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瑶穿着蓝白相间的深圳校服,上衣T恤被她改得极短极小,紧紧地裹在身上,露出一小段腹部,与肥大的运动裤一配合,显得腰线纤细。皮肤略微有点黄,面上涂着色号过白的粉,黑油油的头发梳在脑后,在两鬓留了两条微卷的长发,像是刻意做出来的几分风情。一对眼眸却是清明如水晶,眼皮有点肿肿的,涂了紫色的啫喱眼影,在光线下一闪一闪的,配合着她略显世故的眼神,令唐盈盈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方惟安将两人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像是嘱咐又像是安慰地对汪瑶说道:“其实早就想找机会让大家认识一下,一直没合适的机会。今天算是赶巧吧,盈盈是很优秀的律师,汪瑶你有机会可以多学习。”
汪瑶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几分打量的目光在唐盈盈身上转了转,张口就问道:“姐夫,你是打算跟要跟唐律师结婚么?”
方惟安眉头迅速皱了一下,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声音却仍是很温和地说道:“我之前跟你说过,以后都要叫我方总。”嘱咐完毕,他又想了想,低头将勺里的汤喝完,拉起了唐盈盈的手,很自然地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当然有结婚的打算,争取今年、再不行就明年吧,我得再努努力,争取获得唐律师的芳心。”
听方惟安这么一说,像是当众宣誓了两人关系的光明的结局,也是给了唐盈盈一个亲密且不可撼动的身份。这让唐盈盈觉得挺高兴,温柔的目光轻轻飘落在他身上,也含笑说道:“那是,必须得好好努力。”
见两人关系亲昵,汪瑶轻轻地哼了一声,却也不再接话,像是毫无心机地开始随意聊起日常琐事,“我想换一个背包,之前买的那个mcm的双肩包太沉了,上面全是铆钉,空包就得有七八斤了,放个iPad,再放两本书,我的肩膀都要被勒红了。我们班一个女同学,这两天背了个LV的购物袋来上课,就是那种老花版的,非常显气质了,完全就是白富美的感觉。那个包又轻又能装,她还放了双鞋在里面,拎着一点都不重。我也想要一个,这种经典版的也不贵,我上网查了一下,三万多吧,要是去香港买就更便宜了。”
方惟安想了想,话不对题地问:“你现在还有时间去香港么?下个月就要期末考了,你们学校周末都只放半天假,这半天你约了拳馆,好好练拳,也是放松一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是直接从网上买吧,三万多的东西,香港打点折也便宜不了多少。”
唐盈盈在一旁一口汤差点呛出来,她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方惟安,又看一眼欣喜若狂,正在拼命感谢方总的汪瑶,只觉得在她面前的这个世界都呈现了一种怪异的扭曲感。她张了张口,还是忍住了没说。
方惟安继续叮嘱:“现在买什么东西都不是重点,关键还是成绩。上次比赛你们队拿了第一,你个人也拿到了很好的名次。我跟省里的一些学校了解了一下录取政策,明年只要文化课能过基础分数线,录取应该没问题。所以这段时间,无论如何学习不能放松。你爸妈前天给我打电话也是这个意思,让我要多敦促敦促你。”
汪瑶翻了翻眼皮,不屑地说:“我爸妈知道什么,他们在家割了一辈子的紫菜,听到省里的学校就觉得是人生巅峰了。一点追求都没有,你看看我们班那些同学,大家都看的美国常青藤学校,再不济也是什么澳洲八大新西兰八大,还有香港八大也很好啊。这些学校都不要看高考成绩的。”
“但他们要看英语成绩,也要看雅思成绩。”方惟安耐心地解释。
汪瑶顿了顿,立刻又接着反驳道:“就算英语差一些,还可以先读预科啊。不就等于多上一年大一嘛。”
方惟安没有接着说,只低着头沉默不言。
听汪瑶这么说,唐盈盈只觉得好笑得很,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方惟安,大费周章把她弄进好学校,却又不好好引导,在里面将攀比这一套倒是学了个十足。
汪瑶见方惟安不吱声,双眼滴溜溜地转了转,又去问唐盈盈,“唐姐姐,你是做律师的,说话最公平,你说说看,我是在省里上个二本好呢,还是去国外读书好?”
唐盈盈没想到她会点到自己头上,心里不想掺和战局,想了想,只能敷衍道:“教育是一个满足多样性的复杂序列,不能简单地说哪里就一定比哪里好。因材施教因人适教,只要是符合自己未来发展需求、适配自己特制性格的教育,都是合适的好教育。国外高校固然有他的优势,但他们一般都采用宽进严出的方式保证教育质量,学习压力特别大,每年还有一定比例的淘汰,本国学生都觉得辛苦,何况是留学生。”
汪瑶品了品唐盈盈话里的味道,冷笑道:“说到底,就是看不起我呗,觉得我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
方惟安抬了抬眼皮,冷静地说:“行了,你爸妈反复强调过了,要就在国内念书,老想着出国干什么,别想逃避高考。”
“你们管得真多,我今年19岁了,他们的监护权已经失效了。对吧,律师姐姐。”汪瑶一副顽劣不堪的模样。
唐盈盈低下头,虚咳了一声,与方惟安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倒升起了几分体谅。难怪方惟安之前就告诫汪瑶的桀骜,这样叛逆不逊的孩子,着实是不令人喜欢的。
接下来,三人也没什么话可聊,不咸不淡地吃完了这顿饭。方惟安起身去前台买单,只留了唐盈盈与汪瑶两人独处。
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汪瑶提起桌上的水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水,目光像两条湿腻的泥鳅一般,盯在唐盈盈的脸上,忽而一笑,声音像冰水一般寒凉清晰:“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找了你这样的女人,左看右看你一点都不像我姐姐。”
唐盈盈心底大恶,但总不好真的去与跟一个孩子争辩,还是客客气气地说道:“我没见过汪静,不过惟安跟我说过,是个很勇敢、也很有能力的女人。”
“他不配提我姐姐……”汪瑶像见到了蛇蝎毒物一般,两道向上挑起的细眉迅速扭在了一起,“还有,你们不能结婚。”
唐盈盈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汪瑶向上翻了翻白眼,不屑地冷笑道:“唐律师,你们做律师的都是学霸吧,所以看不起我这种学渣。不过呢,我也是认识字、读过书的。所以我知道一旦结婚了,方惟安的钱有一半就得归你了。这就有问题了,他之前可是承诺过会给我准备一笔嫁妆钱,还有帮助我弟弟买房子,以及负责我爸妈养老的。二一添作五之后,他还剩多少,还够么?”
“什么嫁妆?”唐盈盈大吃一惊,脱口问道。
汪瑶狐疑地看了看唐盈盈,倒不像是在装模作样,便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只唇膏,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补起了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既然你看上了方惟安有钱,就应该把他的财产情况先摸清楚,别自己瞎估摸一个数,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都已经许诺给别人了,你居然还是个律师。”
唐盈盈心里觉得蹊跷,面上却仍然保持着平静,耐着性子问道:“小账我们一般是不算的,你结婚封个利是,你弟弟买房子凑不出首付,他愿意支持一下,我也犯不着去干涉。”
“小账?你口气真不小,不过我怕是你自己也没搞清楚。你知道我们那陪嫁规矩么?女方陪嫁是男方彩礼钱的双倍,双倍,double。我一发小上个月结婚的,老公给了288万的彩礼,她家卖了两套房,才凑出了666万好彩头的陪嫁礼。我长得可比她好看多了,以后找个老公总不能比她差吧。还有我弟弟,今年读高二,明年毕业以后就不打算再读书了。家里让他来深圳,先让方惟安带带路,以后再自己做生意。我弟弟会跟他女朋友一起来,方惟安也说了。到时候先给他们两在深圳买个房,三居的。这样随时都很方便可以结婚。”
光听这么一说,这钱款就不算小数了。方惟安生活很简单朴素,平日里也是一些寻常开销,吃穿用度也是平常人家的消费。唐盈盈没有细问过他的收入,但他终归不是那种家里有矿的土豪,竟随随便便就许下这种重诺,实在令人费解。唐盈盈想起刚才方惟安答应给汪瑶买包的爽利,又觉得汪瑶应该不是在胡说八道。
想了片刻,唐盈盈便有些气短,餐厅里白晃晃的灯将汪瑶的身影投在地上,拉扯成变了形的模样。如果说人前的汪瑶还像是一个叛逆期熊孩子的话,此时的汪瑶却更像是一个低劣算计的市井妇人。但唐盈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谁的气,是汪瑶,还是方惟安。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地问:“手掌一翻,向别人要钱的行为,你好像还觉得很光荣。”
汪瑶对唐盈盈的讽刺嗤之以鼻,“没什么光荣,但也没什么可耻的,谁让她欠我们家的呢。我今天好心告诉你,就算是在做善事了。你赶紧另找金龟婿,也省得我出手棒打鸳鸯,就算是我们各退一步了。他方惟安跟我们家的账,后半辈子也算不完。我可不想再多一个人进来,碍手碍脚的。”
唐盈盈觉得自己该不是聋了吧,或者是耳膜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听到这么一些无厘头的声音,她气到好笑地问:“他究竟欠你们家什么,让你说话这么有底气。”
“她欠我姐姐一条命,一条命,你说值多少钱?唐律师?”汪瑶的脸凑在唐盈盈鼻子前面,毫无畏惧。唐盈盈只消轻轻呼吸,就可以嗅到她身上微微酸腐的汗水味,年轻人总是将爱恨感情都表现得这般淋漓深刻。但她却不敢将汪瑶所有的底气都归结于少不经事的妄为,在潜意识的战场里,面对这个少女,唐盈盈竟无由头地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她不能确定这种感觉的根源是不是来自于她姐姐汪静,只是清晰地确定。这种挫败,就如同被人当面刮了一个耳光一般令人羞愧不堪。唐盈盈捋了捋情绪,声音如蛛丝一般轻柔,“你姐姐的去世是个意外,很遗憾。”
汪瑶微微讶异,继而又哼了一声,“他什么都告诉你,呵,果然恩爱啊。不过你也要知道,要是我姐姐今天还活着,要准备结婚的人就不会是你。”说完,她的脸像是挑衅一般,更往前凑了半步,“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就是一个替补。”
唐盈盈叹了一口气,将头微微别开,一字一句道:“可惜世界上并没有假设,结婚是我跟方惟安两个人的事,没有你插嘴的权利。如果我们结婚以后,就将成为一个经济共同体,他许诺的任何经济赠与,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假如私下赠与,且有损夫妻共同财产的,我是有权力取消赠与的。法条如果太难懂,你也可以看看社会新闻,是不是有很多丈夫偷偷给小三买房,被妻子察觉后,起诉到法院,车子、房产、首饰、包包,什么都能拿回来。何况,你还不如小三呢。”看着汪瑶的脸一点一点发青发白,唐盈盈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总算是在这般尴尬狼狈的处境中,挽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尊严。
方惟安结账回来时,唐盈盈与汪瑶已经结束了对话,各自低着头看手机。汪瑶又变成了任性且没有心机的样子,缠着方惟安立刻就给她转买包包的钱。紧接着她又虚情假意地猛夸了一顿唐盈盈,说自己以后一定要向唐姐姐好好学习,考完试就想去唐姐姐的律所实习。
面对汪瑶的变脸,唐盈盈只是苦笑,并未搭话。她心里清楚,汪瑶将主动示好坐在了第一步,也就意味着她日后在方惟安面前说她的坏话时必须斟酌情景,“这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就这般心机深沉,手段醇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