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wan神情慌张地回到家,自从Melissa告诉了他遇到Debra的事情后,他的心率就没下过110。他不是个胡搞乱来的人,严谨的家风,稳妥的性格以及对妻子的挚爱,让他早早便与风流两个字绝了缘。跟Debra相恋了七年,结婚十年,他被人传过无数次绯闻。但每一次都被证实只是女方的一厢情愿。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赢得了妻子钢铁一般的信任。现在,这份信任亲手毁在了自己手里,他竟然想不出Debra会做出什么反应,也真是天大的讽刺。
进了门,他潦草应付了小女儿跌跌撞撞奔来的拥抱。踮着脚推开了房门,Debra看起来很平静,斜斜地坐在沙发上,双脚蜷着,纤细洁白的手指在IPAD上迅速地划动,像是正在翻阅什么东西。“老婆……”Rowan轻轻呼唤了一声,声音像一块粗糙不堪的石头,摩擦着声带、艰难地被吐了出来。
“嗯……”Debra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两人之间复而陷入的沉默像是尴尬的窒息。Rowan向前走了几步,犹豫了一刻,双膝一弯,跪在了Debra面前,轻轻说道:“老婆,我错了。你别生气,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去找Melissa,我已经告诉她,合同中止了,我以后都不会再见她。我这是鬼迷了心窍,但我真没有什么出轨的意思,我就是太想要个儿子了。”Rowan太紧张了,连一个完整的长句子都说不出来,只能一段一段地往外说短句子。
Debra笑了笑,那笑意跟七月半的毛月亮一般,有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我刚才想了想,深圳那套房子当时装修好了一直放着没住,我明天找工人去看看,修补打扫一下,再添置一些家具,应该一周就能弄好。那边面积还可以,面对着大海,楼下就是国际幼儿园,我可以带Lucian先搬过去。Anita已经上小学了,转学的问题一时比较难解决,我得先联系一下,再跟她谈谈,看她自己是不是愿意到深圳去读书。”
Rowan的脸失了血色,张了张嘴,哑着声音道:“……那我呢?”
Debra深深看了Rowan一眼,道:“离婚以后,你仍然是女儿们的爹地。当然,抚养权的问题我们还要再商量,我希望是两个女儿都能跟着我。毕竟你这边肯定会有别的女人进门,你也不想看到后妈跟前妻女儿相处的尴尬场面吧。”
“什么离婚,什么前妻,我这一辈子就只有你一个老婆。”Rowan伸直了上半身,红着眼睛大声说道,“我错了,老婆你相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离婚,我不同意离婚。”
Debra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她静静地凝视眼前的丈夫,缓缓地说道:“我相信你,Rowan,我相信你是真的知道错了,悔青了肠子不该去找Melissa。可是我们的问题真的在Melissa身上吗?你觉得你错了又怎样,你能改吗,你能放弃追求一个儿子的念头吗?”
Rowan的脸肃了肃,他认真地想了一刻,又默了下去。
Debra的手轻轻搭地在沙发的扶手上,脖子轻轻转向右侧,避开了Rowan的目光,“我刚才开车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我究竟在生什么气?要是你当真爱上了Melissa或是出轨了别人女人,我会不会这么不高兴?我想了一路,也想明白了,比起对忠诚的背叛,我更加接受不了你给我带来的羞辱感。生育问题在我的观念里必须是一项在婚姻内部完成的事情。即便到了需要借助医疗技术手段去实现的地步,也应该有夫妻双方商量着办的前提。你在知道我身体不好、受孕几率极低后,一周之内迅速就找到了Melissa。女人在你眼里是什么?传宗接代的借力器?那身为妻子的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缺失了繁衍功能的妻子,就没有被尊重的必要了。”Debra竭力平息着胸中的怒气,十指交错,拱卫在自己小腹的上方,语意如三九天冰凌的寒冰一般划破心头,“你断得了Melissa,断得了生儿子的执念么?当然,这我也不怪你,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没有什么高低,也没有什么对错。我只是不能接受,婚姻于你,延续子嗣是必不可少,相知相守只是锦上添花。”
“不是……”Rowan着急地否认,停了半刻,慌乱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他缓缓地说道,“我必须得有儿子,无论如何得有一个。不管你怎么骂我迂腐陈旧,这都是我心里的执念,我没有骗过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我们的婚姻有任何轻视的地方,你是我此生唯一爱的、敬重的妻子,对Anita和Lucian,我一样会是最疼爱她们的父亲。如果你实在介意,生下了儿子,我也会尽量让他不打扰我们这个家,我可以用人格发誓。”
Debra的脸在浅黄色灯光下漾起一层柔和的光线,她的睫毛闪了闪,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嘴角向上牵了牵,声音低低却透着无比坚定的意志,“你自己听听,我们俩自说自话都到了这个地步,对彼此的感受都跟绝了缘似的,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下去。”
“当然有。”Rowan连忙说道,“我们的感情没有变过。我们还有两个宝贝天使,离了婚,她们太无辜了。我知道你不想再生了,我也不再逼你生,这个问题我自己想别的办法解决好不好,其它的,我们都跟从前一模一样。”
Debra难以置信地看着Rowan,他今年刚满四十,显嫩的面庞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只有眼角隐约的细纹暴露了一个男人初老的惶恐。几个小时前,Debra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少有的幸运儿之一,有着幸福的婚姻、相爱的丈夫、可爱的女儿,以及那么低概率都能怀孕的好运气。而此刻,被这些色彩斑斓的幸福泡泡掩盖住的一小块东西正突突突地向外生长,她是想对这个异物视而不见,只是那生长的力量实在太强大,破坏了原有的美好结构,成为她精神最重要的支柱。Debra嚯地站起身来,缓缓地说:“不要骗自己了,不可能跟从前一模一样了。每段关系都有自己的底线,就像一张柔韧宽阔的大网一样,兜住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美好。一旦底线被击穿,就像网上面破了一个大洞,不需要多少时间,上面所有的美好都会漏光,只剩下怨恨与不满。”Debra的肩膀微微瑟缩着,脊梁却抻得直直的,“我们相处了快二十年,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美好,多到我都忘记了期间掺杂的不愉快。刚才我坐在那里,突然有无数的委屈涌了过来,我问自己,我当真活成了自己想要变成的模样吗?没有。我不想跟公婆住在一起,不是对他们有不满,我只是想要一屋子完完整整的自由。我不想住在香港,每天来回三个多小时,比我陪伴孩子的时间还长。我不喜欢吃早茶,我不喜欢说粤语,我不喜欢吃清淡寡味的汤汤水水,我不想再生孩子了。这些细节无关对错,零零碎碎又特别不起眼。但一桩一件都是我为这场婚姻做出的妥协,也是它们一点一点将我推离了我想要走的路,让我离我想要的人生愈行愈远。我曾经认为我可以无怨无悔,直到今天,我见到Melissa,我突然觉得我此前的妥协……”Debra自嘲地笑了笑,忍回了眼底的泪,“挺傻的。多留一些美好给彼此吧,再拖延下去,只是徒增了抱怨和不满。”
Rowan眼中的难过和不舍显而易见,他垂头坐着,手心一片冰凉。再是难以置信,他此时也清楚了,他了解妻子刚硬的性格,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是哀求也无用。但他仍不愿接受,梗了梗脖子,坚定地说道,“我不离婚。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这辈子都不离婚。”
Debra又气又急,道:“Rowan,你理智一点。世界上没有离不了的婚,协议不成,我可以走审判流程的。是你对婚姻不忠在先。”
Rowan摊摊手,道:“那我就求法官大人不要判我跟我老婆离婚,我老婆对我所有的不满意,我都可以想方设法弥补和解决,我就是不要她离开我。”
“你这样拖着有意义吗?”Debra质问道。
“有。”Rowan露出了一向狡黠的神色,无赖般说道,“能拖一天是一天,万一能拖一辈子,那我就跟你过了这一辈子了。”
“滚出去。”Debra拉着脸怒喝道。
打发完了Rowan,Debra只觉得浑身舒坦了许多。她没有想到她自己会有这么多不如意,惯在别人的褒扬和羡慕中,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成了神仙眷侣的一分子。可一旦有一根针戳破这个神话,她便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累累。爱,纵然也掺了些恨但她仍爱着Rowan;不忍心,确实不忍心让两个女儿幼年便遭遇父母离异;舍不得,放弃这优渥富贵的生活条件也是很需要一番决心的。可是,离婚的念头却从未如此坚定。她得更爱自己,得按照自己心念所指的方向去活,从华美的泡泡里走出来,活得更自在些,才对得起四十岁的自己,还有肚子里这个尚未来到世间的小生命。
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思索了片刻,方才拨通了唐盈盈的电话,“你知道我们所谁打离婚官司最厉害吗?”Debra问道。
唐盈盈正趴在桌上改一份申诉材料,捏着手机,随口说道:“李律啊,由律都不错。嘿嘿,要是标的额够大的话,我也可以上场。”
“唔,那就你吧。”Debra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默了一刻,又道,“我想我可能需要一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