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曼丽的话虽说得轻,却如一粒干冰掉进了水里,冻住了在场众人的面部表情。大伙惊讶无比,既想赶紧交头接耳议论一番这是什么情况,又同时害怕自己的动作错过了接下来的剧情。从院长到护士长,所有准备来贺喜的人如今都被迫变成了一场荒诞剧的观众,他们强行按捺住自己拼命想后退的双腿,直直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堙没到四周米色的墙壁中去。
“什么?你什么意思?”秦鸣满脸的诧异,他迅速地站起身来,一抹恨恨的目光迅速地投向了毛阿姨,“结婚也是你们提的要求,现在我们同意了,你又不喜欢?”
毛阿姨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大吃了一惊,她拉了拉刘曼丽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曼丽,你在干什么?小秦挺好的,你别发懵啊。”
刘贵中倒是一脸的惊喜,口没遮拦地说:“现在想明白了也好,还是要钱划算。我们……”话才说了半截,就被毛阿姨一巴掌拍了回去。
见毛阿姨这么说,秦鸣心里度量了一下,便稳住了神色,勾下腰牵起刘曼丽的手,柔声说道:“小丽,咱别闹了,大伙儿都在看着呢。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觉得我之前一直没在你身边陪你?我也是怕你看到我生气,再有我的腰弄伤了,在床上休息了大半个月呢。别不高兴了,以后我天天陪你好不好?”
刘曼丽脆生生的一笑,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你是真的喜欢我,才要跟我结婚的嘛?”
秦鸣的心虚了虚,哄孩子一般,笑道:“你这话说的太孩子气了。我方才不是说了,结婚是我守护的你方式,也是我们感情的永恒方式。”
“那如果我说无论你娶不娶我,我都放弃起诉,你还会说这话吗?”刘曼丽仍然一脸纯真的模样。
“你什么意思?”秦鸣疑惑地问道,手不由了松了松。刘曼丽捏着戒指的胳膊顺势滑落了大半。
“曼丽,你在说什么?”毛阿姨又急又恼,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妈,这是我的事,你让我自己做主吧。”刘曼丽将自己的胳膊从秦鸣的手里抽出来,又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走到秦总跟前,抬眼看了看她身旁的张、高两位律师。又转过身,脸上的笑意透着一股冰川般的寒凉,她幽幽地说,“求婚就是求婚,找些亲友来做见证也是常有的事,可这带着律师来求婚的,即便是在电视上我也没见过。你们这是打算只要我点了头,马上就签订协议,以后不再提那事吧。”
被她当众说破心事,秦鸣脸上立刻挂不住,流出了复杂的神色。秦总反应却很快,憋了许久的火气喷涌而出,立刻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刘曼丽,你这样说话可就没有意思了,我们爱带谁一起来就带谁来,你后头不也站着两个律师嘛。玩诛心呀。再怎么说,我家小鸣现在已经当众给你求过婚了,诚意大伙儿也都看见了,你拿出这番模样来是要作死么?”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毛阿姨,咽了咽口水,扬着声调道,“说到底,这桩婚事谁高攀了谁,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妈!”秦鸣皱了皱眉头,制止了母亲火上浇油的言语。他此时也有些吃不准对方的心思,上下打量了一番刘曼丽,仍是从前那个身材娇小的姑娘。由于大病的缘故,身体比从前看起来还要小了一号,脸上化了点淡妆,脸颊瘦得有些向内凹陷,更显得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小丽,你是真不愿嫁给我?”秦鸣面上浮出一缕伤心的神色,话音却带着一丝上扬的尾巴。
“不愿意。”刘曼丽说得斩钉截铁,下一秒眼眶中则泛起了盈盈的泪光,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春雨落在树叶上的声响,她指了指自己身旁那张病床,“秦鸣,我在这张床上躺了整整三十五天,开头几天。在麻药褪去之后,身上的伤口疼痛不已,我每天都希望你能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能够在我身边,像一个正常的男朋友一样关心我的身体,许诺我未来的生活。可我每天醒过来,眼睛能看到的只有头顶上这块苍白的天花板。你知道哪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么?我是每天数着分钟过来的。一分一秒,我每天都只盼着早点天黑,早点能睡觉,闭上眼,就能躲开这一切。渐渐地,我开始没有那么多的期待,我不再祈求你对未来的承诺。但是我仍然希望你可以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站在这张床旁边,帮我挡一挡来来往往同情的眼神,让我不至于像个笑话一样被人指指点点就够了。可是你也没有。”刘曼丽说到此处,仰着头用力吸了吸,忍住了欲坠的眼泪。风从未关严实的窗户吹进来,将几缕半长的头发从后面吹在了脸上,勾勒出一副凌乱的模样。
秦鸣的神色微微一震,眼底浮起一丝儿内疚之色,却被面上的不自在掩盖住,“小丽,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要再说了好么,算是我之前做得不够好,我会用以后的时间来弥补的。”
“这样的许诺,是我曾经渴望的,却不是我未来所需要的。”刘曼丽看了唐盈盈一样,得到了鼓励式的回望。刘曼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了胳膊,将那枚1.2克拉的钻戒伸到秦鸣面前,脸上的笑容如天空中漂浮过的流云一般,“把这个拿回去吧。如果是两个月前,你向我求婚,我会欣喜若狂地答应,会真的相信自己要嫁给爱情了。可是今天你才过来,想必是算遍了所有的利弊得失之后的结果,这样的婚姻,我不要。”
秦鸣是万万没想到,刘曼丽竟然会拒绝他的求婚。在他的印象里,两人间的关系,自己才是百分百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可如今,分明是刘曼丽的身价大跌了,怎么倒变得这般强硬果决起来。这般想着,秦鸣的手便久久地虚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那枚被退回来的戒指。
“你疯了!”毛阿姨吼了出来,几乎立刻就要扑了上去,却被程风一个箭步挡在了前头。秦总见状,便在身后捅了捅他。秦鸣顺势将戒指放回了盒子里,又虚咳了一声,掩饰掉自己脸上满满的尴尬,目光微微一转,像是想再作进一步的确认,“小丽,你当真想清楚了?你这样会什么都没有的。就算你质疑我的感情,也不该怀疑我想作补偿的心意。”
“补偿?”刘曼丽轻轻一笑,“好,那我们就来说说补偿问题。我算数不好,唐律师帮我仔细算了算,她来跟你说吧。”
唐盈盈见提到了自己,便取出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交到了满脸疑惑的秦家和张律师的手里,她一面解释道:“这是准备作为谅解协议的附表,主要涉及的赔偿款项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身体休养费。终止妊娠手术费用目前已经结清,但由于手术对我当事人的身体健康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害,需要进行休养调整,我们设定这个时间为六个月。在此期间产生的营养费按照每个月五千块钱计算,一共是三万元,需要你们进行支付。”
这笔钱不多,秦总很快点了头,慈眉善目地表示:“这是应该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身体修养好了,以后什么都会有。”
唐盈盈也笑了笑,又继续说:“第二笔是本次纷争引起的我方律师费,也要求由你方进行支付。我们所的收费相信不会高于张律师,后面附有所有的费用的详表,你们可以看一下,是市场的公道价。”
秦总抿了抿嘴,倨傲地说:“钱是不多,但你们是他们请来的律师,让我们来买单,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寻常理解上是会觉得奇怪,但法理上却也是讲得通的。你可以问问你方的张律师。”唐盈盈笑着说。
张律师思索了一刻,对秦总解释道:“是这样的,最高法对审理人身损害赔偿专门有一条司法解释,支持受害方获得除损害价值外的合理费用,这部分合理费用被认为包括了律师费。这是法律在制定时向弱者的一种保护性倾向,也是鼓励公民在遭受侵害损失时,能够勇于使用法律武器主张赔偿。”张律师瞄了一眼那列数字,想了想,低声道,“他们的潜台词是,这笔钱如果您不答应,那么就去走诉讼。反正法院大概率也会判由我方支付的。”
“妈。”秦鸣一听到诉讼两个字,立刻叫了出来。
秦总看了儿子一眼,小声地哼了一下,挥挥手道:“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给得起。”
唐盈盈见进展顺利,便继续往下说,“第三项的具体数字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给你,概况来说,必须囊括刘曼丽在澳洲读完护理学学位的所有学费以及前两年的生活费。”
“澳洲?读书?”秦鸣讶异道,也替在场众人问出了心底的疑问,“读什么书?”
唐盈盈看了看刘曼丽,鼓励道:“曼丽,拿给大家看看吧。”
刘曼丽转过身,穿着拖鞋的双脚在地上璇出两个轻盈的弯,她弯下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淡黄色的文件袋,里面有两张薄薄的打印纸,带着怯意,以及无限的憧憬,轻轻地说:“我申请了澳洲大学护理学专业,这是前两天刚收到的offer。当然这是预录取,我还要过语言关,还要考雅思,不过都没关系,我要去读书了。”
“读书?”毛阿姨一把将通知书抓在手里,上面全是英文,她也看不懂。
刘贵中则一个大跨步站到刘曼丽跟前,恼怒不堪地猛推了刘曼丽一把,喝道:“读什么书?谁允许你去读书了,家里哪有钱让你去读书。”
程风急忙将刘贵中撞开,高声道:“你小心一点,别动手啊。你妹妹现在还在养护期,经不起你推推搡搡的,万一出点问题。秦家的营养费可就不到了,鸡飞蛋打的,你一毛钱好处都别想捞到。”
刘贵中看了看眼前人高马大的程风,咽了咽口水,道:“呸,那么点鸡毛钱,打发叫花子呢。”
程风双手抱胸,冷冷笑了笑:“眼睛盯着妹妹这点赔偿金的,可不就是个叫花子嘛。”
刘贵中再傻,也知道在众人面前吵这种事情自己是理亏的,便收了声,悻悻地缩去一旁。刘曼丽借着唐盈盈胳膊的力量,缓缓站起来,“我学历低,可我从小就羡慕会读书,能出国去学习的人。就像你这样的,秦鸣,我是真的很羡慕你有那么优秀的留学经历,专业能力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知识,见过许多我们没有见过的世面。这些东西就像光芒一样长在你的身上,吸引我,想靠近这么优秀的你。可是,靠近了又怎样呢?就跟扑火的蛾子一样,把自己烧成了碎末,你们都把我未来的人生看成黑夜,可我偏要憋着一口气,自己从碎末里站起来。”刘曼丽一边说,手指一边在病床的护栏上轻轻地摩挲,“我第一天从这张床上走下来的时候,妈妈和护士长两个人一起扶着我,我浑身都在痛,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两只腿抖得不行,我只想放弃,再躺回去病床上去。但是我不敢,我也知道,妈妈和护士长不可能一辈子都扶着我下床,扶着我走路,我总有一天得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我还要告诉所有人。除了生孩子,我还有许多许多值得别人去珍惜的优点。唐律师说的没错,你身上的光,是你花了好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培养出来的,可我也相信,总会有一天,我身上也会生长出一样耀眼的光芒。当它们长出来的时候,这场噩梦就会醒了。”
刘曼丽说到最后,每个字都咬得特别艰难,她强逼着自己忍住大声哭泣的冲动,这股强忍的劲回逼得半湿的脸庞不停地颤抖着。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湿漉漉的睫毛在金色的光辉下扑闪扑闪,像极了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正轻轻抖擞着张开自己尚显稚嫩的翅膀。“所以,如果你要是真想补偿的话,我只要这一笔能支持我去留学的费用。”
听了这话,在场众人都陷入了一场久久的震撼和难以言传的沉默情绪之中。与刘曼丽一起共事的几个年轻小姑娘心情最为复杂,她们今天过来,说是见证曼丽的好福气,可这好福气里多半还掺杂着一些心态的失衡。在私底下议论时,嘴坏的人还时不时酸上一句,“丢了个子宫,赚了秦医生这样优秀的好归宿,曼丽这笔买卖可以哦。”“现在是可以哦,谁知道以后呢?”但现在,她们见到的偏偏是这样一幕,原本所有的负面情绪一刻之内便全然不见了,眼神里竟全是对刘曼丽的钦佩与敬服。
毛阿姨在旁边站着,一张刚才还喜色满满的脸。如今却变得青白青白的,一着急,她的嗓音也高了八度尖叫道:“曼丽,嫁人比读书重要,读书出来你还是要工作赚钱,还是要找婆家的,你辜负了我的一番心血不要紧。但是现在要是错过了秦鸣这样的人家,你以后是要后悔的。”
许久的沉默,让刘曼丽心底的信心有了一丝的动摇,她无力地看了一眼唐盈盈,对方坚定的表情传递给了她巨大的力量。刘曼丽的双唇像是过了电流一般颤抖,鼓了鼓勇气,道:“妈,大的道理我说不过你,人生经验我也没有,只是一样,我跟秦鸣现在两个人就在你面前,你看看他,你再看看我,你当真宁愿相信他会给我后半辈子的幸福,而不是我自己?”
毛阿姨被女儿这么一问,睁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看,一张脸又瘦又小,皮肤里透着不健康的灰黄色,涂了一点红色唇膏的嘴唇用力抿住,勾出倔强的弧线。又看了看秦鸣,光洁明媚的脸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端好的长相,英姿勃发的才俊。两人一对比,刘曼丽活生生就被比成了王子身边的柴火妹,怪不得秦总一口一个高攀不上。毛阿姨难过地瞥开了目光,心底的那口傲气便腾然升起,自己的女儿再不济,也容不得这般被人作践,选一万遍也该选择相信自己的骨肉才是。可一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苦,毛阿姨又是一阵心酸,只低下头沉默无语。
唐盈盈见毛阿姨这副模样,心里一急,赶紧站了出来,拉起刘曼丽的手,大声地说:“我选曼丽,我相信她会为自己的未来带来幸福的。”
程风见状也连忙跟在后头,大声道:“我也选曼丽。”
“我相信曼丽。”“我选刘曼丽。”“曼丽加油。”一时之间,为刘曼丽鼓劲加油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病房变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迅速感染了毛阿姨,令这位坚强的女人也忍不住用袖子按了按眼角。默了半天,她终于瓮声丢下了一句,“你主意大了,自己决定吧。”
见母亲终于松了口,刘曼丽抬起头,坚定地看着刘贵中,咬着嘴唇说:“哥,过去的事我不想再去纠缠,你说我倒霉也好,我认了。我只想快点往前走,不回头,不留恋、不后悔。”
“傻瓜,往前走也是需要钱的啊,你只要学费这算怎么回事,他家有钱,你让他们多出一点啊。”刘贵中着急地说。
“多要,多少算是多要。人的贪欲是无穷的,不费力的得到比一无所有更可怕。”刘曼丽一边说着,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却有止不住的泪水掉下来,“我没钱,你对我应该死心了吧。”
刘贵中愕在当场,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她坚定的模样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他还想发怒,还想争取什么,喉咙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紧紧锁死了。
秦总还有一些犹豫,她低着头,与张律师低声商量着。她从手包里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迅速点击着,像是在查找学费的具体数字,又像是再思考这笔交易砍价的空间。秦鸣的脸涨得通红,那枚戒指的盒子被他用力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半天,他咬紧牙,对母亲说:“妈,别算了,这笔钱算是我向您借的,给她吧。”见秦总愣了愣,秦鸣沉沉地说,“这是我欠人家的。早早孕手术我跟过八十几例,所有的前置处理办法我能倒背如流。让她吃下药之前我不是没想过这些风险,我只是心存侥幸,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却把所有的风险都放在了她的身上。”他顿了顿,看着刘曼丽,脸上的歉意显然,“我是个胆小鬼,不想因为你的事阻碍了我好端端的前途,我是个渣男,对感情负不起责任,做抉择时只会遵循利益最大化的理智原则。但我不是个的坏人,把你害成这样,我就算没有把后半辈子都赔给你的勇气,至少也希望在这个关节上能给予你我力所能及的支持。这么做,既是为了你能够站起来,也是为了我以后晚上能踏踏实实睡觉,白天能稳稳当当再握住手术刀。”
刘曼丽心底一声黯然叹息,忍了许久的泪此时再也经不住似地落了下来。但隔着泪花,她微微地说:“谢谢你。”
秦鸣的身子刹那间微微一震,一股强烈的酸涩味道从心口漫了上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嚅嗫:“不是,不要谢我,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既然双方谈妥了条件,唐盈盈代表刘曼丽迅速起草了赠与协议,指明专款专用,学费由秦家直接转到学校账户,第一年的生活费参照当地留学生平均生活标准在按月打到刘曼丽的账户。同时,秦家承诺给予刘曼丽在办签证时的经济担保等事项。张律师又象征性地互改了几个字,便算是定稿了。刘曼丽与秦鸣落笔爽快,呼啦啦几笔便签完了。做完这些事,这场哄哄闹闹的风波便算是案结事了了。两个牵扯不清的小情侣,两个大打出手的母亲,从此以后,便各走各路,重新变成见面不识的路人。
走出病房,外面春意正浓,天气十分晴好,蓝湛湛的天空上挂着几丝白云,空气里藏着未名的花香,也藏着叽叽喳喳鸟雀的叫声,万物都是云暖风轻的自在与美好。唐盈盈信步走出,猛地吸了一口空气,将南国的湿润吸入肺里,呼出的便是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抑郁和不爽。她暗想,人生这一辈子当真是起起伏伏的。在得势的时候,万丈光芒加身也不足以稀奇,只有在自己最弱势的时候,仍然能够仰望前方,活出自己的海阔天空,才算是真正的勇者。“这个事情能有今天的结果,真算是不错。”唐盈盈特别放松地向身后伸展了一下胳膊和腰背,满脸笑意地对程风说,“我还记得刚开始来探望刘曼丽的时候,这姑娘除了发呆和流眼泪之外,什么都不会。后来终于肯说话了,一点一点地,像捡金子似的,才聚起了今天的勇气。”
程风跟在唐盈盈的后面,满脸的笑容和裂开的大嘴巴,让他活像一只大嘴猴,“这也多亏唐律你对她的鼓励和帮助。要不是你提议她出去留学,估计这一家人现在还在为赔钱还是结婚争论不休呢。”想起方才的场景,程风也有些感慨,“不过说起来,这姑娘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了,能这么果决地拒绝掉这门亲事。我刚才还是真是害怕,怕她的勇气被毛阿姨那一嗓子给吼没了。”
“我想应该不会,刘曼丽能做出这种决定,实在也是对过去的生活害怕透了,拼上所有的力气也要挣脱出来。要是真被毛阿姨带回去了,那这段时间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她也是运气好,时间也凑巧,赶着递交申请的deadline发过去,这么快就有了答复。”说到这个,唐盈盈便像喝了蜜一般甜,“好好读书,把文凭念出来,只有自己强大了,在社会上才有更多的底气去对抗旁人的恶意。她还很年轻,一切都来得及。在这个时候能够想明白,不去依靠婚姻,而是去依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幸福,怎么说都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要知道自己的成长就跟耕种一样,是讲回报的事,越努力越有用。而婚姻也好,感情也好,都是讲究机缘的。就像是徒手抓沙,越用力留在手里的东西越少。”
“嗯,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去结婚吧。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都会觉得再过几年一样要嫁,几年后年纪大了,一样还是不能生育,结婚的资本更低,还不如现在嫁个好人家。”程风故作沉稳模样地点评道,唐盈盈的话让他对整件事情有了更多的思考。他将一对又粗又浓的眉毛皱成了一堆,语意更深地说,“我从前觉得深圳和我老家差不多,虽然有现代化都市的外壳,但人们遵循的思维逻辑和行事规律却是一样的。今天我的想法改变了,应该说,就算有些事情现在还一样。就算我们暂时还没有看到它们发生抽筋换骨式的变化,它也一定正在改变,或许这就是我死也要离开家乡来到深圳的原因吧。在我们那,可见不到像刘曼丽这种有勇气不结婚,孤注一掷也要出去读书的女孩。”
“应该也有,只是你看不到,不过……”唐盈盈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半是玩笑半是吐槽道,“抽筋换骨?你一定要用这么猛烈的词语来作形容吗?听起来都觉得瘆得慌。”
程风今天的心情也是大好,哈哈哈地大笑道,“我在形容变革呀,何况是人脑子里观念的改变,不猛烈一点能行吗?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啊,您知道我为了把秦鸣给忽悠出来。不仅花了不少心思,还活生生听他讲了一个融合了欧美血浆片和日本恐怖片精华的手术案例,要不我给您复述一遍,包管您能从今天开始,把往后三天的饭钱都给省了下来。”
“免了,我最近也没有节食的计划。”唐盈盈伸手制止了程风那张滔滔不绝的嘴,“不过,我也知道你辛苦了,劳苦功高。这件事,要是秦鸣不出面给个说法,刘曼丽会始终放不下,很难安安心心去读书,毛阿姨呢,也不能死心,总存着一点希望,会折腾到底。所以,你对秦鸣做的工作很有效果,值得肯定,中午请你大餐。”唐盈盈带着笑意一本正经地把程风的工作给总结完。
程风被劫了话头,几千字的废话被憋回了肚子里,着实闷得难受。再一抬头,见唐盈盈快步往前走,在他怔神之间已走出去了十几米,自己才反应过来,也急忙小跑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