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没设闹钟的唐盈盈睡到接近九点才醒,爬下床来,简单活动了一下,四肢还有酸胀得厉害,脑子却异常清晰,可见昨夜睡得香甜。她急忙梳洗妥当,出门见康俊正站在一台石碾子旁,一只手时不时地从装着花生的小簸箕里摸两个出来,扔进嘴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小扫帚把磨台上的麦子扫进去。程风则吭哧吭哧地在绕着圈子在推磨,重重的石磨碾过晒干的麦粒,几圈过后便变成了白雪般的面粉滚出来,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唐盈盈见康俊一副很享受这农家生活的模样,便笑着说道:“平时上班也没见你们这么勤劳,这一大早就开始干活了。来给你们拍照,发个朋友圈积赞。”
程风的嘴歪了歪,苦笑着:“准确的说是康主任说他要吃新面馍馍。所以一大早就让我当牛做马地在这干苦力呢。”刚说完,却见康俊的眼风朝自己幽幽飘来,便立刻又改了口,“不是不是,是我为了报答昨天晚上主任把我扛回屋里,主动要求做牛做马的。”
唐盈盈眼睛一亮,噗地一声笑道:“这句话必须发朋友圈里,满足一下圈里腐女们的恶趣味。”
一边胡扯说笑,三人一边将新碾出来的粉扫拢了。又加了些水和成面团,上大火炕熟,沾着辣子油吃了,便是一顿美味饱腹的早饭。
一上午闲闲地过,康俊昨天快累趴下了,今天也不再提帮忙做农活的事,便与唐盈盈两人在村子里闲逛。碎金色的阳光从空中落下,浮在这座已有上千年历史的村落里,别有一种静谧悠然的味道。村里劳力都在忙活,只有些孩童和老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各家门口,也没人注意他俩。两人把村里的大路小径都走了一遍,也没什么新鲜的玩意。在村口见到一个放蜂人,两人又兴致勃勃地亲手割了一盘蜂巢,拿回家里好不容易挤了半碗蜜出来,尝了尝,倒是有不一样的风味。
吃过午饭,唐盈盈站在门槛石上,一面消食,一面百无聊赖地看着灰尘静静地从空中落下,浮起了令人迷醉的光彩。康俊也搬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捧着一个泡着大苦叶的搪瓷茶缸,双眼放空,悠悠地看着天上的云。闲散的日子,过一日似神仙,过两日开始便觉得心底有些似猫抓着难受。古人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可对于忙碌惯了的现代都市人来说,这山中无所事事的一两日,就已经像过了千日那般漫长。两人这么呆看了好一会儿,唐盈盈指着天边一团棉花云,叹道:“那坨云看起来都要比我忙碌。”
正瞎想着,门口轰隆隆响起了一阵摩托车马达声,随后又是呜地一声熄火。没过一会儿,一个脸长长方方,长得像个麻将的男人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程风一见到来人,脸上立刻绽成了一朵大牡丹花,带着洋洋的笑意,几个快步上前去,跟来人握住了手,两人相互捶了一拳,看得出关系很不错,“哥,你怎来了?吃饭了没?”
来人显然就是来找程风的,也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吃了,我听说你回家了,又没你号码,就直接闯门子来了。”
“嗯嗯……”程风应了两声,又转过身向康俊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大堂哥程强,他爷爷是我爷爷的哥哥。人家可比我有出息多了,当年高考是县里的状元,去西交大读的生物。毕业以后回老家建设新农村,在县里自己有好大一家工厂,做兽药的,可是位大老板。哥,这是我们所的主任,康律师,这位是唐律师,两位都是贼拉厉害的律界精英。”
程强听程风这样说,双眼一闪,习惯性地便去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要递给康俊。康俊笑而不收,他又递给程风,程风大咧咧地推了回去,“还拿这个来祸害我,初中被你带着偷偷抽烟,咳出来的痰都是黑色的,被我妈一顿暴揍,早就戒了,别来引诱我。”
程强见烟送不出去,自己也不好点火,便又收回了口袋。程风爷爷从正屋里出来,见到程强,便唤他们几个过去。新沏了一壶茶,一轮相互问好之后,程强把茶缸端在手里,垂着脑袋,只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爷爷眼风轻轻瞥了他一眼,咳嗽了一身,问道:“程强,我问你,听说你最近在闹离婚,是不是?”
程强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见爷爷主动问起,便连忙接着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想离,也麻烦。这不是听说程风回来了,他是当律师的,法子多,就来找他给拿个主意。”
程风对这个堂兄的事不太了解,嘴巴却不一刻也不闲着,机关枪似地先来了一顿猛喷,“什么情况啊?好端端地日子怎么就不过了?离什么婚啊?冰冰姐姐有什么不好?又漂亮又能干,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变心了,在外头有人了?我不干,这种缺德事可别找我。”程风一连串跟鞭炮一般的抢白,让程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有,有,有什么人啊?没有,你别在那瞎说。”程强被他一阵抢白,结结巴巴地辩驳道,“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城里的两口子说不来话就能离婚,我都快四十了,家里也没生个娃出来,还不兴分开啊?”
“没娃能怪别人啊?说不定是你有毛病呢,离了也没用。别祸害人了。”程风毫不示弱,大声反驳道。
“我没毛病,去医院瞧过了,你能别在那瞎嚷嚷吗,待会别人就听见这么一言半句的,还不知会怎么给瞎传。你一大城市回来的人,怎么这么说话?”程强皱了皱眉头,抗议道。
程风的声音低了些,态度却仍是抗拒得很,“就兴你无赖,还不许别人说话啦。”
“你这也不能瞎说啊。我没毛病,身体好得很,牛冰冰她也没毛病。我们俩就是八字不对,怀不上孩子,试管也做了两次了,弄不成。我都想好了,我也不能占她便宜,我可以给她钱,家里一共有两套房子,澄城一套,渭南有一套,我全部都可以给她,只要她同意离婚。”程强被程风瞎搅和,一下子就乱了节奏,索性也顾不上面子什么了,一股脑地全部说了出来。
“嗳?”程风有些哑然,看着程强一脸认真的表情,自己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又不甘心这么哑了火,只好说道,“试管这个事是讲究运气的,一两次不成,要不就再试试,去北京试试。”
“不弄了,折腾人,牛冰冰也说了再也不干了。我跟她就是这个命。”程强说到这个问题,像是有些伤感,默默从口袋里摸了一根烟给点上,“何况,孩子也只是一个方面。我跟她也是真过不来,这些年,我赚一百块,牛冰冰就能给我花掉两百块钱。你知道吗,我家光冰箱就有三台,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只要是微商在卖的,说吃了能返老孩童的,她都能信,全给买回来,一顿瞎吃。什么燕窝什么鱼胶,什么葡萄籽什么肉毒素,我都不敢细看,就怕在自己冰箱里翻出血淋淋的胎盘来。我看她也就差去吃人了。”程强吧啦吧啦猛地抽了两口烟,又继续诉苦,“我是做兽医的,这美容养颜的道理也是知道一些的,都是骗人的,根本吸收不了。我跟她讲,讲也没用,完全不听。还有,她远房的一个叔,五年前我就帮忙安排在一个实验场里帮忙,也没别的事,每天就是数数鸡、数数鸭,放个羊什么的,每个月我能给她叔一千八百块钱。她叔每天上班就提个两个水桶来,一个桶拣鸡蛋给装满,一个桶拣鸭蛋给装满,下班路上就绕到集市上给卖了。光这一项,他叔家里也起了新屋,这我也没什么话说,毕竟亲里亲戚的,都得照顾着点。但她也得为家里多考虑考虑啊,我这些年是赚了点小钱,可也没金山银山来供她这样挥霍啊?前两年开始厂子效益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去年欠银行的钱还不够还的,我跟合伙人也商量了一下,打算趁着设备和厂房还算新,一股脑给卖了。还完债,钱再分她一点,她以后也好嫁人。我这也是不行了,自己也得出去打工了。”
程风见程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觉得他的话也颇有些道理,心里自然便起了几分同情之心。语气也不像之前那般生硬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倒也没必要一定得凑合。好好说说,你也别把冰冰姐说成蛮不讲理的样子,有什么事不能协商解决撒。”
程强的叹息悠远而绵长,“讲不通。讲了好几个月了,她咬死了不肯离。我就想问问你,如果协商不成,这事该怎么弄?我是不是能上法院起诉离婚啊?”
程风皱了皱眉头,道:“是可以,但,没必要吧?就到这一步了?”
程强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又说道,“总得备着,万一不行了,要上还是得上。”他的眼珠转了转,问,“要是真上法院离婚,得多久?”
“不好说,几个月吧。”程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迟疑着回答道。
两人正一问一答地说着话,在旁边一直默不出声的爷爷突然把茶缸往桌上狠狠一放,咔哒一声,把屋里几个人猛地惊了一跳。
程风皱了皱眉头,看着爷爷,好声好气地问,“爷,你怎了?”
爷爷盯着程强,叱责道:“不许离!好好的日子放着不过,你折腾什么?”
爷爷的火气似乎来得莫名其妙,在场几个人都有些尴尬。程风以为爷爷又犯迂了,急忙解释道:“爷爷,人家两口子真要是过不下去了,也不能用绳子把两口子扎一块啊?”
爷爷气得直吹胡子,狠狠地瞪了程风一眼,凶巴巴地说:“你小子知道什么?现在就去打电话,让牛冰冰过来。听了公说的,也该让婆开口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