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bra按照香港医生的药方吃了一周多的药,老是觉得身体哪都不舒服。在办公室只看了一会文件,脑袋就撑不住地发晕,站起身来想活动活动。心脏一悸一悸地猛跳。虽然知道这是吃药可能带来的副作用,但Debra仍然有些放心不下。吃过午饭,堵心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她看了看时间,这个点也来不及预约香港的医生了,只能在深圳就医。
公立医院里到处都是人,从挂号到分诊,花费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轮到自己,挤进了医生办公室,只见三五个患者每人又带着一名家属将一名四十多少女医生的桌子围得水泄不通。“下一个,下一个。你们出去排队,没叫到号的别进来。”女医生无奈地喊道。
“医生,你帮我看看,我刚才去做检查了,你帮我看看检测单。”一个胖胖的女子挤在最前头,不屈不饶地说着。
女医生没有理会她,隔着人墙接过了Debra的病历,大声问道:“你怎么了?”
Debra对这种就诊环境很不适应,却也没有办法,也只好尽量凑近,道:“我觉得不太舒服,心悸、头晕,喘不上气来。”
“例假正常吗?”女医生一直盯着屏幕,鼠标迅速点击着。
“这个月延迟了一段时间。不过我之前被查出卵巢功能早衰,一直也在吃药,可能是药物副作用。”Debra尽量详细地说道。
“先查个孕吧。再做个血常规,没问题的话,再给我看看你吃的什么药。”女医生一面说,一面迅速在打印出的病笺纸上签字,“三楼交钱。下一个。”
Debra捏着那张缴费单哭笑不得地被插队的人又挤了出来,全程不到一分钟。跟香港那种谈心式的诊疗环境相差甚远,她打算把缴费单扔了,回香港重新预约就诊。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又有些犹豫。反正来都来了,时间已经浪费了,再回去,这一个多小时就全变成沉没成本了。她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交了费、抽血。半个小时后,拿到了化验单,又回到诊室。
“你这是怀孕了呀?”女医生用与香港医生同样的红笔在化验单上画了一个红圈,“HCG数值这么高,怀孕该有7-8周的样子。心悸、胸闷什么的应该是妊娠反应,没什么问题,回去好好休息吧。”
Debra方才自己已经看到单据了,现在听医生这么说,笃定了几分,又着实还有些担忧,连忙问道:“真的是怀孕吗?因为我之前在香港就诊,说我卵巢功能早衰,很不容易受孕,一直有在吃药。药物会不会有影响?”
“你吃了哪些药?”女医生问道。
Debra拿出手机,把邮箱里医生发给她的就诊记录翻出来,拿给女医生看。“没影响,这几种药都很安全。也不会对胎儿造成影响。这个孩子可以要。”女医生笃定地说道。
Debra吓了一跳,她是想问药物会不会造成验孕结果的偏差,可医生理解成了药物会不会影响孩子的发育。孩子无论如何也是要的,在Debra的概念里,流产跟杀人没有区别。“卵巢早衰确实会造成受孕几率下降,但并不是说完全就不可能怀孕了。不过你年纪不小了,要处处小心。我给你开些叶酸吧。”女医生补充道。
从医院出来,Debra的心便像飘在了半空中,被各种各样的情绪纠缠着。一是高兴,又有一个小生命在自己的腹中静静生长。二是恐惧,对生产的恐惧仍像魔咒一般箍在她脑袋上,勒得又紧又疼。三则是担忧,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若是个男孩,Rowan一家该高兴成什么样,可若还是个女孩,他们又该有多失望。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Debra难免对丈夫有了一些怨恼。若不是他这般渴望一个男孩,何至于令她对这么一件本该十分高兴的事也弄得喜忧参半。
一脚油门,车窗外的景色由秀美的深南大道转换成了香港繁盛喧闹的皇后大道,Rowan的公司就在附近。Debra将车停在路边,她突然也想给Rowan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她用手机登陆了Rowan的Icloud账号,密码是两人共用的,定位了Rowan的手机,跳动的小蓝点显示就在附近。Debra含着即将得逞的笑意将模糊不清的地图一点点放大,定睛一看,那小蓝点正在是眼前的这家酒店。Debra环顾了一下左右,似乎不敢相信,脸上的笑容有些发硬。一刻之后,她调整好呼吸,随手拨通了Rowan的电话。
嘟了三声,Rowan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与平常一般的平静,含着浅浅的笑意和无限的温情,“老婆,怎么了?”
“你在哪里呀?”
“这个时间当然在公司咯。”
“嗯,我今天收工得早,刚才在中环买了些东西,一会放你办公室去,晚上一起吃饭吧。”Debra的眼睛静静地盯着酒店的大门,不动声色地说道。
“No problem。”Rowan的语气听不出一丝起伏,“你还有多久到?我晚上好像有个饭局,我待会把它给推了,还是陪老婆要紧。”
“十五到二十分钟吧。我现在正在往你那边走。”Debra仍然盯着酒店,平静地说道。
“好的。你到了直接上来,我手上有点事,就不下去接你了。”
收了线,Debra伏在方向盘上,心脏像一把小锤子咚咚咚地撞击着胸口。过了五分钟,Rowan那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门口,他理了理领带,左右看了看,不紧不慢地往公司的方向走。
Debra的脸骤然失血,胸口像被人活活塞进了一大团棉花,堵住了气息的出入口。心悸倒是不心悸了,只是再也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她走下车,在酒店大堂里徘徊了很久。她想看看对方是怎样的人,在她十数年的婚姻生活里,破坏者的形象从来未在她脑子里完整地形成过。许是曾经的自己太过自信了。下一瞬,她又十分害怕看到那个人,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都将像一面镜子一般照出自己落魄的失败。
这面“镜子”恰好迎面遇上了,四目相对,不知为什么,Debra就是知道这是自己要找的人。而那人见到Debra的时候,面上闪过一瞬的惊讶,脚步微微一滞。继而又像是彻底放开了,索性朝着Debra大步走来,“你是Debra吧,你好,我是Melissa。”她说话带着浓浓的港腔,想必是为了迁就Debra才说的普通话。
Debra忍不住打量了一番Melissa,二十三四岁的模样,齐肩的头发剪出了好几个层次,发尾微微弯曲,饱含着年轻人特有的张力。她的脸不方不圆,身材也不似大多数港女那般过度削瘦,而是恰到好处的圆润,浑圆的臀部裹在牛仔裤里,倒更加符合欧美的审美。“我跟Rowan没有感情的,我跟他只是签了协议。每个月在我排卵期的时候约会几次,他按月支付我报酬。直到我怀孕,生下儿子,他再另外给我一笔钱,供我去美国读书。”Melissa没有任何婉转,开门见山地说道。
“生儿子?”Debra冷冷一笑,手指却再不经意间掠过了自己的腹部。
“是的,他找我就是想要个儿子。这样不奇怪,香港哪个男人不想要个儿子呢。女儿是心头宝,儿子才是自己生命的延续,这很正常。”
Melissa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匕首,刮在Debra薄薄的耳膜上,特别刺耳,她皱了皱眉头,问道,“你能保证生下个男孩?”
Melissa眉眼一扬,毫不在意地说道,“当然不能。不过每次都有一半的几率吧。7周就能去做DNA检测性别,是男孩就留下,是女孩就等下次咯。当然,这种尝试也是有价格的。如果真怀了女孩要流掉的话,Rowan每次会给我30万养身体。”
Debra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疯了么,为了赚钱,这么糟蹋身体,还……”后面“残害生命”这四个字,Debra有些说不出口。她在这一刻有些惶然,她不能确定残害生命的究竟是眼前这个女孩,还是Rowan,亦或是他们这种无可救药的生男观。
Melissa丝毫不在意,一张如桃花般娇嫩的脸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愈显得娇嫩,双眸似乎能滴出水来,她浅浅笑道:“我还年轻,身体是本钱,现在不拿去换钱,它迟早也是会变老、变得不适宜生育、变得不值钱。倒不如趁着现在,用它去赚到我人生中顶要紧的一笔钱。我要的也不多,Rowan承诺给我两百万,足够我去美国把硕士学位拿到。之后,留在美国也好,返港也好,我的前途发展跟现在自然不一样。”Melissa的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所以我跟Rowan完全是各取所需,你要相信我丝毫没有破坏你婚姻的意思,生完孩子我就走人。一点纠葛都不会有。香港是个商业社会,这就是一笔买卖而已。只要价格谈拢、到款及时,没有什么是买不来的,也没有什么是断不了的。以后我真的给齐家生了个男孙,你要是不喜欢,大不了放在外头养就是了。我给了孩子这么一个好的出身,我也心安理得,没什么对不住他的。”
Debra静静地听她说完,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想哭,不,她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哭。泪水的湿意漫过了眼底,她又逼着一滴一滴倒流回心里。无论如何,她得姿势好看。Debra嘴角浅浅一扬,道:“OK。既然你们甲乙双方合意,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希望你们合作愉快,你能早日去到美国,学业有成。”
面对Debra的大度,Melissa倒是始料未及的,她掩了掩面上的尴尬,小心地问道:“你不介意我把今天的事告诉Rowan吧。”
Debra神色澹澹道:“我都OK。反正你不说,我也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