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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三章 树犹如此

老实说之前觉得不够立体的妫婳,在这几句话之后忽然就让陆行舟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她是阿呆,至少她已经直面了属于阿呆的情感。

但她也不是阿呆,她终究是完整的妫婳。

“你说我不了解你,我半认半不认。”陆行舟认真了好几分,“我确实不了解妫婳,但我本就只是为了阿呆,我需要了解的是阿呆。但你说得也对,阿呆心思纯澈,一眼望得到头,简单接触便能了解,也没什么脸面自吹。如今你是妫婳,我需要了解的人是妫婳。”

妫婳笑笑:“这么说你是同意接受考验了?”

“是。”

妫婳淡淡道:“这个考验,第一项你自己已经说过了,治好阿糯,并以此找到摩诃。这都做不到,那一切休提。”

陆行舟心知这个就算是不说也是必然需要做的事,并且治好阿糯多半会需要和她有些亲密接触,此项必然不是先行项,便颔首道:“还有呢?给我设置一个禁地闯闯?”

“我不会像龙倾凰一样给你设置实力上的考验,她需要借此让你服众,让妖域闭嘴,我不需要。”

妫婳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又有了几分小懊恼,显然族人不如妖族争气,投得比谁都快,让她十分恼火。

人家妖族还能说一句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这边能说啥?

全员二五仔,气死人了。

此外妫婳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特别吃龙倾凰的醋,明明互相都不算认识……也许是因为陆行舟闯龙崖征服龙倾凰的过程,是她唯一全程旁观的一次陆行舟怎样为了一个女人赴汤蹈火,在此之前其他的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概念。

哪怕在姜氏秘地里见到几个女人争风吃醋,她自己都掺和了一脚,那只是本能,真没太大概念。龙倾凰这事恰恰各方面都很有近似处,让她有很强烈的对比之意。

结果陆行舟好死不死地还踩过雷点,说自己当皇帝首先为了龙倾凰。

妫婳越想越是恼怒,面上维持着平静:“其实证明实力气魄才能什么的,你早证明过了。救命帮扶之恩,你也有过了,该让女子心动的前提你早就一个不落。我需要的不是这个,现在就是第二项考验,你觉得我需要什么。”

陆行舟:“……”

完犊子。

和女人说话最怕什么,最怕就是我不说就是不说,你猜啊。

日常相处这都会让人头大,当这个变成考验的时候就更是悲剧中的悲剧。

但这一次倒怨不了她……她觉得你根本就不了解她,那你如果能猜中她内心所想,自然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一大半。

这不是考验,是女人为了一生所托的决心,患得患失。

但她能需要什么呢?太清之路她自己就可以证,摩诃阿糯的事也已经说在前头了,三界她也说了其实并不需要,她要的岁月祥和,陆行舟也已经正在做到的路上。

还需要什么?

陆行舟想了想,忽然道:“陪我走走?本来我是修行心神不定,出来散步的。但这个日出之谷我并不熟悉,你带我逛逛,介绍一下各地景致?”

妫婳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好。”

两人再度漫步,气氛却似乎比此前轻松自然了很多。

妫婳随手指着不远处两株大树,并立在大殿之外,看似并不高:“这树是我幼年时亲手种下的树苗,叫连理枝,不算什么天材地宝,多数场合价值都不高,但它有个特性,一定要两棵树种在一起,等成长之后枝叶虬结连理,互相给予养分,于是万古长青。”

顿了顿,又笑道:“我沉眠这么多年,早年谷中很多植株已经换了好几轮了,我乍然回来,颇觉陌生,终究很少有什么能够不朽……偏偏这对连理枝还在,让我很是欣喜。”

陆行舟默默听着,此时才问了一句:“这不是你的寝宫啊?”

“你不是号称聪明,这会儿傻了?这是阿糯寝殿之外,自然是我少女时期所居东宫,虽然那时候我们没有这个称呼。”

“呃……”陆行舟尴尬笑笑,确实有点走神。

因为从妫婳这话语里,竟然能听出一位少女对爱情的憧憬,对比后来君临仙界一心大道的太清者,分外割裂。

怪不得妫朗他们回忆妫婳往昔时,表情也都有些缅怀。

本以为这些早就在征战的血雨腥风之中丢失不见了,早就心志如铁,可不料其实妫婳自己都挺怀念。

“所以说……”陆行舟斟酌了一下,低声道,“你刚刚融合回来的时候,那时流露出的冰冷杀机,是故意的?”

妫婳漫步走着,随意道:“对刚恢复往昔记忆的时候而言,你就是趁着我失忆占便宜的登徒子。记忆情感融合之后,会是谁的比较占上风还不好说……正常来说,应该会是以前那么多年的记忆更占上风,但现在发现恰恰相反,阿呆那些时日的情感浓重得让我吃惊。”

陆行舟道:“确实……任谁都会以为,帝君的记忆会冲淡阿呆的。毕竟那么多年、那么庞大的记忆,阿呆才多久……”

“那么多庞大的记忆……”妫婳抬头看了看月色,自嘲地笑笑,“除了修炼、战争,还有什么?”

陆行舟:“……”

“或许阿呆那短短的经历,倒是人生之中难得一见的风景,故记忆深浓,难以忘怀。”妫婳说得很是淡定,仿佛不知道这句话几乎相当于对男人的再一次表白。

陆行舟也没去得寸进尺,只是点了点头:“有幸共同织就了那段记忆。”

妫婳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真的聪明。

那个所谓考验的第二项,猜她需要什么?

不需要回答,他在用实际行动表达,她需要陪伴和了解,需要他进入她的世界里。而不是一上来就是那种主题,让人反感不适。

散散步,聊聊天,谈谈她的树,看看她自幼成长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点一滴,就算沧海桑田变化很多,终究还是抹不去属于她妫婳的印记。

想要了解,不要通过别人,要通过自己。

几句交谈间,两人已经走到那对连理枝的中间,妫婳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轻抚其中一棵,低声道:“很早以前,仙界虽有八族并立,偶有冲突,却也没什么征伐。嗯……或许其他修士互相夺宝算计,血雨腥风的,但那影响不到我身上。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岁月静好,我本来以为会永远那样过下去。”

陆行舟道:“野心家出现了?”

“我不知道。”妫婳摇了摇头,“那时候无忧无虑的我,甚至不知道各族大战的导火索是什么,总之就感觉一夜风云变幻,八族互相攻伐,每天都在死人。或许为了权欲,或许为了道途,也或许有人和天巡一样,想要集齐八脉之血,谁知道呢?”

陆行舟点了点头,这种事说不清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何况八族。

总之可能前族长战死或重伤,妫婳一夜之间从一个无忧无虑还在憧憬着爱情的女孩子变成了肩挑大梁的太子、一统天下的帝君。

她确实未必想干,和龙倾凰还真不一样。

龙倾凰当时说得可明白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就是要一统妖域,就是要饮马南下。嗯,野心家的话,说的就是龙娘。

相同的是,在修行之道上,她们都很天才。龙倾凰成为妖域最强的超品,妫婳成为仙界最强的无相。

“回想起来,这一生是很孤独的。”妫婳轻抚树干,低声道,“当年突破失败,固然是摩诃与人偷袭……但他也是看准了我自己出了岔子才给他找到了机会出手。当时的岔子是什么呢……简单的说一句阴阳失偕,那不够具体。真正具体的是,雀阴在当时蠢动,竟然会感觉有需求……”

陆行舟:“……”

妫婳笑笑:“是不是觉得挺奇怪的,这种话我对清羽都说不出口,偏偏可以和你说得很自然。”

陆行舟也笑:“因为我们之间尴尬事太多了,皮都厚了。”

“哈……”妫婳笑了一下,又低声叹息,“雀阴可以算是被我自己挤出去的,那时候我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那么希望把它找回来。更想不到的是,天巡会借此闹出那么大的乱子。”

陆行舟道:“自己的东西哪能嫌弃的,阑尾再没用,没事也没人割啊。”

“是啊……”妫婳眼神有些惆怅,低声道,“那时候它作祟,可不是在坏事,实则是在提醒我缺失了什么。其实当时我以为我已经解决了阴阳失偕的问题,我为女子,本属阴,修的太阳之意又是阳刚浩大,这本就是阴阳协调的典型体现了。浴日之泉你也见到了,冷冽之水,跃动火热之阳,这也是一例。我因之自创阴阳极意,本以为已经够了……可事到临头,雀阴提醒我,不够。可我反倒以为它作乱,把它挤出去……”

陆行舟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并不是人是阴、功法是阳,水是阴、太阳是阳,这就能算阴阳并济的,没这个跨物种并济的道理。这些最多能算参考旁证。”

“……你倒跨了不少物种,龙也好,魔也罢,和你是一个物种吗?”

陆行舟闭上了嘴。

妫婳却又叹了口气,低声道:“但这道理是对的……连树都知道成双,阴阳失偕,自是难窥大道。自以为可以,实则还是差一些,就差那么一些……”

陆行舟忽然道:“其实你可能走进另一个牛角尖了。”

“嗯?”

“世人一般都认为太上忘情,故走孤身苦修之路的才是主流,我相信一定会有天才在这条路上得证太清。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世界也会有,只不过是否太清之上还有更高、那时是否真正需要阴阳并济才可以,那就不得而知了。自从知道建木不结果之后,我就总觉得此世之所以不见太清,更可能是因为世界本源有问题,而不是你有问题。”

妫婳美眸再度凝注在他身上,显然有些惊诧。

按道理,陆行舟完全应该趁着她觉得需要阴阳相偕的意识,顺理成章地把顺着这个杆儿往上爬才对,她自己其实也……不反对。会和他说这些岂不是已经很明白?

但妫婳是真没想到,陆行舟居然会让她别钻这个牛角尖。

陆行舟笑道:“那样看着我干什么,我不骗阿呆的色,难道就会骗你的色?话说回来,你现在还很呆,我之前确实不了解你,现在懂了。”

“陆行舟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喂,这月下花前的,说这个多煞风景。”陆行舟也伸手轻抚连理枝,“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正说得挺好的呢,转个头又打打杀杀的。”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妫婳默念两声,目光熠熠,“我听说你当年泡裴初韵,是用诗词俘虏她的,还有没有,再来两句听听?”

“那个,等以后我们真能遨游域外,初韵说不定会打我的。因为那些东西我是抄的……你如果要,我也给你抄一句?”

妫婳又好气又好笑:“那就不要了。”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虽然是抄的,但此情此景不把它念出来,我浑身不舒服。”

妫婳怔怔地看着树,再也不吱声了。

陆行舟叹了口气。

所谓岁月静好,说白了不就是个文青小资女?

你凭啥做大帝啊,刚融合那会儿还一脸杀气,唬得人什么预案都是错的。

那位置我看还不如让给清羽,她比你黑多了。

不过陆行舟倒也知道,她不是做大帝之时也这副模样,她现在的表现实际上更加直面本心,换言之,她实际上离太清更近了。

一念及此,陆行舟终究还是道:“太清这一步,暂缓如何?”

妫婳有些神思不属地“嗯?”了一声。

“既然世界本源有点问题,你的太清说不定还有变故,我的意见是无论你自我感觉多接近、比当年的把握更大多少,也暂时别去试。”

妫婳再度转头看了他好一阵子,才微微一笑:“好,听你的。”

果然,来此之前觉得只要她说一句“听你的”,这无相就证了,事实证明自己证无相根本与此无关,而此时她说了这句之后也带不来任何变化。

变化的倒似是双方的心。

至少眼下,陆行舟想的事情终于不是怎么得到她,而是开始走进了她的世界里。

妫婳终于道:“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走,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但第二项考验……算你通过了。”

陆行舟此刻反倒没有泡妞的想法,只是顺着道:“那便说说第三项?”

妫婳的神情一时有些怪异。

身为伪太清,她其实一直都能很清晰地察觉对方的意。之前陆行舟那些色欲占有欲征服欲可太明显了,她原本想说的考验就是什么时候能放下这些。

这原本很难的,陆行舟这人别的都好,就色欲这点是实在那啥,让他放下这些和让他剃度有什么区别?

结果话都没说出来,就已经察觉到陆行舟根本就没有了,莫名其妙的,你陪我散散步聊聊往事都能贤者?

难道直接算他第三项通过?哪有这个道理。

妫婳憋了一下,索性道:“我没想好。夜深了,我得去看看阿糯,你回去休息,我们明天再议。”

陆行舟叹了口气:“难道至今还拒绝我一起陪阿糯?孩子要的可不仅仅是娘亲。”

妫婳再度想起阿糯那不想要单亲家庭的意思,知道如果两个人都一起陪她,她一定会很开心。

可两个人一起陪,那就实在太像小夫妻了。

妫婳脸上终于有了点红晕,偏头道:“反正你现在正常多了,同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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