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先将汪瑶送回了学校,两人才往家开。唐盈盈觉得这一整天心脏就被丢进了搅拌机里一般,起伏跌宕,颠簸不已,就是从前忙到一天写了十几份起诉书也没这么累。到了这个时候,整个人累恹恹地靠在座椅上,目光发直,微微张开了嘴,以协助鼻子完成呼吸这个费劲的动作。
唐盈盈不是不想问汪瑶的事,她也想弄清楚那彩礼和房子许诺的缘由。但她实在疲倦得很,又想着两人毕竟还没结婚,方惟安真要大手笔送金送银,她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去管。更何况管了就一定有用吗,这里头无论怎么说都还牵涉着一个汪静呢。想到汪静,唐盈盈的心里便像是梗了一粒石头一般别扭,她打起精神看了看正在开车的方惟安,徐徐问道:“我记得你曾经说,汪静是因为意外在战场上丧身的,可为什么汪家人会觉得你欠了她一条命?”
忽地被她这么一问,方惟安手里的方向盘微微地滑了半寸,他紧接着变了两个车道,方才稳住了车子朝前驶着,话说得流畅,声音却涩得发苦,“我跟汪静是同乡,之前双方父母见过了一面,一起吃了顿围桌饭,在我们那,这就算是把婚事给订了下来。结果,半年之后,我回来了,她却没有回来,他们自然认为我没有保护好她。这也不算冤枉了我。”
夜风悠悠转凉,一日的晴好到了此刻竟变了天,夜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落在深色的柏油路上,很快便洇湿了地面,细细的水流汇成一片水镜,城市的灯光与建筑的轮廓投落在上面,流转成了无数黯淡的光影。唐盈盈皱了皱眉头,叹息道:“你自己呢?也是这样认为?”
方惟安的脸有一半落在夜色中,并没有直接回答唐盈盈的问题,恻然道:“她要是还活着,她的家人都不会这么伤心。”他停了停,脸上哀伤的神色显而易见,言语如林下的风声,“盈盈,你喜欢我们现在生活的样子吗?沙发、窗帘,是我们自己选的颜色;冰箱里有我们喜欢喝的饮料和酒,还有上顿没吃完的饭菜;书房里乱七八糟堆了一些我们看过的、以及永远都不会翻开的书籍杂志;阳台上晾着我们两个人的衣服,一到梅雨天,还得抱怨永远晒不干。窗口的风很大,如果到了晚上,夜风从天边吹过来,凉凉的,有一天晚上,你坐在窗边修指甲,我看到你的眼睛里都是这个城市温暖的灯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与宁静的生活挨得这么近,这是我渴望而且想要的生活,我想未来一直跟你在这样的画面里。但在以前,这些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而且想也想不出来的。我和汪静十几岁就到了国外,严苛的训练和恶劣的环境,我们能谈的只有天气、吃喝还有对家乡的记忆。后来我也明白了,那时候我们其实是不敢谈未来的。因为谁也不能确定我们还有没有未来。正因为这样,我常常想,要是她现在还活着,她是怎么样子。是不是每天也要去菜场买菜配材料回家煲汤,是不是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被早晚高峰搞得烦躁不堪。是不是已经结婚?新郎是不是我?这些我都不能确定,这些假设也没有意义,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爱着她的父母,还有弟弟妹妹,会倾尽自己的一切去照顾他们。所以我想,亲情是不能替代的,但有部分的责任是可以,在我的能力范围里照顾一下汪瑶,也是应该。”
方惟安的话有意说得动听且曲折,想必是为了照顾唐盈盈的感受。但再是曲折婉转,唐盈盈也听出了话中的深情。她其实早已经可以很坦然地接受汪静的存在,不至于被几句话就勾起嫉妒或是厌恶的情绪。只是当方惟安的这一段生死恋情与方才那位活灵活现的汪瑶挂上勾了以后,便给了唐盈盈一种缓缓沉陷进一滩胶水里的黏糊感。她想了想,道:“其实你也不用特意跟我解释,你想照顾汪瑶的心情,你不用解释我也明白的。”
方惟安笑了一下,道,“那就好,我刚才还真的怕你会不高兴。”
唐盈盈也回了一个笑容,澹澹道,“不过,我也需要说清楚,我的理解也好、明白也好,都是建立在对你信任上的。我相信你做事会有考量,也会有分寸。我今天之所以问你汪瑶的事,是因为这件事情你整个儿瞒着我是不对的,这并不意味着我想要介入或是插手你与汪家的事情里……”唐盈盈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目前不会。”
方惟安听明白了唐盈盈的言下之意,却毫不在乎,反而挑逗式地问:“那什么会插手呢?”
唐盈盈翻了翻眼皮,瞪了他一眼:“最好永远都不要。这是你与汪家的恩怨情仇,我做到知悉的程度就够了。再多一步,整个事情就会复杂一万倍。”
方惟安笑了笑,整个人都像是轻松了许多,“唐律师说的是,你相信我,我会把这个事情处理好的。”
他的话说得很坚定,唐盈盈心里却没什么底。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不过,我就作为一个旁观者再多说一句,读书的时候太讲究吃穿并不是什么好事,三万多的包,说买就买,当真有必要么?”
方惟安扭头看了看她,笑意在嘴角轻轻地绽开,“这个事情我是这样考虑的,汪瑶读书不行,她去AP就是去交朋友的,AP里面的孩子,家里非富即贵的,想要得到群体的认可,她最好就是能跟大家保持高度的一致。既然别人用LV,穿Nike,你就不好背个地摊货,穿双回力鞋。一旦被群体排斥了,心理压力更大,结果书也没读好,社交也没打通,那就真的是一无所得了。何况他们家经济条件本就不太好,从前汪静每个月的钱只留生活费,别的都要寄回去的。汪瑶在物质上心思更敏感一些、攀比心重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唐盈盈见他逻辑不通地说了三四个理由,结尾又转到了汪静身上,便知道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也只是自找没趣。索性别开了头,斜靠在车窗上。雨滴落在玻璃上,发出淅淅沥沥的碎响,窗外光影在雨水明灭回转,唐盈盈只觉得一阵倦意袭来,脑子里却异常得清醒,在这种极度困倦与清醒中,两人终于到了家。
这次见面之后,两人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两人对汪瑶的事都不主动提起,就像根本没这个人一般。但在唐盈盈的心里,汪瑶的存在就像是扎在后背上的一根短刺,它对你的健康看似无大碍,也没有带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你也明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可无论你怎么伸手,也够不着、拔不掉。
两周后的一天,唐盈盈与程风刚见完客户开车回所里。程风一如既往地在车里咋咋呼呼,吵得唐盈盈一面开车一面赌咒发誓回去就要拿一卷胶带放车上,以后再带程风出门,上车前就得把他的嘴给封了。
程风完全不惧,跟过了电似地抖动着双手,仍然一副嬉皮笑脸地说道:“那我回去把手语也练熟来,以后嘴巴不能说了,完全就靠手来比划!要是上庭也能用手语那就更棒了,一场精彩的庭辩犹如一场大型交响乐的指挥,那气势!噔噔噔噔……”
他还没噔噔完,唐盈盈的手机便响了。电话自动接近了车内蓝牙,方惟安一贯平静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也有几分着急:“盈盈,汪瑶的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这孩子好像惹上麻烦了。你方便来帮个忙么,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唐盈盈微微蹙眉,却也没多说什么,一口答应下来:“好,我正好也刚忙完,就在附近。现在过去的话,大概十分钟到吧。”她停了停,下意识地问了一声,“惹上什么麻烦了?”
方惟安的声音有些许的迟疑:“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也在路上。好像是打架吧,把人打伤了。”
唐盈盈心里咯噔一下,也不再多问,只叮嘱了方惟安,让他到现场以后什么都不要做,要冷静。
挂了电话,唐盈盈迅速将车子掉了个头,又跟程风简单解释了几句,惹得他一双小眼睛里的全是疑惑,“嗳,怪事,你和方大侠什么时候领养了个闯祸精,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唐盈盈没好气地说:“什么闯祸精,是方惟安一个亲戚的孩子,现在正在深圳上学,就顺便拜托我们照看一下。”
“熊孩子的锅可不能随便接啊,这是我身为一个过来人给您的忠告。”程风语重心长地说。
唐盈盈冷笑着反击道:“你一单身狗,哪里来的过来人?”
“我这是作为一个熊孩子的过来人,不行吗?”程风说的理直气壮。
唐盈盈也懒得再理他,重重地踩下了油门,车子从滨海下支路,穿过绿荫重叠的小径,很快便到了AP学校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