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曼丽在病床上已经躺了五十多天了,好在年轻,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早在上个月,她就已经可以下床自由行走了。只不过医院碍着毛阿姨整日吵嚷着要去起诉,扬言要状告他们医疗事故导致重大人身伤害。院领导心里发虚,怕被落人药物管理不善的口实,便亲自到病房探视了几次,还特别嘱咐管床大夫。无论如何,不能着急地把人放出去。伤口好了,也得踏踏实实坐个月子,养养身子吧。大笔一挥,特批了一个单人间,一天三餐三点,用药查房,费用医院给全包了,权当是月子中心给住下了。
这天上午,毛阿姨刚收拾了房间,唐盈盈跟程风便到了。四月的深圳,外头春光如画,天气已然有了夏日湿热的感觉。毛阿姨穿了一件印花的衬衫,新染的头发用一根带着水钻的皮筋束成一条马尾,在脑袋后头左右摇晃。程风见了,便亲热地招呼道:“阿姨,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看您今天的打扮,我应该喊姐姐了。”
毛阿姨听这么一说,脸上的皱纹更堆成了花朵的模样,手忙脚乱地给他们搬椅子又找水果。昨天,消失了很久的秦鸣突然给刘曼丽打来了电话,提了结婚的事,还说今天会带着母亲一起过来求婚,让曼丽好好准备准备。毛阿姨喜极而涕,昨天下午便跑去新做了个头发,又在商场逛了大半天,花了800块钱给自己买了这么一件衣服,还给曼丽买了一对小小的黄金耳钉。回来前,又在街边的卖鲜花的摊子上买了一束含苞欲放的百合,插在花瓶里,今天一早,几个花苞同时绽放,清淡的花香驱散了病房里沉沉的气息,整间屋子都随之亮堂起来了。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是一个庆祝胜利的日子。但屋里的这几个人,每个人的喜悦都是浮在脸上的,心里头搁着事,仍然被压得紧紧的。只有刘贵中是简单的兴奋,妹妹能嫁进秦家虽然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结果,但也等于日后养了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好日子在前头呢,这么一想,也就高兴地接受了。他穿了一身比自己身形要大一号的西装。一会儿低头对着手机傻乐,一会儿又捅捅母亲,咧嘴笑着说:“妈,待会儿彩礼钱一定得咬死了,低于30万就别答应。”
即便是得偿所愿的毛阿姨,也有些不知道手脚该如何放置的感觉,一会儿拿着梳子要帮刘曼丽梳头发,一会又要找水果刀给客人切苹果。在陀螺一样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七八个圈,却什么都干成。“阿姨,您别忙了,咱们喝水就行了。一会秦鸣他们也要过来了,你先歇会吧。”程风自己拿了一次性的杯子,给唐盈盈倒了一杯水,又倒了一杯给自己。
与母亲兄弟的高兴不太一样,刘曼丽显得异常的平静,身上穿着浅粉色的病号服,外头套了一件oversize同色系的开衫,整个人便愈发娇小了。她在床头支了一面小镜子,窗外的阳光隔着纱窗洒在她侧边的轮廓上,将年轻女孩独有的鬓边绒发染成金黄的颜色,只剩下半截的眉笔在她手里一上一下,细细勾出眉毛的方向。刘曼丽的眉眼长得极好,低低的眉骨,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双眼皮的褶也是恰到好处的宽窄,柔和的下颌线,配上秀气上翘的鼻子,远看便是八分以上的小美人。唯独嘴巴的形状长得像毛阿姨,嘴角有些向下撇。在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就有几分苦命的相貌……
“今天看着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很多。”唐盈盈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面上,端详了一阵。
刘曼丽笑了笑,缓缓道,“整天跟养猪似的吃喝,恢复得自然要快。”
毛阿姨在一旁听了女儿这样说,赶紧接话道:“小月子可比大月子还要紧,这段时间就该什么都不管的养身体,哪有人像你,还整天对着电脑看东西,关了电脑又拿起手机了,我看你这眼睛是不想要了的。”
妈妈的埋怨里总是藏着三分的责备和七分的心疼,刘曼丽冲着唐盈盈做了个鬼脸,撒娇似地闹道:“妈,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我整天跟猪一样躺在这,都亏了唐律师和程律师在外面出力,奔波辛苦。你看你,把我后半截话都堵回去了。”
毛阿姨愣了愣,连忙笑道:“那是那是,我们曼丽能有今天,全靠两位大律师的帮忙。待会秦家过来,把婚事敲定了,我也得把费用给你们结一结。有什么餐费、打车费什么的,也都给我,这些钱不能让你们自己掏腰包。还有就是…………”毛阿姨想了想,脸上喜悦的神色更浓了,“等到大日子的时候,你们一定要早点过来喝酒,我还得准备两封大红包。”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人们笑谈的声音,只好止了话题,探头去看。象牙白的房门被一下子拉开,手快嘴快的护士长和三两小护士同事走在最前头,如喜鹊报喜似的唱道:“曼丽,院长来看你了,还有秦鸣也来了。”
唐盈盈抬眼看去,一个身穿着白大褂的精瘦老头与一身西装革履的秦鸣并排走在最前头。秦总落了半步在后面,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大红色的西装套裙,耀眼得跟一团火焰似的,头发在头顶高高地盘起,手上套了一个拇指粗的黄金镯子,与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相映生辉,富贵得耀眼。她惯来冷峻的脸上如今含着一缕奇怪的笑容,像是花了大力气才调动脸部肌肉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边往前走,一边还不忘低着头与身旁的张律师商量着什么。张律师的徒弟小高律师则昂着头,油腻的头发仍然别扭地撇向一侧,露出明显后移了的发际线。还有些跟着来看热闹的医生护士们,三五成群地吵嚷着,占据了病房外大半个走廊。
见众人进来,毛阿姨急忙站起身来,双手扯平了上衣的下摆,又略有局促地握在一起,在身体前形成一个大大的V字。院长进来,先与毛阿姨寒暄了两句,又询问几句吃住是否习惯的闲话,态度温柔与亲切,伸手摁住了想要起身的刘曼丽,满脸慈爱地笑道:“你坐着就行,我今天代表院里来看看。瞧着样子,确实康复的不错,但身体的事是头等大事,一定要彻底养好了再说,别的什么事都不打紧。”话说完,又扭过头,问了问管床大夫相关情况,在得知恢复进展一切顺利之后,院长又点点头,认真地护士长嘱咐道,“小刘这次可是遭罪了啊,按照规定,院里应该可以多批一些假期吧。等恢复了来上班,也尽量别拍那么多夜班,自己人得多照顾照顾。”
护士长掩着嘴,玩笑道,“院长,瞧您这心操的,像是谁不知道您体恤下属似的。咱们小刘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以后呀,自然会有秦医生好好心疼她。”
院长像是才想起来一般,自责地笑道,“你们瞧瞧我,树老根多,我这是人老话多,今天的主角明明就是小秦医生,我杵在这巴拉巴拉地说个什么劲。”这么一说,在场众人便很配合地起着哄,几个年轻人推一下扯一下将英姿勃发的秦鸣往前拱。
秦鸣今天打扮得非常正式,修身的西装,皮鞋擦得贼亮,右胸的口袋上整整齐齐地别了一角大红色的丝帕。他捧着修剪整齐的一大束玫瑰,走到刘曼丽跟前,又伸手理了理衬衣的衣领。两人正式确立关系的时间并不长,彼此间像是刚刚才熟悉对方的气息便立刻出了事。此后,秦鸣又一直躲着不见人。如今在这个场合相见,便是求婚的大事,秦鸣此前虽然什么都想清楚了,可当真面对面看着这个人。无论是情感上还是心理上,都还有些许的别扭。刘曼丽也没抬头看他,坐在床沿边上,没穿袜子的脚上半挂着一双拖鞋,一前一后地轻轻晃了晃。见到她这番模样,秦鸣更紧张了,一张净白的脸便涨得通红,想好的话在肚子里翻腾了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两主角停在那没动作,等着看热闹的人们便有些耐不住,在一旁挤眉弄眼地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护士长见状,笑着拍了拍秦鸣的肩膀,圆场道:“这人生大事啊,跟上手术台还不一样,看我们向来冷静的秦医生现在都高兴傻了。快跪下啊,求婚什么流程,自己没经历过也在电视里看过吧,哪有你这般直挺挺地站着的。”
被这么一提点,秦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在后脑勺上搔了两下,又顺势提了一下裤脚,噔地一下单膝落地,稳稳跪在了刘曼丽跟前。这一下,在场所有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原本空气里弥漫着的几分尴尬也一下子散尽了。秦总扑着厚厚粉底的脸皮下的神经不自觉地跳了几下,接着便听见自己儿子那好听的声音像朗诵诗歌一般深情颂道:“有人说,感情就是一场取经路,九九八十一难之后,才能圆满回归。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但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磨难,我认为那些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考验。剩下的人生路,我们还要一起走吧。刘曼丽,嫁给我好吗?”话音刚落,他又从一个红色丝绒的小盒子里摸出一枚戒指,颇具仪式感地托在了刘曼丽的眼前,目光灼灼等待她的回应。
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不见了,所有人屏住气,看着刘曼丽。刘曼丽却也不着急,不回应也不让秦鸣起来,一双眼睛只直直地盯在秦鸣的脸上,像是想用目光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晚春的气温本就很高,这么多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不一会儿,秦鸣的额头上便开始冒出来了细细的汗珠。
院长见气氛一下又不太对劲,便连连给护士长使眼色,护士长犹豫了片刻,刚要开口,却见刘曼丽伸出了手,纤细的胳膊越过一大捧鲜花,用两只手指捏起了那枚戒指,对着阳光查看了一下。
“这是真的钻戒么?”刘曼丽满脸天真的笑意,带着一抹小女孩的娇气,细细的嗓音问道。
“当然,主钻是1.2克拉的天然钻石,我自己去珠宝行选的,三万八,数字吉利,意头也好。”秦鸣满脸都是温吞吞的笑意,目光迅速在刘曼丽脸上一扫,温和地说,“你喜欢吗?”
“喜欢,很漂亮。”刘曼丽干脆地说道,目光轻柔柔地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方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讲得清晰,“但我不喜欢你,更不喜欢你用结婚来道歉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