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会议室,漫天的星光从透亮的落地窗照进来,在那张价值百万的小叶紫檀桌上漫起一层温润的光芒,桌上放着一个半圆形的铸铁小火锅,正咕咚咕咚地煮着高汤,白色的水雾裹着温暖袅袅升起,在半空中伸展,氤氲,与旁边放置的那三五碟收拾妥当的净菜,一起构成了一副美妙的画面。康俊一边招呼唐盈盈坐下,一边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盒香菇出来。“你运气真不错,我今天下午突然很想吃些热乎的东西,就让林小云去超市买了一些东西放在冰箱里。她有事先走了,买了这么多东西,倒正好便宜了你。”
唐盈盈非常讶异:“你们经常在这做饭吃?”
康俊又拿出了两罐冰啤酒,一边递给唐盈盈,一边说:“也没有很经常,不过外卖吃多了,胃里总觉得很难受。有一次我正巧见到她用个小饭煲在办公室做煲仔饭,讨了一碗,竟特别好吃。从那以后,我遇到要加班的时候,就会给她发个红包,让她买些新鲜食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唐盈盈点点头,心想,康俊与林小云,两个人在深圳都没有等着他们回去的家人,每周五个工作日,加班的机会却远远大于五。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了外出办事,十几个小时都在这栋房子里,自然比租住的房子还要亲切,“小云最近状态还好吧?她调了组,我都没什么机会跟她聊天了。”唐盈盈不经意地打听道。
“一个特别拼命的员工,除了夸奖还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我只要工作得晚一点就一定碰到她。什么活都愿意做,拼命三娘呀,要是所里的人都这像她这样就好了。”康俊啧啧赞道。
“您能盼大家点好么?”唐盈盈毫不客气地揶揄道,“还有,给自己做点好吃的当然挺好。可是您非得要在这张桌子上吃火锅么,掉了些油渍,烫出个洞来可怎么办?”唐盈盈摸了摸那张桌子,自从上次齐老爷来了以后,她每次看到这张桌子就觉得耀耀金光。如今见上头架了一个火锅,便心疼的要命。
“无论留下什么都是咱们这些人这些年在这里奋斗的印记。”康俊却浑不在意,往煮开的高汤里拨下几个大鱼丸,扭头指了指背后那几扇高大透亮的玻璃窗,“何况这个桌子的高度正好合适,背后就是大玻璃窗,涮完火锅一开窗,呼呼的风一吹,味道就全散尽了。”
唐盈盈扶额叹道:“您倒还真是考虑周到。”
人的身体真是奇怪,方才还觉得黑天黑地,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如今几口滚烫又新鲜的食材一落肚,满心的委屈,也就消去了大半。唐盈盈抿了一口冰凉的啤酒,微微的酒精从食道滑落,又带来了十二分的爽快。她侧了侧头,微笑着说:“没想到,你一留洋的律界精英,做起火锅来还像模像样的。我以为你在美国这么多年,早就习惯咖啡、沙拉和汉堡了。”
康俊夹着一片肥羊肉,迅速在火锅里涮了几下,趁着鲜嫩放进了嘴里,也朗朗笑道:“那些也行,但也行的意思就是凑合也可以,勉强算是果腹吧。但每次想犒劳一下,或是安慰一下自己的时候,天生的中国胃就始终惦念着这口热乎劲。”
唐盈盈憋了一肚子气,晚上没吃几口饭就跑了出来。现在遇到这样合胃口的美食,自然秉承着“吃吧,吃掉烦恼,吃掉忧愁”的态度大吃了一顿,一直吃到自己的肚子都要长出来了,方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笑着说:“行了,不能再吃。我再吃就得去问Debra借孕妇裤穿了。真没想到,咱们所里还有这样的宝藏。”
康俊用手中的筷子指了指唐盈盈面前的空盘子,“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能吃,感觉我这一周了存粮都被你吃光了。”
唐盈盈的脸涨了涨,立马反口道:“一周以后这些食物还能吃么,我帮你先消灭了,才好更换新鲜的。”
“不错,狡辩能力满分。和平年代嘛,没有比吃喝更重要的事情了。”康俊的心情像是很好,眼睛微微虚起,看了唐盈盈,又抬头看了看窗外。他放下了筷子,笑意澹澹地说,“吃饱了,天气不错,去院子里走走当作消食吧。”
二人来到院中,慢慢踱步向前,南国的冬日夜晚。虽无多少暖意,却也不至于令人觉得寒冷刺骨,呼吸之间,湿润的冷空气进入肺里,倒像是进行了一场清爽舒透的沐浴。夏日里郁郁葱葱的鸡蛋花树到了这个时节,早已掉光了一身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又被人缠绕上了蓝白相间的灯带,将两侧的道路都映得发亮。这是深圳第一批规划的别墅楼盘,容积率低,入住率却很高。两人转了几个圈,遇到不少领着孩子回家的家长,嬉笑怒骂间,全是生活的烟火味道。
一个小男孩一脚将球冲着康俊踢了过来,康俊兴致挺高,不仅不躲不闪。反而还用脚颠了几下,方才踢还给男孩。就这几下运动,便让他呼吸的节奏加快了许多,康俊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拿在手里,转过头跟唐盈盈说,“我现在算是明白陈君为啥要把律师所安放在一个别墅生活区里,每次客户进出,都费好一番手续。他这是怕我们整天埋头工作加班,脑子里只有法条和诉讼,连人间生活是怎样都会忘记。”
“并不是,陈律选择这里完全是因为这里风水好……”唐盈盈撇撇嘴,微笑着对康俊解释说,“当年,陈律用赚来的第一桶金买下了这里,又去香港请了有名的堪舆大师过来看了一番风水,大师说这栋房子特别旺他。既旺事业,又旺桃花。早几年所里的位置就不够坐了,当时有人提出要不搬去CBD的写字楼里吧,换个现代感强的装修,客户过来也能方便一些。陈律坚决不肯,说是挪了地方影响业绩没关系。要是连累了他的桃花运,那就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来的了。”
康俊点点头,“嗯,这很陈君,也很有道理。那咱们还是继续在这上班吧。”
唐盈盈偷偷地瞥了康俊一眼,小声说:“又不会旺你的桃花。”
康俊对她的嘀咕置若罔闻,两人信步往前,夜风轻渺渺地抚在人的脸上,像婴孩的小手一般轻柔,方才落肚的食物。到了此刻,变成了一丝迷迷蒙蒙的睡意,康俊的声音像是从天外飘过来的一般:“当时我接手律所的时候,陈律压根就懒得跟我介绍所里的人员情况,让我自己以后慢慢熟悉。不过,他只提了一个人,要求无论我有多忙,一定要多花些心思照顾。你猜是谁?”
提到老主任陈君,唐盈盈的鼻头便微微有些发硬,又混着发酸的感觉,她沉默了片刻,呼出了一口气,道,“是我吧。你都这么大张旗鼓的说了,要是别人,那该多尴尬。”
康俊笑了笑,“当然是你。立所十几年,从毕业就一直在所里做到现在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陈律对你如师如父,比起事业上的成就,他倒像更希望你能赢获生活上的成功。所以,他把整间律所交给我的时候,还郑重其事地把对你的这份责任也传承给我了。”
“你好像并没有这么做啊,依旧整天拿着营收来压迫我。”唐盈盈默了一刻,下眼睑不断地抽搐,语气里好像还带着一点不满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泫然欲坠的眼泪。
“我又不是陈君,没有那么多慈爱的感情。律所要活下去,就要利润要金钱,要我挥着鞭子赶着大伙去工作……”康俊摆了摆手,毫无愧色地说,缓了一息,又道,“当然,我也不是李睿,世界上再也没有谁会是那个李睿了。”
猛然听到李睿的名字,唐盈盈止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康俊。康俊仍然是那副飘忽天外的神情,脚步却也停了下来,气氛在两人之间微微凝结,周遭的一切也随之静了下来,康俊缓缓开口,“你一直觉得所主任的位置是属于李睿的,包括那间办公室、包括这里的一切,眼前的花花草草、袅袅炊烟,还有你未来的生活,你始终觉得应该有他的参与。你对我从心里发起的那份抵触,你对他走了以后,世间所有变化的抗拒,无非源于这份不甘心不承认。可是,现实就是再不可能了。再怎么用后半生去对抗过去,也是徒劳。”
小区里每隔一段,便安装有一个灭蚊灯,幽幽的蓝光映在唐盈盈的眼里,像是天上的星光映在了水波里,长长的睫毛再也承载不住泪水的重量,一颗接着一颗落了下来。康俊的语气轻轻的,可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落尽了唐盈盈的耳朵里。“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你跟李睿,当然很遗憾。可是更遗憾的是唐盈盈你现在,未到白头,却老了心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苍老的少女,每天小心翼翼地与世界周旋,想用成熟世故,想用泯然众人的庸俗包裹起自己,可这些不会成为你的武器,他们溶解不了你的心结和你心底的坚持。反而让你像一块包裹着石子的巧克力。看起来很圆润,吃到嘴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咯你一下牙,撞得生疼。”
唐盈盈被这么一说,几乎都要气笑了,她看了看康俊,虚虚笑了笑,“你这是在劝慰我呢?还是在挖苦我?”
“都算是吧。身为你的直接领导,我真是挺烦你这种有理想还很有性格的人。不过刚才看到你躲在办公室哭,我又有点心虚。搞得好像我辜负了陈律师的托付一样,索性就想再劝你几句。”康俊顿了顿,像是在思索安慰的话语。最终,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出来,面上却露出奇异的神色,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说,“说真的,我也不太知道怎么宽慰人,反正……别着急吧,顶多也就是五六十年的事,尘归尘土归土,你也就到下头去见他了。这几十年的功夫,好好过吧,别自己犯轴,别给别人添太多堵。”
“啊?”唐盈盈惊咦了一声,即刻陷入长长的沉默,她昏昏沉沉的脑子转来转去,实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你这安慰人的方式也太奇异了吧。”
康俊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小区照明的路灯落在地上,他的脚步有些快。与平日一样,有些飘忽的虚浮,唐盈盈怔了怔,抬头看到前方一间一间房屋里透出的灯火,再往远处望去,没有星星的夜空便隐隐约约在头顶展开了。唐盈盈不由一阵伤心,李睿的离去后,失去挚爱的痛苦,令她好像一直身处在一片潮水之中,水漫到咽喉的时候,便不再往上涨了,就这样一直噎住她的呼吸。方惟安自己也在水里淹着,她不知道他是否也有着同样的窒息感。现实是两个人谁也没把谁往上托一把,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起。当然,站在一起也是好的,至少感觉上不至于那么孤独。可是,很多的时候,这种明明知道谁也救不了谁的感觉还真是冰凉凉的。
唐盈盈加紧脚步快走几步,跟了上去,踩着康俊落在身后的影子,一步接一步,竟有些微心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