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林小云与康俊推荐的王律师一起到看守所,在那个不甚明亮的会见室里见到了钱鹏。两人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钱鹏看起来比此前消瘦了许多,眼睛深深地抠在脸上,颧骨耸了出来,在脸上投下两片深褐色的阴影,又像是没洗干净的污垢。林小云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冷冷地说道:“这是王律师,是经济类犯罪辩护领域的专家,二十多年的从业经验。要不是我们康主任的推荐,我们是请不动的。大致的情况我跟他说了一下,有些细节他可能还要跟你核对一下,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顾虑。说实话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你的利益。”
钱鹏将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王律师带着一副黑框的大眼镜,做事一丝不苟,拿出一本浅灰色的记事本开始询问,从项目的第一笔资金到账开始,再到管理结构,工商注册、秘钥管理等等细节,无一遗漏,都细细地做了笔记。有些存疑的地方,他还用红色的水笔圈划了出来。一个多小时的询问,变成了十几页的笔记,密密麻麻像是高考前复习的学霸笔记。
问完了,王律师将笔记本合上,又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钱鹏迫不及待地问道:“王律师,根据你的经验,我这样的情况法院会怎么判?”
王律师看了林小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具体会怎么判,我现在不好猜,也不好乱说。只能说情况不太乐观,集资诈骗向来都是重罪,你这个的涉案金额和涉案人数都够着了重判的标准。不过,你是通过发行虚拟货币进行集资和炒作,国家对新兴事物还是有一点的宽容度,这也算是一线生机吧。”
钱鹏听他这么说完,心里早已凉了大半,只拿眼睛瞅着林小云。林小云谢过了王律师,又请他在外面等一会,她有些事要单独跟钱鹏谈谈。
王律师一出去,钱鹏立刻对林小云发作道:“这个律师是你们所的么,他的底细你了解过了没有,究竟靠不靠谱啊?他说的重判是什么意思?集资诈骗是可以被判死刑的。”
林小云的目光跟冰一样冷漠,她看着快抓狂的钱鹏,缓缓道:“你倒是很清楚,那之前干这么多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呢?”她缓了一口气,又继续道,“王律师不是我们所的,他是康主任介绍来的。”
钱鹏皱了皱眉头,道:“为什么不在你们所里找?你们那个康俊康主任,我听说他自己就是这方面的高手,曾经在北京办过一个案子,也是被诉的集资诈骗,结果他弄了弄,就关了半年就放出来了。你应该找他来给我代理的啊。”
林小云怒道:“我应该?我应该找他,人家就一定肯接吗?你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钱鹏被她的怒气吓得愣了片刻,他迅速将头低垂了下去,小声地说:“你可以求他。”
林小云的头顶立刻笼起了一大批混沌的乌云,箍得脑袋生疼,本就不大的屋子突然变得愈加闷气。她心里发了发狠,冷声道:“我求他?你以为我没求过吗?这世界上的人情当真是你求就能求得来的?何况我以后还要不要在律所工作了,你当真觉得我不要脸,真好意思把你干的这些破事天天弄到我上班的地方去供同事们讨论商议啊?”
钱鹏的火也蹭地一下就起来了,他指着林小云,怒道:“你要脸?你的脸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考虑你工作的事,我人都进来了啊。”
“是我让你进来的么?”林小云也毫不示弱,大声吼道,“马鹿都跟我说了,程序不是你自己写的,是花钱买的,你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骗局,人家也早就劝过你收手,你心里要是少一点贪念,今天也不至于到这里。”
钱鹏呵呵呵呵地冷笑,像一只瘦弱的公鸡在大雨中打鸣,“我贪念?是谁看着别人的几万块的包眼睛就不会动,看见别人戴几千块钱的耳环回来就买山寨货。明明住在城中村,却天天翻杂志,看同事家里的上亿豪宅的装修风格。我贪钱?我贪钱也是为了满足你这个物质女。”
“你放屁!”林小云涨红了脸,从嘴里喷出一句粗口,她猛地伸手打落了钱鹏在她面前不断指指点点的手,颤抖着声音说:“你TM还真要脸,没出事的时候就自己厉害,当代乔布斯、IT精英,出了事了,全都是女人的错,你做这么多全是为了满足我的贪念。我是虚荣,是喜欢钱,谁不想过点好日子?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有钱么?你不过就是山里来的一个穷学生,我说过什么了么,还不是照样跟了你这么多年。工作以后,我一没偷二没抢,每天朝九晚五,一周加班五天,我靠着自己赚钱,我没想过别人的钱,我也没拿刀逼你去弄钱。”说到这里,林小云的心也凉透了,哗地一声,从包里扯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往钱鹏面前一放,冷冷地说道,“这是离婚协议书,你可以仔细看看,我也没占你便宜。你把字签了吧。”
钱鹏愣了半天,并不伸手去拿那份协议,斜着脑袋用一只眼睛拼命瞥着林小云,冷笑道:“现在看我不行了,就想分手了?离婚,我为什么要离婚?你是我花了二十二万彩礼娶回来的老婆,我不离。”
林小云想到了他会提彩礼的事,只是没想到他提起这二十二万的彩礼时的口吻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仿佛花了这个价格,她就卖给了他家似的。林小云倒吸了一口冷气,沿着椅子缓缓坐了下来,盯着钱鹏的眼睛,慢慢地说:“那好。我们就好好来说说这二十二万的事情。当初准备结婚的时候,你问我家要多少彩礼钱,我说没有定数,我姐姐结婚收了八万,我们差不多就可以了。你跟我说,要是跟你姐姐收的一样。反而显得你没面子,但是你父母是指望不了的,拢共结婚他们就寄了八千块钱来。我们当时刚买完房,手里都没什么钱。你把钱凑到了十七万,跟我说这个数字不好听,让我想办法再凑几万。我便去问我姐姐借了五万,对不对?”
“对。”钱鹏也没想赖账,“那我也是拿出了十七万来的。”
“我们准备下周结婚,订的酒店、礼仪公司、蜜月套餐花了将近三十万,现在婚礼搞不成了,能退的都退了,定金补偿完,一共花了十二万。这个钱,我们一人算一半,各自六万,合理不合理?”
钱鹏咽了咽口水,“也行吧。”
林小云继续算账:“还剩下十一万,我付了王律师二万的定金。整个案件代理完,所有的花费都可以从这笔钱里走。我可以把剩下的这笔钱给到你父母。你如果对王律师不满意,你也可以更换。房子车子我都挂出去卖了,我们的财产遵循婚姻法进行合理分割,我没有占你任何好处,协议后头有清单,你可以仔细看一遍。”
钱鹏伸手拿过协议,迅速翻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吃惊地说道:“你这是在跟我做分割?就是以后我的事你再也不管了?我的死活你也不再管了?”
林小云的目光没有一丝悲悯,语气冰冷得近乎冰点,“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你的死活我也顾不过来。”
钱鹏突然暴起,道:“那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呢?都被狗吃了么?你的心肝呢?也被狗吃了么?”
林小云冷冷地抬起胳膊,挡住了钱鹏嘴里喷出的唾沫,她笑了笑,像个疯子一般平静,“感情?你问我感情去哪了?我妈,我姨被我忽悠着拿出了所有积蓄投到了你这个鬼项目里,现在血本无归。一百多万的债,我也不找你要了,要你也没有了。我自己慢慢补上吧,就算是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了。”
钱鹏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缓缓跌坐下去,他的胳膊瘦得像一根麻杆,套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特别空荡。他抬了抬手,唇边的笑意令人脊背发寒:“我不会签的。我一天不签,你一天就是我老婆。我不放手,你想离开我也没这么容易。”他缓了半天气,像一只与父母走失了彷徨失措的小兽,哀求道,“我还有父母,他们都是农民,什么都不懂。算我求求你,那九万块钱我不要了,都给你。你帮我照顾好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好歹,我就是不孝啊。”
林小云的眼泪跟决堤似的洪水一般,把早上浅浅涂抹在面上的粉底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差点一个心软,忽的又想起自己后半辈子的生活,还是咬着牙,发狠道:“你好一个孝,为了你自己这个孝字,恨不得帮我绑死在你身上。你的父母,我没有赡养和照顾的义务。你还是好好配合审判吧,要是运气好,你爸妈还能活着看到你出来的那一天。”
钱鹏惊愕不已,他看着林小云,两人认识五六年了,她一直是善良、胆小温顺的,是一心只渴望得到认可的讨好型人格,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女人会这么坚定地拒绝他所有的哀求。钱鹏真正开始绝望,他的心颤了颤,咬紧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可能同意离婚了。还有,以后法院问起钱款的去处,我也会说有部分用作了家庭支出,我们绑在一起还债吧。”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此人心性之凉薄,林小云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屋顶明晃晃的日光灯照在她的脸上,像是映在了一座冰雕上。林小云转过身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递给钱鹏,说道:“这是我昨天去医院打的B超单,我怀孕了,你看看吧,今天正好满七周。”
钱鹏惊喜不已,拿着那张纸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搓着手兴奋地说道:“那太好了。我们更不该离婚了。我要做爸爸了。你是妈妈,我儿子要来了。”
林小云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道:“你错了,我更需要离婚,跟你绑在一起,下半辈子谁也过不好。我现在跟你谈一个条件,你现在同意离婚,我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要知道,你这个罪名,死缓、无期都是大概率事件。即使减刑二十几年的牢狱也跑不掉。等你出来,还有多大几率能娶妻生子?”她轻蔑地笑了笑,像在看世界上一个最大的笑话,“你们钱家传宗接代的希望就在我肚子里了。可是也只需要几颗药,它就能变成血块被排出来。”
钱鹏惊道:“你疯了,这也是你的孩子。”
“要是生活都没了,孩子我拿什么养?”林小云同样恶狠狠地说道,“你同意离婚,我就生下他来,生下来之后交到你父母手上,跟你姓钱。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不同意,我明天就去医院,然后咱们走诉讼流程,慢慢磨。”
钱鹏惶恐不已,低头看了看那张B超单,又抬起头看了看林小云,想了半天,低声吞吐道:“我……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林小云勾了勾嘴角,浮起了一丝凉薄的笑意,声音也如鬼魅般瘆人,“你可以赌啊,赌我会不会骗你。”
钱鹏看着她,原本的心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整个人跌在椅子上,就像一个泄了气的人皮球一般,任谁都能随意践踏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