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未见雨水的南秀村,在这天清晨迎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飘飘扬扬的,下了不到一个钟头,刚刚将地上的尘土浇得湿润,便又止住了。程家老宅的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条黄狗,程风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齿都不齐的旧木梳挨个给犬儿们梳毛,梳过了的也不走,只蹭在他脚下,懒洋洋地等从他指缝里漏下的花生粒。
与程风的闲散自如不同,牛家兄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满脸的紧张与不安,牛冰冰的神色有些恍惚,用手指搓揉着自己的衣角,整个人散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她怯怯地看了一眼牛和平。牛和平心里头也是不踏实,站起来走动了几步,又往门口看了看,嘴里喃喃道:“程强怎么还不来?”
唐盈盈和康俊各自在玩手机,手指敲地飞快,偶尔转过头看一眼程风,笑道:“你要不要打电话催催?”
“我没他号码……”程风显然不想跟程强多打交道,大咧咧地说,“不着急,我看他也快来了,你们饿不饿啊,要不给你们弄个凉皮尝尝。我们边吃边等呗。”
“你们心情好,我没胃口,吃不下。”牛和平愤懑地说。
“我也吃不下,程风……”牛冰冰犹豫地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律师,满脸的焦虑看着程风,说道,“你真有把握?”
“有什么把握?”程风歪着脑袋笑着问,见牛冰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再嬉笑,只说,“让他跟你白头到老的本事,我确实是没有的。不过呢,赡养费我倒是可以帮你争取一下。”
“那也行,那也好。”牛冰冰手指仍然在搓揉着衣服的下摆,一面又不断地点着头,像鸡啄米一般。
唐盈盈见她这样,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外一阵突突呜呜的摩托车声响。没一会儿,长着一张麻将脸的程强便大步走了进来。
“雨天,地不好走,晚了一步。”他一边拍着裤腿上的泥点子,一边说道,眼角打量场上这排兵布局一般的阵势,心里倒有几分虚了,冲着牛冰冰说道,“你说同意签字离婚了,还跑程风家里来干什么,咱有事回家弄不就行了。”
“我不放心,我得有律师帮我看过才签。”牛冰冰看了一眼唐盈盈,鼓着勇气说道。
“好笑,自家人信不过,反而去相信律师。难道我还会害你么?”程强拍完了裤腿,又把手上的灰尘拍落。一面从程风手里接过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一条一条细细看了起来。协议不长,没有子女,最关键的条款也就是关于财产分割的问题。
看程强在一字一句读得认真,程风翻了翻白眼,在旁边也没句好话,阴阳怪气地说,“你快签字啊,我跟你也是自家人,你咋信不过?我还能害你么?”
“哎,不对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程强指着关于共同财产处理里的一句话问道,“存款、房屋的处理我都没问题,说好了在偿还完共同债务之后都归牛冰冰所有。但关于其他财产,什么叫婚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进行分割,这什么叫夫妻共同财产啊,你里面都没说明白。”
场上三个律师相互看了一眼,程风冷笑道:“呦,你别告诉我这都看不懂啊,不可能吧。这是最基本的法律常识,你一个做企业的还能不懂这个?”
“我做企业又不是做离婚的,什么叫共同财产,我怎么知道。我可不能乱签。”程强目光有些发虚,合上了笔套,并不打算马上就签字。
程风的眼睛里全然是狡黠的笑意,“要不然我给你普个法吧,夫妻共同财产主要包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或双方的工资奖金、生产和经营收益、继承与所得财产、以及……”程风拖长了尾音,故意说道,“知识产权的收益。”
程强的眉心咻地一跳,稳住了声音,道:“你别给我普法,我都说了家产都给她,工资奖金都在存款里,生产收益那就是我那个厂,卖了的钱也给她了,还有什么。我什么都不剩了,我身上穿的裤衩是不是也要留下来给她?”
“那倒不用,你别乱搅和。”程风摆摆手,拒绝道,“你的个人物品都是你的。”
“这不就行了,家里有多少钱,都清楚得很。写清楚分账拉倒,还整这个多余的干什么?”程强一副不堪烦恼的样子。
程风回头看了看一脸笃定的唐盈盈和康俊,又看了看满脸不安的牛家兄妹,甩了甩脑袋,一面感叹道:“既然大家都清楚得很,你就当这是一句废话呗,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多来这么一句。”程强仍然不松口。
“我已经给你机会了啊,你还这么死鸭子嘴硬,待会揭你老底你可别哭。”
“什么老底?你要揭我什么老底?”程强摸出了一支烟,慌忙地点上,嘴里却不松口,立刻给怼了回去。
程风叹了一口气,拿出自己勾写得乱七八糟的一张纸,照着上面的要点一一说道,“我来给你捋一捋啊,你的兽药厂是十年前跟两个合伙人一起创办的,老黄出厂房土地,老罗负责销售,而你负责药品的研发。这些年来,你们厂销量最好的药有两款,一款给猪吃的叫多多仔和还有一款给鸡鸭吃的叫吃睡宝,占了全厂销售额的80%以上。换句话说,以前的钱基本上都是这两款药给赚的。前两年,多多仔由于涉及生物伦理问题,在生产许可证到期后,被行政管理部门拒绝了续期申请。吃睡饱则由于市场上同类产品竞争激烈,销量逐年下滑,这两年销售成绩已经非常难看了。两款王牌产品都出现了问题,所以今年年初的时候,你跟老黄和老罗提出停止经营,把厂子变卖了的建议。”
“对,你小子调查的很清楚嘛,那就应该知道这年头,行情不好,竞争又大,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不关了厂子还能怎么办?”程强又续点了一支烟,猛抽了一口,感叹道。
“你们打算关厂子当然没问题,老黄收回了土地,剩下的设备变卖了,你跟老罗把钱分了分,他很快被竞争对手给挖去做销售总监,年薪高得吓人。倒是剩下你不太有着落,怎么看你像是三个合伙人里最惨的一个。”程风一边说,一边看着程强,话锋突然一转,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两道缝,“但这又怎么可能呢,无论是多多仔还是吃睡饱的配方都在你手里呢。我找了牛冰冰的叔公了解情况,就是在你们厂里看鸡鸭捡蛋的那个。据他说,从去年开始,你就一直关在厂里做吃睡宝的迭代实验,搞了七八个月,最后告诉大家没成功,要彻底放弃了,可是明明在你做实验的区域里,鸡鸭的生长势头都很好,体重毛亮的,蛋的产量都要更高一些。”
“你想说什么?这能说明什么问题?这跟我要离婚又有什么关系?”程强很不耐烦地打断程风的叙述,又将抽剩大半截的烟头往地上一丢,一脚踩上去,狠狠地碾了几圈。
程风嘿嘿笑了笑,“你别急啊,我就来个大胆假设吧。假设其实你的新一代吃睡宝其实已经研发成功了,效果很好。鸡鸭吃了能吃能睡能长肉,只要推出,挽救一两个小兽药厂问题轻松松。那么这个时候,在你眼前就出现了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经营你的小厂,继续过以前的生活。但你也知道,这个厂说起来你是合伙人。但地是别人的,销售渠道也是别人的,能算在你名下的财产也就区区几十万元。生活呢,就更没劲了,也没有孩子,还特别想换个老婆。那么第二种选择就来了,将这个配方隐瞒下来,去外地找一个合作者。一家兽药厂的核心就在兽药配方,所谓得配方者得天下啊。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按照吃睡宝之前的成绩,保守估计新代产品的配方你完全可以坐地起价,300到800万买断,谈的好的话,甚至再加上技术股份。这样的价格足够你换个地方,鸟枪换大炮的了。不过这些都没问题,这年头,知识就是哗啦哗啦的钞票。你的算盘打得最好的地方是在你迅速地提出了离婚,希望用两间不值钱的房子和一点现金就将现任老婆打发掉。换个地方,顺便把老婆也换了。我跟你说啊,想得别太美,你这配方所得的收益,牛冰冰也有一半的。”
程强目不转睛地看着程风,嘴角轻轻地勾了勾,土褐色的脸皮上便宛出了一个冷笑,“这都是你的猜测,是你的大胆假设,你没有证据,我说你完全是胡说八道。”
程风的语气漫不经心,又从旁边捞了一只大黄狗过来梳毛,“我知道,不过呢,我也没打算去做什么小心求证的事,反正拖着你就是了。”又旧又老的木梳子在黄狗的背上一下接一下地篦过,程风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无赖且欠揍,“你这么着急想离婚,无非就是避开婚内财产认定。只要是婚后出手,牛冰冰再去主张它的研发期是在婚姻存续期内就很麻烦了,对吧。嘿嘿,不过呢,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离婚这事吧,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给你解释一下离婚诉讼流程吧,就算你现在立刻跑去法院起诉离婚,等法院排期、开庭、审理、宣判,期间这么多流程,我今天补充一个证据材料,明天拉肚子身体不舒服申请一个延期,有的是办法拖你个三五个月。就算开庭了,离婚官司第一次审理,只要不存在严重家暴虐待成员什么的情况,法院一贯是判不离的。接下来再给六个月的冷静期,也就是在这六个月里,没有新情况新证据,不得再提离婚请求。这么一来,我算算啊,拖上一年轻松松啊。现代生物技术的发展那是一日千里,有的是大实验大机构的开发,你这么个小作坊里弄出来的配方,现在可能还是个新鲜货,可再手里捂上一年之后就难说了。对方还会不会想买?会不会已经被别的替代产品超越了?难说得很咯。”
程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青,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一支未点燃的烟夹在手指之间,巍巍欲坠。日影无声无息地从东缓缓转向西面,在他的身躯上留下深色的轮廓,“五百万,我卖给了西安一家制药厂,他们再聘我作为技术顾问,每个月一万五的工资。”程强终于点燃了那支烟,也坦白了被隐藏的事情。他的脸色像被野火烧过的焦土,喉咙干涩哑然,“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五百万,是我日日夜夜关在臭死人的鸡棚鸭棚里熬出来的。三年的实验,光捏鸡屁股就捏了几十万次,期间我又失败了多少次。我坐在鸡粪里绝望的时候,她帮过我什么,凭什么要分给她一半。”
“她在帮你照料双亲,不然你以为你哪来的时间,可以心无旁骛地去搞研究。”唐盈盈的声音凛然响起。
“我给她钱了啊,房子和厂子的钱都给她,还有这些年她花了那么多钱,也没给我生个娃,但这些账我都认了,给她了。请个保姆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吧。”程强一脸坦然的模样说道。
见他这么说,唐盈盈真是被气得想打人,冷笑着说:“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保姆和雇员。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是从高等学府里毕业出来的高材生,你究竟有没有尊重过婚姻?有没有尊重过你的妻子?”唐盈盈倒吸了一口气,言语间则越发严厉,“你以为妻子就是买菜买东西,合适就用不合适就换么。你们一旦领了那本红本子,就意味着只要这段关系存在。那么你们两个人就必须风险共担、利益共分。这是一条基本原则,谁也僭越不过去。这也是一条对家庭共同利益的指导性思维,是这些年牛冰冰愿意放弃自己的工作,留在家里照顾你父母的前提和基础。你现在什么都不管不顾,当真觉得只要是你嘴里讲出来的就算是道理了么?”
程强被唐盈盈噎得无语,程风趁势继续发难,“我之前还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这么不要脸的自私鬼。口口声声说跟冰冰姐不合适,日子过不下去。我问你啊,你如果觉得跟她不合适,在你妈、在你爸需要照顾的时候你怎么不提离婚?哦,人家有用的时候就无所谓,现在你发达了,觉得自己厉害了,就来提离婚啊。离婚你特么的也给人好好离啊,有一点儿小钱就想藏着掖着。面子上还要成全自己一副处处为对方着想的样子出来。我的天,真是世世代代,啥时候都不缺陈世美啊,我真该找个狗头铡把你给铡成两截。”
程风越说越来劲,连带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颇有一副要把程强给活活喷死的感觉。牛和平则阴沉着一张脸,见程风骂得差不多了,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离婚协议,往程强面前狠狠一拍,“签吧,该是我妹妹的钱你一分也别想少。签完赶紧分,有你这么个杂碎妹夫,我出门都觉得丢人。”
或许是迫于场上压力,或许程强也想明白了,耗下去他并不能占到什么便宜。在思考了半小时之后,他默不作声,从地上捡起笔,签完了协议。程风倒不愿放过,又在旁边补充道,“我可先警告你,别再耍心眼了,你说是五百万。要是以后发现是八百万,冰冰姐随时可以把钱追讨回来了。”
程强重重把笔一扔,目光像冰霜一般扫过牛冰冰,道:“没瞒住是我的大意,又有什么必要再去骗你们。牛冰冰,算你命好这辈子能嫁给我,离个婚还能分走几百万。你全村上下看看,能有几个女人有你这么好运气的,一辈子都不可能见这么多的钱吧。离了我,看你以后还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不。”
牛冰冰原本一直沉默着,如今被他这句话一刺激,竟像一只野兽一般忽地跃起,低吼一声便冲着程强扑去。在场几个人惊得呆立住,程强手脚倒是敏捷,下意识地便往一旁躲开,牛冰冰的双手只能死死地抓住了他一只胳膊。牛和平从旁边拦拦在了两人之间,牛冰冰低下头,拼了死力狠狠地咬了程强一口,鲜红的血液与一个男人痛彻的惨叫同时喷射了出来。
唐盈盈也上前帮忙,与牛和平一起按住牛冰冰,程风和康俊也怕再出事,连忙隔开了程强。牛冰冰的嘴唇上还带着血的鲜红,热泪喷薄而出,绝望而哀恸,“我这十几年,活生生瞎了眼,嫁了一只狗还不如。我拿你爸妈当亲人,你们谁也不拿我当人。我离了你,还要感谢你给的几百万?我的好运气?我呸!我宁可把钱都你,你还我青春,你还我希望啊。”牛冰冰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捶打着地面,失态地放声大哭。这十几年来的抑郁和难过随着泪水一并流出,在旁的几个人没人开口,也没人知道该去怎么劝慰。大家只能静静地呆在一旁,看着她发泄似地痛哭,哭声从高昂的痛诉渐渐转成低沉的呜咽,或许只有在经历过这样的绝望之后,能够换来决然的新生。
后来,程强被程风打发走了,时间如一格一格的日影,在地上缓慢地爬行。牛冰冰哭得累了,也哑了喉咙,只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早已腐朽的木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生气。
康俊走过去,在牛冰冰面前蹲了下去,递给她一张洁白柔软的纸巾,又看着她一点点地把脸上风干了的泪痕擦去。
牛冰冰被一个斯斯文文的陌生男人这样盯着看,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说道:“康律师,让你看笑话了,我们乡下长大的不太讲究。”
康俊笑了笑,道:“没人看你笑话,今天狼狈的人是程强。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讲道理的。对于程强,就不用指望他能回心转意,体谅你的付出。而对于你来说,该拿的钱必须拿,该出的气也不能憋着。分掉程强两百多万,这就是在他心头的一刀,胳膊咬上一口,他也不能拿你怎么办,这几日的疼痛只好自己忍着,多少也算是出了一口气。”被他这么一说,牛冰冰原本如暗夜一般晦涩的面孔上,也轻轻地漾出了一点笑意。康俊盯着她又看了看,温和地接着说道,“分了钱,出了气,接下来就该想想以后的路了。”
牛冰冰咬了咬嘴唇,双目红彤彤的,似乎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一面则在心里迅速计算着,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年纪这么大了,什么都不会。这些钱或许应该够养老的吧,但不能生病,生病可花钱了。”
唐盈盈听到这话几乎要绝望,那边的康俊倒是很有耐心,认认真真地问:“你今天多少岁?”
牛冰冰嗫嚅道:“三十九……四十了。”
康俊点点头,面上仍是那副温和如春水的笑容,道:“你今年四十岁,我不能告诉你还很年轻,还跟二十岁、三十岁一样,有大把的时间和希望。所以,你必须很谨慎对待你接下来的人生。因为你没有太多的机会再去做错误的选择和错误的牺牲了。”
“我……我知道。”牛冰冰低着头,手指仍然在不知所措地搅动着。
“但四十岁跟二十岁有一个相同的地方,它仍然是一个人很好的起点。创业、投资打工,这些事情虽然对现在你的来说都有一定的门槛,幸运的是这门槛却并没有高得让人跨不过去。你可以尽可能地去做你想做的又有一定收益的事情,这样在三五年之后,你会发现婚姻不是一生的饭票,自己的双手才是。”外头阳光耀目,屋里弥漫着金色的光线,康俊声音像是浮在金色的光芒上,坚毅笃定又温暖人心,“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的男人结婚,有人可以去依靠、有人可以照顾自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下一次无论是谁让你作出自我利益的牺牲,你都必须认真评估,看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这份牺牲的最坏结果。这不是在告诉你不能再相信别人,而是在这次婚姻教会你最重要的道理就是。无论何时都不能把自己放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境遇里。”
康俊的话像是在漆黑的炉灶中,被一点一点吹起的火星,最初只有眼睛里可以看到的微弱的橘黄色。但慢慢地,橘色越来越亮,漫成了橘红的火焰,令站在旁边的人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温度。牛冰冰黯沉的眼底再次泛起晶亮的光泽,一颗感激的心也只剩下了不住地点头。
程风用胳膊碰了碰唐盈盈,摩挲着肩膀说道,“主任这碗鸡汤太浓烈,连我都有点消化不良了。”
唐盈盈则良久无言,只静静地看着半蹲在地上的康俊。屋外的日头已升至了头顶,早间落在地上的雨水如今变成了一股湿暖的水雾,从门口漫进了屋内,裹在唐盈盈的身上,有种久违了湿热感觉,连带她的心底则漫过一阵接着一阵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