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盈盈给林小云放了两周的假去处理私务。待再见到她的时候,唐盈盈吓了好大一跳。原本被胶原蛋白胀得圆润饱满的脸如今竟消瘦成了削尖的瓜子脸,讨喜的一对卧蚕有气无力地趴在眼睛下,像是两条预示着早衰的硕大眼袋。她把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面部轮廓,比从前倒是干练了许多。唐盈盈心里有些怜悯,给她到了一杯水,温言道:“现在处理得怎样了?”
林小云将玻璃杯揣在手心里,还未开口,眼窝中便聚上了半洼泪水,“不太好,检方那边一直在追踪钱款的去向,始终找不到。动用账户的账号是公司公用的管理员账号,登陆IP地址掩盖了很多次,最后查出在境外,可能是在美国,而那段时间正好钱鹏他们就在美国出差。所以检方不相信钱是被于总卷走的。这里头究竟谁在说谎,现在谁也不知道。王律师把账目都整理了一遍,情况很不乐观。大概率会是无期,甚至是死缓,好一点也在二十五年以上。钱鹏的父亲上周过来了,在看守所门口跪了整整一周,说要拿这条命去替儿子抵罪。劝了不知道多久,连哄带骗地才让他先回去。”
听她这样说,唐盈盈的心也随之一沉。二十五年,那恰好是钱鹏此时的年纪,他像这个时代大多数拼搏在一线城市的年轻人一样,对财富有着强烈的渴望,对积累财富的速度却有着更高量级的焦虑。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去哪里,父母给不了任何建议。他所能告诉自己的是,必须从父辈的贫瘠中逃离出来。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在金钱的意义上获得成功。若是生在混乱或野蛮的时代,他或许会成为一时英杰。可如今这个时代,规则和秩序早已建立,又岂容得你莽撞地在其间肆意妄为。一个欲念没控制住,断送的往往就是后半辈子所有的人生。唐盈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好安慰道:“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钱鹏的事交给王律师去办,信任他,配合好,就是你目前所需要做的全部了。”
林小云点点头,轻声地说道:“钱鹏同意离婚了。因为他正处于等待审判的阶段,手续和流程比较麻烦,只能通过诉讼离婚来解决。但是由他来提,不会有什么障碍,最迟下个月,我就恢复自由身了。”
唐盈盈脸上黯了黯,道:“这样也好。钱鹏的企业是公司管理层面的问题,平白被搅进去对你也不公平。钱鹏也算是义气,这时候肯大度放手,你也该好好规划一下自己未来的生活。”
林小云的眼底藏着深深的微笑,她默不作声,转过身去,拿出一张纸递给唐盈盈。唐盈盈接过一看,正是一张显示早孕的B超单,就诊人名字赫然写着林小云。唐盈盈大惊失色,迅速看了看林小云,又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怀孕了?”
林小云噙着一缕似悲似喜的苦笑,道:“没有。这张检查单是我自己PS的。钱鹏根本不愿意离婚,他说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不能再变成光棍。他还指望我能挂着钱家媳妇的名头,替他在外面赡养他的父母,最好再帮他还些债务。康主任说的没错,人心不仅贪婪而且极度自私。即便是落难的时候也不忘算计一把别人的利益。”说完这句,林小云猛做了一个深呼吸,勉力堆出一个看起来惨兮兮的笑意,“盈盈姐,你说这场婚姻给我带来了什么?我上个月还兴奋不已地告诉了所有认识的人,我要出嫁了,嫁得还很好,婚礼像童话里的梦一般。你们一定要来参加,要来见证我最幸福的时刻。而上个礼拜,我却只能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告诉所有准备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我老公被抓了,还没成婚,我就寡了。我还得告诉我妈,还有我姨,她们的钱没有了,但不要担心,我会慢慢还给她们。房子车子所有象征新的美好生活的东西都没了。我搬回了城中村,原本2500一个月的房租现在涨到了3200。一场婚姻过后,我好像遭了抢劫一样,只剩下两手空空,一身负债,还有满心疮痍。就这样,我都这样了,他还是死咬着不肯离婚。我能怎么办,我只好骗他,说我怀孕了,只要他肯离,我就生下这个孩子来给他父母养,并跟他姓钱。他信了,我骗过了他,可是我,我一点也不高兴,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我,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办公室内静默如寂,快入冬的天气,东升的日头也带不起室内的温度,那一缕缕金色的光,像一根一根尖针一般往人心头上逼近,林小云毫不介意,像挑破脓疮一般将自己卑劣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给人看,“他父亲跪在门口磕头的时候,我的心跟刀扎一样难过。钱鹏造的孽,却连累了年近七十的老父亲。无知不是错,但无知也不是免罪的理由。可我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他们家再有任何的关系。他们是麻烦、不幸和贫穷,可我还有很多年很多年的未来在前头等着我。以后他父母生活困难,我可以给他们寄点钱。但我不要再有什么关系,再有什么牵扯,哪怕是名义上的,我也不要。”林小云身体颤了颤,眼中的泪意再也抑制不住,滚滚地滴落下来。她似乎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伏在沙发的边沿哽咽不止。
唐盈盈心下哀痛不已,眉头锁成川字。这些年,不幸的当事人她遇到不少,只是当面临不幸的人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时。除了索然无味的安慰,她又能说什么呢。总不忍张起道德的旗帜,去大肆批评她的怯懦与自私吧。唐盈盈叹了一声,温和地说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下定了决心,便不要再背着心理包袱。有些事,本身也谈不上什么是非和对错,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立场去选择自己未来的生活。你日后过得好,便是好。”
林小云抹了抹脸,用力地点点头,又对唐盈盈说道:“谢谢盈盈姐,我会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辜负您的期望。”林小云顿了顿,静静地看着唐盈盈,像是在思索怎么开口,过了半晌,她咬着嘴唇道,“我有一件事情想求您帮忙。我,我要还的钱太多了,一百多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话说到一半,眼泪又滚滚落了下来。
唐盈盈递给她一张纸巾,思索了片刻,沉静道:“需要我借些钱给你吗?”
“不、不……”林小云慌忙摆手,瑟瑟地说道,“欠您的钱和欠我妈他们的钱都是欠钱,本质上没什么不同,我想,或许你可能帮我说一下情,我想去调去Debra那组。”林小云咬着牙齿,吞吐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唐盈盈的情绪梗了梗,有种说不上来感觉漫上心头,“哦?你想改做非讼业务?”唐盈盈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能变得这么奇怪,半高不低的尾音扬起,像只公鸭子。
林小云更加惶恐了,她抬起头,满目的不知所措,“盈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真的太缺钱了,诉讼业务,一个案子干了三五个月,代理费才收二三万,30%交给所里,组里同事再分分,到手也就小几千了。我这山一样的债,得还到什么时候去啊。相比起来,非讼业务的收益会好很多。运气好的话,也许一个资产官司就能有六位数的进账。我本科同时修了法律和金融,原本也是想走这条路的,只是,只是我资质太平庸了。当初来所里应聘,Debra也没瞧上我。我……我这两年也没放弃,注会和CFA的课程一直在学,我相信我能做得来。我知道可能Debra还是看不上我,我只能来求您,您是我师父,或许您能跟Debra说说,给我一次机会。”
林小云的头低低地垂在胸前,脸上两块如同飞霞的红晕辣辣地烧着。唐盈盈被她一句师父唤得有一刻怔神,两人相处一年多了,她从未这样称呼过她。好像两人之间只是寻常的上下级关系,浑然忘了,在这个讲究传帮代行业里,她也算是她的师傅。如今,她也是个做师傅的人了。唐盈盈将这一点苦涩的小心思敛进了心底,思索了许久,方才说道:“我可以帮你先去打个招呼,但结果如何,还得看Debra自己的意思。”她瞥见林小云神情仿似松了一口气,又道,“争取更好的工作机会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担心会被Debra拒绝。你既然想日后跟着她去做事,这点争取的勇气总该是要有的。”
林小云猛地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自己也会再去求她的,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怕被她拒绝。我就怕自己得不到机会,那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盈盈点点头,又安慰了几句。送走了林小云,她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杯菊花,看着黄嫩的花瓣在透亮的玻璃杯里缓缓舒展开,唐盈盈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她不是看不透林小云这点凉薄好利的小心思,只是这世上人人皆苦,林小云挣扎着拉扯起自己破碎不堪的生活,她又怎能连一点儿怜悯都吝于施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