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惟安的房子自从有唐盈盈这个女人入住之后,生活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浓。唐盈盈从来都不是个精致的女人,加上工作又忙,进门衣服随手就扔沙发上,偶尔下厨做个菜,事后那厨房也跟被炸过似的。方惟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来家里做家务的钟点工从原先的两周一次调成了一周三次。面对鞋柜里越来越多的鞋子和卫生间里像杂草一样长出来的瓶瓶罐罐,他也总是一笑而过,戏谑着说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有烟火味了。
这一天,唐盈盈在家休息,一个上午就如一只懒散的肥猫,窝在被子里边看美剧,一边吃完了外卖午餐。收拾那几个饭盒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盒底的一点残渣倒在了被子上,油腻腻地迅速渗开了一大片。唐盈盈恨得直跺脚,想了想,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索性自己动手,将整床的杯子换洗了下来。这么一折腾,倒像是激活了她做卫生的细胞,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戴上手套,听着歌,一面将屋里屋外都擦了一遍。
她并不是反感做家务,实在是平时没有时间和精力,才将这份工作外包出去。其实一旦自己动起手来,唐盈盈倒觉得也挺有一番乐趣的。用干燥的棉布一点一点擦干净镜子,趴在地上将地板缝隙里的头发丝给小心翼翼地拾起来,这些是无论时薪多少的钟点工阿姨都不会留意的地方,清理干净后,整间房子都变得通透亮堂了许多。唐盈盈很有成就感,她光了脚,在地板上踩来踩去,旋转出了欢快的舞步。她四处打量了一番,决定要把清洁的工作做到更好,便又扯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沿着那张光秃秃的睡床架子擦了一遍。在接近床头的内侧,唐盈盈的手触碰到了一件东西,像是被人卡在床板下面。她心头咯噔一下,手摸着这件东西的形状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惊恐。
唐盈盈停了半分钟,努力将猛烈的心跳平息下来。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抠,啪嗒一声,那物件掉在她手心里,冰凉凉、沉甸甸的,果然是一把枪。
唐盈盈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掉进了一个冰水里,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她在现实生活里其实是见过枪的,远远的,很安心地被警察朋友握在手里,象征着一种权威,也意味着一个禁区。并不是跟现在一样,在自己每天睡觉的床下头,紧贴着脑袋的地方,摸出这么一把武器。唐盈盈脸上皮肤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像是想哭的前兆,可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她咬紧牙,企图将所有的情绪都憋回去,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可无论怎么努力,她满脑子仍是这把枪?怎么会有一把枪?这把枪是用来干什么的?全是疑问和不知所措的惶恐。
外头的阳光依旧明媚耀眼,白晃晃的像是有人在外头放置了无数面镜子,唐盈盈坐在自己刚刚擦过的地板上,手忙脚乱地将手枪藏回了原处,又将洗好的床套铺了上去,仔细压好每一个角落。做完这些以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之后,仍然慌张的像个孩子。
对于这把枪的来历,她没有太过的疑问,几乎在一瞬间就知道一定是方惟安的私藏。之后呢,之后该怎样?唐盈盈不知道,脑袋里像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大团棉絮一般,闷闷的,有一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方惟安如往常一般,在天黑之前回到家里。换好鞋,便将路上买的一个熟菜放到了电饭锅上蒸,顺便手将一条鱼丢进了水池,一边撸袖子一边跟唐盈盈笑道:“今天运气真是不错,在菜场门口就遇到一个人,卖自己钓的鱼,新鲜劲大。你看着鱼鳞,我一看就知道,真的是吃水草长大的野生草鱼。跟超市里那些吃饲料的鱼不一样。”方惟安一只手按住大鱼不断扭转蹦跶的身体,另一只手用刀背刮着鱼鳞,一下接着一下,有时候下手重了,会带出一些鲜血,汩汩地从案板上往水槽里流。方惟安下手很快很利索,嘴上也没停,“我的小时候,一到暑假就爱跟同学去水库里捞鱼。那个时候,没人管,几个小伙伴忙乎一个下午,每家都能拎一条十几斤的大鱼回去。嘿嘿,这种野趣,恐怕以后生长在城市里的小孩是体会不到的了。”
唐盈盈趴在饭厅的吧台上,眼睛盯着方惟安的动作。果然如他所说的,这条大鱼新鲜又有劲,被刮去了鱼鳞,切开了肚皮,扯出了鳃,还能从案板上弹起,一跃便掉进了水池里。方惟安又把它拎了出来,用刀在厚厚的鱼背上迅速割了几个横刀,又走了几下竖刀。慢慢的,那条鱼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终于一动也不动了。方惟安满意地抓了一把盐,将鱼浑身上下都抹了一遍,笑嘻嘻地说,“浇一遍热油,炸着吃,保证外酥里嫩。”
唐盈盈的眼里全是那条鱼,心里却全是那把抢。从方惟安走进厨房拾掇鱼开始,唐盈盈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如果用枪去打这条鱼会不会快一点?”她用面前叠起的两只胳膊封住自己的嘴巴,不声不响地趴在那里,一双眼睛却如小鹿一般灵敏,紧紧随着方惟安的身影进进出出。
终于,在那盘菜端上桌的时候,唐盈盈实在忍不住,毫无技巧地说:“我今天收拾了一下家里,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把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有点发颤,眼角偷偷去窥方惟安的脸色,他仿佛没有听到,依旧平静地将一大块鱼肉仔细地剔了刺,放到唐盈盈的碗里。唐盈盈看着眼前的那一大块鱼肉,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是你的吗?”
“是。”方惟安的语调不起不落,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你有些反应过度了。之前安保公司正儿八经地办了持枪证,可以合法拥有一些自卫性武器,这支枪是仿德国HKP7造型,子弹也是特许的,5米之外对人体不会造成贯穿性伤害。当然,我还是有点违规地把它带回了家。因为心里老觉得不安心,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你就把它当作是一种镇宅的法器就好了。”
他虽然这么解释,唐盈盈仍放心不下,追问道:“5米之外不会造成贯穿伤?那5米之内呢?一家安保公司即便办了持枪证,枪支管理也是极其严苛的,怎么会让你把它随随便便放在床下面?”
方惟安耸耸肩,仍然轻松地说:“盈盈,你紧张过度了。这只是一支枪而已,我知道国内法律和公众对枪支的态度。相信我,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可能让一支枪破坏了正常的生活。这真的只是为了自卫和让我安心。”
“可是这让我非常不安。”唐盈盈坚持说道,“把它还回去好吗?”
方惟安抬眼看了看唐盈盈,笑了笑,深深浅浅的笑纹里像是有说不出来的倨傲,“对不起,我是可以还,但我不愿意。”
两个简单的句子,像两把冰冷沉重的刀斧,忽地一声在两人之间砍出了深深的沟壑。唐盈盈放下了筷子,盯着方惟安,语气却先软了下来,“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在中国,在深圳,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当真有必要在家里藏一把枪么?”
方惟安的眉毛挑了挑,语气也生硬了许多,“最安全与最不安全都是一个大范围的相对概念。你十年走在街上都平平安安,并不意味着晚上回到家里就必定不会遇到入室抢劫的。当真遇到一个盗贼入户,你打电话求救。等人赶到的时候,尸体都开始凉了。”方惟安目光深深地看着唐盈盈,“我再说一遍,我不会用它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一方平安。生命只有一次,容不得半点的意外。”
唐盈盈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眉头紧紧蹙起,冰凉的手放在方惟安同样冰凉的手上,再度试图劝说:“可是,你持有枪支本身就已经违反了枪支管理规定。你相信我,深圳的恶性犯罪率极低,一万人里也难遇到一次。何况我们住的小区有门卫,有监控,你又是这样的身手,根本不可能有需要动枪的时候。藏枪在家里,纯粹只是心理上的安慰,同时也是在给自己人为制造法律风险。没有必要,把它处理掉好不好?”
方惟安忽地一声,离开了餐桌,他在饭厅里转了一圈,目光在暖黄色的灯下显得有些微红。但这股激烈的情绪很快被他强行平息了下来,他嘴角勾了勾,像是想缓解眼下这番紧张尴尬的气氛,又像是在讥讽唐盈盈的天真与幼稚,“不可能,我生命的安全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在两公里外的警局。我不允许在这间房子里发生任何的意外。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允许它存在。”
他强硬的态度令唐盈盈愣住了,呆呆地坐在餐桌旁,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方惟安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说话,拉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靠在阳台的护栏上,方惟安背对着唐盈盈点了一支烟,显而易见是拒绝继续沟通的姿态。
烈烈晚风从洞开的门灌进来,唐盈盈站在客厅,看着方惟安像一块铁板一般的背景,嵌进万家灯火的夜空中,却显得特别突兀。她忍了忍眼泪,哽着喉咙说,“我出去一下。”说完这句,她的声音就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嗓子上一般,费了老大劲才吐出下半句,“去买点东西。”
出了家门,唐盈盈在楼下转了一圈,7-11买了一瓶矿泉水之后,实在觉得无处可去,便又回到了办公室。平时坐习惯了的椅子,这时候却老觉得膈难受。她翻开了案卷,想处理一下工作,又觉得自己太无趣了,当真除了工作,生活便不知所措了?又点开了网页,刷了一会儿购物网站,脑子里实在想不出自己需要买什么。又点开了旅游网站,纵然没有出行的计划,看看别人写的出游功率也算是一种心情的放松。看了两篇,她的烦躁不堪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感觉憋着的那股想与人吵架斗恨的邪火渐渐从胸口消失了,横亘在心头的是一把枪,或者并不是这把枪。而是两个人用画着美好图案的感情包裹起的那份谨慎和小心。
她与方惟安都不是小孩子了,可惜。
唐盈盈想到这一点,突然觉得心底涌起了无限的悲凉。不再是孩子,意味着两人都失去了对感情傻傻的纯真,意味着两人都已经学会了不要奋不顾身、不要不计得失地去对另一个人好,意味着两人都知道付出了不一定会有回报。学会了权衡利弊,也学会了在感情的道路上要及时止损,要在每一次前进前一定先想好退路。在这种心态下,两人更像是在培养相处之道的情商,而非是感情本身。唐盈盈无声地笑了笑,这样的感情实在不够美好。两个人像在雷区探雷一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边界,一点点扩大。如今,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摸到了一个大雷,轰地一声原地爆炸炸开,连收拾都不知从何开始。
然后,毫无意外地,她又想到了李睿,心里便像有人点燃了一根火炬,小小的,暖暖的站在那里,唐盈盈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也许,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个用心去爱的人。错过之后,在遇到的所有人,都变成了用大脑去的恋爱对象了。唐盈盈一面哭,袖子不断去擦去脸上的泪水,心里则骂着自己,TMD,唐盈盈,你究竟要怎样,你就究竟还要多久,才肯忘了李睿。
虚掩的房门被突然推开,唐盈盈被眼泪糊住的视线有一些模糊,一个清秀的轮廓逐渐清晰,康俊信步进来,与唐盈盈朝外打量的目光相撞,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在第一时间尴尬地默了声。
片刻之后,康俊皱着眉头,伸手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哭。我看着这边有灯,就过来瞧瞧谁这么勤奋,法定假期还在工作。”
被他这么一说,唐盈盈的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光剩下满心的委屈。她接过康俊递来的纸巾,稍稍整理了一下面容,抬起头,正好迎着康俊那张精致秀气的脸。康俊笑了笑,也没有嘲讽也没有挖苦,只是很平常地说,“瞧你这幅样子,还没吃东西吧,走,跟我去三楼,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