才忍俊不住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呢?打算在这里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唐盈盈站起来,用脚去踩那个浅坑里,有些不好意思,却仍然气不顺,“没有,就是生气,要真能把自己埋了做一只鸵鸟也不错。”
康俊去看她的脸,果然腮帮子微微有些鼓起,明晃晃的日光投在上面,更显得脸颊上的肌肤透亮,几缕碎发腻在如白瓷一般的脖颈上,流露出了平日里不常见到的女儿家的神色。康俊移开了目光,浅浅含笑,又明知故问道,“生谁的气呢?”
“两头都气。一边是狡诈无赖,一边是怒其不争,一桩官司里的两边当事人都这么让人不忿,也是难得了。”唐盈盈说完这句,用力将手中的树枝扔得远远的,又深叹了一口气,道,“但如果要认真地计较起来,我看还是程强要更过分一些。”
康俊看着她,静静说:“他都把好事做尽了,你还说他过分?”
听他这么一说,唐盈盈的眉心拧了起来,嫌恶道,“把面子上的事都做完抹平了,里子里却是一片狼藉。”
康俊眉眼带笑,目光凝在唐盈盈的脸上,继续问:“里面怎么个狼藉法?”
唐盈盈从旁边拖了一张小杌子坐下,脑子里迅速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又将两人的说法给掰开来想了想,方才缓缓地说道,“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家庭中最大的责任一是抚育年幼子女,二是赡养年迈父母。在社会服务体系尚未健全的情况下,这两件事是需要一个家庭的主要劳动力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成本进去的。但两者还不一样,养育子女,往往是自我倾向的选择结果,通常三五年,孩子上学了,任务也就减轻了许多。但照料父母,尤其是公婆这样本无血缘与亲情的拟制血亲,基本上就做了一份长期苦工差不多了。从感情上来说,我是同情牛冰冰的,她放弃了自己的社会属性,待在家里照顾了十几年多病的老人。无论怎样,都是为了程强妻子这个头衔而担下的义务,现在程强说离婚就离婚,且不说经济补偿的多少。只说这妻子名分一旦不存在了,再想想自己所有的牺牲,心里也是很难平静的。”说到这里,唐盈盈也觉得心头沉重,微微叹了一口气。
康俊静静站在一旁,阳光透过树荫落在他身上,在细腻的衣料上溅起一层金色的软光,“那么,在你认为,由于做妻子的为公婆尽了孝、送了终,同时也因此放弃了自己职业发展的最佳时期,那么做丈夫的就没有离婚的自由了?这样理解对不对?”
这么一问,唐盈盈倒有些不知如何作答了,她又把事情前后细细想了想,迟疑道:“你把问题一下子就绝对化了,让我怎么回答。这应该是一个双方协商的过程,一方替另一方承担了义务,势必也会有自己要求的。无论他们说没说过,我想牛冰冰在最初做选择的时候,默认的是自己这辈子都是程强妻子这个身份了。”
“你说的没错,其实我的问题并没有什么难回答的。法律上婚姻的自由不可被剥夺,但在人情社会里,婚姻的聚散却是与社会评价互相绑定的。”康俊满脸的笑意,见唐盈盈仍有些迷惑,便继续说道,“程风刚才说到点子上,整件事情的问题就在程强双标了。世界上有两种家庭,一种是讲情的,夫妻俩相互扶持,两个人的权利和义务混在一起。作为家庭的共同事务,进行统一分配和处理。这种挺好,符合中国传统家庭观念。但在这种模式下,付出和牺牲也是作为共同的成本由双方这个综合体来承担的。传统伦理文化中给予的补偿手段是与更三年丧不去,即为公婆尽过孝是不能被离弃的。这正是对于家庭中弱势一方的一种补偿。另一种家庭是讲法的,夫妻两个人各有的生活目标,没有大利益下牺牲小利益的必然,各自的权利义务划分清楚,各归各家,家庭纯粹只是一个庇护情感的港湾,这种也挺好,账目清晰,对对方都没有什么抱怨,也能和谐地往前走。最麻烦的是一会儿讲情一会儿讲法的家庭,就像程强这种,在事业上升时期,要求妻子做出让步来支持他事业的发展,等年纪大了,又开始有别的想法,就讲起法来了。”
唐盈盈点点头,方才还觉得闷得慌的胸口此时已舒朗开来,她笑道:“你这么一说,就把问题给讲清楚了。但光说清楚了还不够,我心里仍然很不痛快。”
康俊好笑地看着她,半眯着眼睛,语气有些随意,“不爽又能怎样呢?程强对这套玩得很流畅,他说的也没错。把房子和钱都留给了牛冰冰,即便起诉也判不了这么多。”
“是,道理上看,他是无懈可击的,也许很多人也会认为更该被劝说的人是牛冰冰,她应该自立自强起来,靠一个男人活终究不成样子。但我们只说眼前的问题…………”唐盈盈一边思考着,双脚又闲不住地去扒拉那个小坑里的土,她缓了一口气,一边又说道,“眼下就是,就算法条都没问题,但人心却仍是不平的。”
康俊静默了一刻,眼里是渐次亮起的惊喜,“所以,你也觉得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是……”唐盈盈转过脸来,看着康俊,笑容平静得像深潭碧波,“我不信说辞上的完美,我更不信像程强这样一个自私到骨子里的人真能把一切都留给牛冰冰,再从头开始,少到令人咂舌的家产,还有迫切想要离婚的心情,这几种情况加在一起,最大的可能会是什么?”
滟滟阳明暖拂落,站在树荫下的两人相视而笑,答案在彼此心中早已透亮。恰巧这时,程风送完牛家兄妹回来,前脚刚迈进院子,立刻就被唐盈盈爽快的声音惊道:“程风,查他!去查程强,我赌他正在偷偷转移财产。”
程风一脸蒙圈的样子惊在了原地,愣了半天才跟上唐盈盈的思路,傻乎乎地问:“啥?转移啥财产?”
康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笑道:“快去吧,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不把这事给鼓捣清楚了。唐律怕是回去都得睡不好觉了。”
上次提了入V的事,大家给我的反馈和支持真是感动得我两宿没睡好。谢谢……谢谢……谢谢!那么就决定从下周三开始,每章会收一点点钱。钱也很便宜,一章大概不会超过两毛钱吧。前面的章节在完结前会继续免费。我算了一下,距离整本完结大约还有十万来字,总共也就是五块钱的样子,应该不算很贵吧:P
付费开启当天会连发两章作为感谢,(悄悄剧透一下,付费开启当天唐盈盈的感情线会有重大突破,嘿嘿)。之后每周也会尽量加更,鞠躬尽瘁把故事写好。我也问了一下,后续会上线一个自动订阅的功能。但目前还需要一章章购买,稍稍有点麻烦,请大家多点几下,继续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