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调仿佛在冯家母子离去后就罢工了,仍然嗡嗡地发出吵杂的声音,却半点也没有制冷的效果。林小云觉得自己后背上出了一层湿腻的汗,将精心挑选的裙子黏在背上,完全不透气。她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姨妈的表情,讪讪地问:“姨,那个冯锐是不是个傻子?”
“你怎么说话的……”姨妈刚碰了一鼻子灰,烦躁得很,训斥道,“不是傻子,就是生病了,说不定能治好的。”
“什么病?”林小云追问道。
姨妈想了想,觉得这事也瞒不住,便索性挑明了说,“冯锐这小伙子挺好的,他小时候我还见过一面,很憨厚很老实。就是读书不太好,他妈妈硬要争口气,大二便让他退学,直接送去了美国。读书的时候,在那边谈了一个女朋友,说是什么富家千金,谈了还不到一年,人家把他也蹬了。冯锐呢,也是一个实心人,失恋当然就痛苦得不行啊,又在美国那种地方,傻乎乎的就被同学带着去吸毒。开始他爸妈也不知道,后来看见每个月的开销越来越大,家里就开始觉得不对劲。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毒品和酒精把整个人都搞得神神叨叨的。回国以后,在戒毒所住了几年,毒瘾算是给戒了。但整个人就不太对劲,后来去医院检查了才知道,毒品已经伤害了脑神经,这不没办法就只能一直吃药。”
林小云的脑子嗡嗡直响,想起刚才自己还幻想着跟那个男人发生什么亲密动作,便觉得浑身极其难受,恶心道:“姨妈,那他是个神经病啊,你介绍这样的人给我。”
“什么神经病,你别乱说,他这病说不准能治好。”姨妈不高兴林小云的态度。
“那万一治不好呢?这伤的是脑子,还有吸毒的历史。这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林小云一着急也顾不上什么态度了,直接说道。
“你吼什么?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嘛。我还有好事情也还没来得及说呢,冯锐妈妈早就答应了,他们家聘礼给88万,都是现金,再加一台50万以内的车。你想想,这样的好婆家哪里还有?”姨妈脸上的笑容将脸皮皴成了一条一条的,几乎挂不住来之前涂的厚粉。
林小云觉得滑稽极了,自己好像遇到了地主家给傻儿子买媳妇的桥段,莫名其妙的,自己怎么就变成穷人家的女儿了。可转念又一想,自己现在可不就是日子过不下去的穷孩子么。她咽了咽口水,委屈地说:“姨妈,他家给再多钱,我也不能嫁给一个……一个这样的人吧。”林小云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心理苦涩得有点想哭。
“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好,你嫁过去什么都有了。他们现在也急…………”姨妈冷冷地笑道,“在我面前装得挺好,都以为我不知道呢。冯锐的爸爸最近心思也开始活动了,觉得这个儿子怕是继承不了他的家业了,打算趁着自己还不算老,赶紧在外头找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再补生一个儿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大起一个肚子来了。你说她妈妈为什么这么中意你呢,也就是看你是个律师,以后不管是管企业还是争家产,那都是主力军。88万,其实我都觉得少,应该问他们要188万,要发发,多好,多吉利。”
林小云身上的汗越冒越多,冰凉凉地黏在皮肤上,非常不舒服,“姨妈,你别再说了,我嫁人总得看看嫁的是谁吧,嫁冯锐这样的,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呦,嫁冯锐这样的你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那你非要嫁给钱鹏那样的,日子就好了,恩爱啦,完美啦?”姨妈见林小云语气里全是冒犯,自己的态度也把持不住,声音也随之尖锐起来。
一提到钱鹏,林小云就像是被人往心窝上狠踹了一脚,自信和尊严都被撕下来,踏在了脚下。她的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姨妈,我们所最近接了一个跨国公司的项目,让我负责跟进,运气好的话,今年年底能有几万块钱的奖金。七七八八算起来,您那笔钱,我今年就能还上一半了,剩下的我争取明年,最迟后年吧,肯定能还完。”
“后年?后年的几十万跟今年的几十万是一个概念么?”姨妈眼皮抬了抬,“我家峰峰明年也要毕业了,也想买房子结婚安顿下来。今年五十万能付得起一套二手房的首付,明年就不好说了。姨妈不是逼你,姨妈从来都不会逼你。只是像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人家,嫁人就是嫁家庭。对方经济条件好,你未来二十年的奋斗就省下了。对方要是像钱鹏那样,那就是一个伪潜力股,你未来二十年,还得多奋斗十年,把他父母少奋斗的那部分也给补上。你算算,怎样才划算?”
林小云摇摇头,心里难过得像在滴血,低声咕嘟道,“哪怕他人笨一点也行,我总不能嫁给一个傻子。”
“什么傻子?你才是傻子。要是人什么条件都好好的,能轮到你?你是貌若天仙还是浑身长金条了?”姨妈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一把把形状不一的小刀,狠狠地戳在林小云的脸皮上,“你今年说是说26岁,按老历这就叫28了,可不年轻了,女人过了30那就是豆腐渣。你30岁能把我的账给还完了,还有你爸妈的钱呢?你再白手起家从头开始啊,哪有这么容易?条件稍微过得去的男人谁还要一个又离过婚又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呢。世界上没那么多爱情问题,只有吃饭、吃好饭才是现实问题,别的都是假的。听姨一句劝,女人在婚姻市场上,家庭、相貌、年纪、学历是最重要的,而里面最最重要的就是年纪。一旦年纪垮了,所有的一切都垮了。那时候,别说冯锐这样的好条件,就是冯锐这个人加上钱鹏那样的家庭,你也嫁不了了。”
姨妈的话忽地又变成了大巴掌,一下接着一下甩在林小云的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嫁或不嫁,自然谁也不能替她做主。但也不用做主,光看他们给你介绍的对象就能知道你在他们眼中的地位和价值。自己现在的身价就合该嫁个冯锐了么?林小云心里难过得要命,姨妈这么看自己,估计老家的亲戚们也都这么看自己。她咬着嘴唇,双手用力地搓揉着裙子的边缘,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姨妈却还想再说,餐馆的服务员敲门进来,双手捏着一张账单,客气地笑着说,“我们财务要下班了,能请你们先把单给买了么?”
姨妈大惊失色,“刚才出去的人没买单么?”她一把扯过账单,底部合计处写着897元,尖叫声脱口而出,“我们就四个人,也没点几个菜啊,居然吃了快一千块钱啦?”
“是,包厢费都已经给您减免了,这个月我们餐厅做活动。”服务员见对方有赖账的迹象,不动声色地往门的方向退了半步,阻断了她们夺门而逃的可能。
也正是这小半步,隐隐地刺激了林小云敏感的神经,她伸手拿过账单,咬了咬嘴唇,扬声道,“我来结吧。”
“是是,是应该你结,你刚才要是聪明点的话,冯家肯定会买完单再走的。”姨妈嘴上一面抱怨,一面扫视了一番桌上的菜,心疼道,“再拿几个打包盒吧,好几个菜都没动呢,这也太浪费了。”
“打包给谁吃呢?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去出差,您也是明天上午的飞机回去啊。”林小云皱了皱眉头,心里盘算着打包盒两块钱一个,这无端端又花出去几块钱不划算。
“我的机票。”姨妈被提醒了,猛地一拍大腿,慌张地对林小云说,“我来的机票是冯家给买的,回去的还没订,他们不会不给我买了吧。”
“应该不会吧,她不是你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么?”林小云话说得也很没有底气,赶紧拿出手机,打开APP,输入了姨妈的身份证号,果然没有预定航班。
姨妈定定地看着林小云,也不再提打包剩菜的问题了,一口咬定道:“不管怎么说,我这次是为你的事来的,冯家不给我报回去的路费,那你得想办法。”
深圳回老家的航班每天只有一班。林小云欲哭无泪,搜了一下明天的航班,只剩下三张票,打完折也要一千四百多块钱。她的眼眶都红了,可怜兮兮地姨妈说:“我每个月剩多少钱吃饭,您比我还清楚。现在我已经动了预支的出差费了。这机票真的太贵了,我给您买张火车票好不好,我给您买卧铺,您睡一个晚上,也就13个小时就到了,好不好?”
姨妈张了张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语气不善道:“火车就火车吧。”又趁机训导道,“冯家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吧,你刚才看到他妈妈那个包了么?香奈儿的,一个包就好好几万。”
“唔……”林小云一面在手机上操作帮姨妈订火车票,一面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心里翻涌起一阵又一阵的苦水,那个包要31800元,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数字。同款的包,钱鹏给她买过一个,后来出事了,她拿去二手店转卖,又换回来了一万多块钱。
“你要是嫁给冯锐了,这样的包包,还不是想要几个买几个?女人啊,最要紧的就是二十几岁这几年,可千万别犯傻。”姨妈絮絮叨叨地说,又看了一眼餐桌,“还是打包吧,我不坐飞机了,这些饭菜我正好当明天的早饭和午饭,用热水泡一泡就能吃。”
两人从餐厅走出来,林小云舍不得再花钱打车,便带着姨妈去坐地铁。姨妈不好明面着嫌弃,嘴上却不停地教育,“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多人都有车了,现在有些车型专门就适合年轻的小姑娘开的。再过几年,等四十多了,再开那些漂亮的小车子上路可就会被人笑话了。”
姨妈的话听上去这么熟悉,她从前也经常这么想,世界上那么多好看的衣服品牌都是走少女路线的,像Miumiu啊,像Juicy Couture啊,那些鲜亮的颜色,她还没穿过一件正品呢,马上自己年纪大了,再穿出去就会被人笑了。从前她每次娇嗔着跟钱鹏说,钱鹏总是安慰她,快了快了,马上就有钱了,马上就能过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日子了。想到这里,林小云立刻制止了自己的大脑,不敢再多想,若老是回想从前的事,那眼下的日子只能苦上加苦。她抱着地铁里的柱子,将身体和脸紧紧地靠在上面,用以抵消因车辆行进而带来的惯性力。姨妈喋喋不休的声音很吵,毫无顾忌这是在公众场合,她觉得满车子的目光都凝在了自己的身上,像一把铁钳子似的,死死地捏住了她呼吸的气管,让她胸腔里满是窒息的疼痛。
地铁几个站,仿似过了一个世纪。
出了地铁,林小云把姨妈送到了酒店。在走进电梯前,姨妈仍然不死心,盯着林小云问:“你真的不考虑冯锐了?姨妈再劝一句,你反正都离过一次了,早就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的,冯锐这样的人家真的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你要是一个有手段的,先嫁进去,熬几年,实在过不下去了再离,那也至少得分走一两套房吧,好过现在这么叮当响。”
“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别人又不傻。”林小云小声嘀咕着,忍着满心的酸苦,也没点头也没敢拒绝。
“你是律师啊,你总有办法的。”姨妈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说就像是逼良为娼了,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往林小云手心里一放,重重地说:“人家冯锐妈妈走之前也是留了活话的,你要是想明白了,就给她打个电话。你的事,总该你自己想想,我跟着操这份心也是没意思透了。”
送完姨妈,林小云走出酒店。出门左手边就是一个不大的街心公园,她向前走了几步,实在疲惫不堪,便顺着花坛的阶梯坐了下来。春末夏初时节,夜里淡雅清醇的凉风带着潮气迎面抚来,道路两旁的凤凰树洒落了一地微微弯曲的花瓣,与地上绿绿茵茵的青草相互映衬,十分好看。林小云抬起头,深圳的天空向来只能看见很少很少的星星,三两个零落在灰蓝色的天空上,远比不上这座城市的灯火辉煌。她将自己的包抱在怀里,399的Zara大公文包,很便宜很实用,抱在怀里有种扎实的感觉。林小云将头埋进了胳膊里,自己的感官世界终于只剩下了一片漆黑和浓重的呼吸声,那晦晦星空、那灿烂灯火、那茫茫前路。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
就这样又坐了一会,来了两个小青年,一身上班族的打扮,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往地上铺开了一张塑料布,又倒了一大堆手机壳上去,花花绿绿的,款式各种各样。另一个人又铺开了一张塑料布,放了一堆五颜六色的T恤衫上去。下班之后还经营着一份小小的夜市生意,在这个年代多的是不掩饰自己对金钱欲望的年轻人。
林小云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冲他们善意地笑了笑,在这个以商业为基础建立的城市里,机会是对每个人开放的,能力强的,自然能在单位时间内赚很多钱。能力弱一点的,只要足够勤奋,总也是有办法赚来一些小钱。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最终大家的身份都会按照拥有财富的多少被分成富人和穷人。钱是商业社会里确定个人身份最重要的标准,也是决定你未来生活标准的唯一标准。
这样想着,像是下定了决心,林小云张开了一直蜷着的右手。冯锐妈妈的名片已经被手心汗浸湿了四个角。她盯着看了一会,嘴角缓缓地浅浅地沁出一缕微笑,用手指一点一点向外用力,将那张纸片给抻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