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鸣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灰了。他衣服也没换,一头扎在了床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了半晌,隔着房门听到秦总在门口换鞋准备出门的声音,秦鸣一个弹跳便从床下跃了下来,也不顾头发、胡子毛渣渣的,便跑了出去。“妈,你就要走了啊?几点啦?”秦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问道。
“八点多了,我一早有个会。你没事就再多睡一会吧。”秦总一边穿鞋,一边爱惜地看着儿子。
“妈,我想跟你聊聊,刘曼丽的事。”秦鸣的眨了眨眼睛,算是彻底醒了过来。
秦总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朝着门口走的动作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这事你别管,妈会帮你搞定的。你再回去多睡一会儿吧,瞧你那满眼的红血丝。”
秦鸣见秦总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便有些着急,踩着一双拖鞋便追了出了,跟着进了电梯,“妈,我怎么能不管嘛,这整个都是我闯的祸。我都这么大了,你别再把我当孩子了。”
秦总笑了笑,伸出手摩挲了几下秦鸣的胳膊,道:“小鸣已经长大了,我知道,没把你当孩子。只是你还年轻,哪里知道人心险恶。这个社会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家一样,住着好房子,开着好车,一年能出国旅游好几趟。那些从社会底层爬出来的人,天生就带着吸血虫的属性,只要被她们抓住一丁点儿的苗头,你整个人就完蛋了,想甩都甩不掉。行了,听妈妈的话,我会帮你搞定的,你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地下车库。秦总的司机将车停在电梯出口的位置,见秦鸣追着秦总出来,愣了半秒,迅速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秦鸣追上车,挤坐在秦总旁边,满身的酒气熏得秦总捂上了鼻子。“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秦总责备道。
“也没有很多,就一点儿啤酒,跟一个……网友聊了会,我自己也想清楚了。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除了我,您再想帮忙也是困难。”秦鸣一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一边说道,“你看你跟刘曼丽的妈妈斗了这么久,杀敌一千,也自损八百了吧?没用的。”
被儿子这么一说,秦总就很不高兴了,“你这什么意思?我要不是顾忌你,那么个女人我还能收拾不了?”
“你怎么收拾人家呀?收拾完了她们,就该轮到她们来拾掇我了。别折腾这些了,您现在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与人争斗的气氛里,核心目标是什么都忘记了。”秦鸣撇撇嘴抱怨道。
“呦,那你说核心目标是什么?”秦总白了白眼。
秦鸣想了一刻,发觉自己嘴比脑子快,一个没注意就嘴瓢了,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们也没什么核心目标,她们才有。她们的核心目标是要嫁女儿。”
秦总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哼,想得美。”
秦鸣也陪着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听儿子这么说,秦总的脸色立刻便拉了下来,一双长长的凤眼高高得吊起,声音也高了八度,锐声问道:“你说什么?你真想跟那个什么曼丽结婚?”
秦鸣见母亲反应这么大,心里也跟着颤了颤,声音便低了一分,“您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啊。”
“没什么可说的,姓毛的女儿想进我们家门就是不可能。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的破烂货,我们秦家会要?你是想让别人在背后看我们的笑话啊。”秦总不由分说地吼道。
“妈,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秦鸣见母亲用词粗鄙,狰狞的表情跟身上那一套浅黄色的香家小套装形成了鲜明了对比。
“这就叫难听了啊?你信不信,只要你娶了她,更难听一万倍的话你都能听得到。反正不行,我儿子这么优秀,不能做收破烂的。大不了就是多些赔钱,我愿意给。”秦总强横地拒绝道。
“你愿意给,人家也不愿意收啊。不然能僵持这么久么?”
“那就僵持着,看谁能拖得起。说起来,这能怪你嘛?别人吃药流产怎么没事,就她要死要活的呢。儿子你也别怕,这事我跟律师讨论过好几次了,就算真上法院,咱们也不一定会输彻底的。”
“是,但真上了法院,我这辈子也就别想再干医生了,您知道我从小到大的理想就只有一个,就是行医。”秦鸣耐着性子说道,“妈,您先好好听我说,别去想旁人怎么看,娶刘曼丽这事,其实咱们并不吃亏。从近的来看,我跟她一结婚,官司没了,赔偿也不需要了。这天一样大的事就能凭空消失。是可能会有些人在背地嚼舌根,但您如果从更大的方向上来看呢,我跟她一起做的吃药决定,产生的后果我们一起承担。我娶了不能生育的她,是不是显得我特别负责任?之前黄倩到处骂我是渣男,我周围的朋友都知道了,都不想理我了。这么一来,我的形象和名声不都回来了么?”
“哼,你的名声是回来了,那又怎样?那又值几个钱?她可是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女人,咱们家娶她,这不是自降门楣么?”秦总黑着一张脸说道。
“妈,你的账不该这样算。刘曼丽是没上过大学,但是她也有她的优势啊,一是人长的挺漂亮的,二是很勤劳很能干。我跟她结婚,她自己知道自己不能生育,那就只能花大力气来展示自己的贤惠,顾好家里,孝顺婆婆。您就这么想吧,咱们家现在请了两个家政阿姨,一个做饭一个做家务,每个月上万块钱的工资花出去了,您还整天都不满意,曼丽要是进了门,这两个阿姨都可以辞退了。也别干护士了,就在您公司给她安排个打杂的活,两头做事,每个月就给个零花钱,这多划算啊。”
秦总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松动。秦鸣见状,便再接再厉地说道,“我知道您也担心他们家是冲着我们的家产来的。但您也知道,现在婚姻法早就改了,婚前财产永远是个人财产,咱家的房子车子都是在结婚前买的,一辈子也落不到她头上去。公司的股权,我占的那一部分,做好婚前财产公证,也是一样。至于您的财产,以后要送给我的话,指定赠与不就完了,跟刘曼丽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她能提出分走的无非就是婚后我的工资收入,您也知道,医院的待遇就那么回事,一个月就那么万儿八千的,她又占得了多少便宜?再加上我们省下的赔偿款,细细算起来,还是我们划算很多啊。”
听秦鸣说的头头是道,秦总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她将儿子的手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胳膊,叹道:“哎,这钱财都是身外物,即便施舍她们一点,妈都能想得通。就是,就是这个生育的问题,难道你一辈子都不打算要孩子了?真跟这个女人这么干巴巴地守一辈子?”
“妈……”秦鸣别扭地将自己的胳膊从母亲的手里抽出来,略微有些不耐烦地将眼睛往鼻梁上方推了推,说道,“您怎么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呢,咱们只要守得住财产,这婚姻的主动权就会一直在我们的手里。刘曼丽是个不能生的女人家境又不行,这就是天生的弱势,以后我想干什么,她还管得了我吗?她要是一直很听话,让您也觉得满意的话,那我可以想办法花钱找人做代孕啊,二三十万的事,咱家又不是出不起。要是您还是一直瞧不上她,那过了两三年,离了就是。那个时候,她总不能再去告我现在这摊子破事吧?就算她家真想要告,也得有人管不是?追诉时效都过了吧。”秦鸣想了想,又补充道,“这种婚姻对我来说并不折损什么,短婚无生育,当年又是有情有义娶的老婆,后来实在过不下去嘛。您想想,就算去相亲,还不是随便挑?”
秦鸣说话的时候一脸坦然,两道不浓不淡的眉毛伏在那张秀气的脸庞上,动也没动一下,想必心绪也如是平静。秦总微微沉吟,有些不放心地说:“这离婚也不容易,怕那个时候不是你想离就能离得了的。”
秦鸣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沉稳地说:“妈,这年头,只要真心想离,我就没见过离不成的婚。爸当年提离婚的时候,你态度够坚决了吧,抱着我都上了天台了。结果怎样?还不是照样分了手。”
“臭小子,提你爸干嘛。”秦总呵斥道。不过,被这么一说,秦总的心情倒有些复杂了,她扭过头看了看儿子,白皙的皮肤,高高的鼻梁,五官轮廓跟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在过去二十多年独自养育的过程中,她甚至忘记了儿子还有一个父亲。只是现在仔细端详,儿子那对犹如两把小扇子似的眼睛真是像绝了他爸爸,微笑的时候迷死人,绝情的时候冷死人。看来渣男这种属性也是会被写进DNA里,遗传给下一代的。秦总叹了一口气,阖上了双眼,有气无力地说,“行吧,既然你都考虑周全了,那就算那个刘曼丽有造化,结就结吧。”
秦鸣费了老半天的力气,终于哄得老妈松了口,立刻换了一副态度,抱起秦总的胳膊,撒娇似地摇了摇,道:“妈,你真好。不过呢,你也别这么一副不满意的态度。咱们还是高高兴兴地当喜事来办。您也让人给准备点金子首饰什么的,曼丽现在还在医院住院部里待着,以前的同事都看着呢,咱们过几天去提亲,您可得表现得真诚点。”
秦总掏出一个粉盒,沾了点粉往脸上扑了扑,没好气地说:“这我可保证不了,让我亲亲热热地跟姓毛的那女人说话,太难了。”
“妈,你就想着我这么结婚能省多少事,省多少钱吧,上百万的赔偿你都舍得掏了,这就当作是客户来哄,对您来说不是小菜一碟。”秦鸣哼哼唧唧地磨道。
秦总耐不过,考虑到钞票问题,也不算特别为难地点了点头。两人又讨论了一下筹办婚礼的细节,终于让秦总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车子终于开到了秦总的公司,在厂区门口转了一圈,稳稳地停在了行政楼的门前。司机先一步下车,帮秦总拉开了车门,秦总刚要起身下车,却又有一丝犹豫,又坐了回去,目光炯炯地盯着秦鸣,疑惑地问道:“我看你之前一直抗拒去处理这个事情,怎么今天倒像回过神来了,把整个事情里里外外都琢磨清楚了。”
秦鸣被猛然这么一问,自己也有些懵,想了一会,冲着秦总笑了笑:“妈,我又不是傻子,这些事情只要冷静下来分析一遍,肯定都是这么个结果。只不过呢,之前您太心疼我了,我自己又有些害怕,里子和面子、金钱和爱情什么都想要。今天算是想明白了,利益最大化才是做选择的正确思路,这不就来跟你商量了么。”
秦总愣了一秒,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骂道:“你这是来跟我商量的么?你这明明是做好了决定,然后过来说服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