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又僵持了一天半的时间,第三天下午,美媛终于突然想通了,去警局销了案,把孩子接了回来。接着又通知余律师自己同意在放弃继承权的协议上签字。蓝姐自然高兴,将抚育金的数额提到了188万,说要讨个彩头。但同时也要求再做一次俞耀祖的DNA鉴定,以彻底断绝美媛日后反悔的路径。事已至此,美媛自然也只能听之任之。唐盈盈与余律师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办妥了所有的继承文件,签字、画押、复印、封存,一直忙到日落。从胡氏集团出来,余律师提议要一尽东道主之谊,请唐盈盈去吃一顿王府菜,算是为这段时期的合作庆功。
唐盈盈用手指撑住两只眼皮,虚弱地说道:“现在别说是王府菜了,就算把御膳房搬到我面前,我也吃不下。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睡到自然醒,再看瞅瞅哪个航班顺眼,便滚回深圳了。天涯未远,日后有的是再见面的机会,用不着急在这一时。”
余律师见她这般说,便也不再勉强,一脚油门掉了个头,便将她送回了酒店。唐盈盈拖拉着双腿往房间走,走到电梯间,却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那,笑脸盈盈地看着她。唐盈盈有一刻的发怔,以为自己眼花,下一秒心中的欢喜便奔涌而出:“惟安,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不来北京吗。”
方惟安伸出手,轻轻一搂,便将唐盈盈揽进了怀里,嗅着唐盈盈发丝的味道,满是宠溺的语气说道,“没办法,想你了。”
唐盈盈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他,嗔道:“这不是破坏了舒适相处的规矩嘛?”
方惟安笑道:“规矩制定出来就是要被破坏的,我愿意,这怎么办呢。我下午三点多就到了,在大堂等了你足足三个小时,饥肠辘辘。幸好他们有免费的薄荷糖吃,不然我就要饿晕了。”
唐盈盈又好笑又好气道:“你不会打我电话啊,旁边就是咖啡店,你先吃点东西啊。”
方惟安又将唐盈盈搂了过来,低声耳语道:“打电话那可就破坏了这好不容易的惊喜。而且,我说的饥肠辘辘不是那个意思。”
唐盈盈脸上微微涨红,扭过头刚想嗔怪他,叮地一声,电梯到了,门一开,方惟安的唇便紧紧贴了上来。
两人睡到第二日日头高照方才起身,拉开窗帘,雪后初晴的天空碧蓝碧蓝的,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淡淡疏朗的味道。唐盈盈吃着早餐,笑孜孜地说:“运气不错,前几天妖云密布,天气糟透了。今天看着就是冬日暖阳的一天,待会正好出去转转,你想去哪?故宫好么?”
方惟安将一块涂满黄油的面包塞进嘴里,瞅了一眼窗外,咧嘴笑了笑,道:“故宫就算了,火柴盒子大的地方,里头装满了游客,没意思,辜负了这般好天气。我们去长城吧,我还没爬过。”
唐盈盈手里的咖啡差点端不稳,结巴道:“长……长城,这大冷天的,爬长城该多冷啊。”
“是你让我选的……”方惟安耸耸眉毛,不许辩驳地笑道:“多走走就不冷了。”
吃过早餐,两人找了个车到慕田峪长城。大冬天的,过来的游客果然稀少,爬了许久,也仅仅遇到三五个外国游人。天气极好,蓝涔涔的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天在远处连着山,失了翠绿的山川,像苍老的山河,沉稳厚重,长城蜿蜒着从山岭间穿过,期间或有霭霭残雪,景致极美,令人心胸爽朗开阔。可这般好风景却落不进唐盈盈的眼里,她裹在一件厚重的羽绒服里,围巾、帽子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饶是如此,她仍觉得这山间的风吹得太猛烈,一阵一阵打在脸上,感觉自己要被吹打得鼻青脸肿,恨不得手脚并用才能追上方惟安的脚步。
方惟安走得很轻松,一件利落的轻羽绒穿在身上,走了大半个小时,闲庭信步一般,气息都不乱,经过每一个烽火台时,还得伸伸胳膊踢踢腿,像是极享受这清爽的空气,“我记得小学课本上说过,秦始皇修长城是为了抵抗匈奴人,那这边就是匈奴的地界了?”
累得半死的唐盈盈差点笑了岔气,她指着方惟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你的历史是体育老师教的吧,这句话……槽点多到我都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了。这长城不是秦始皇修的,是朱元璋,明代皇帝,定都北京后,为了防范鞑靼修了这长城,拱卫京师。秦始皇修的长城,在西北,现在应该没剩几截了。”
方惟安丝毫不为自己历史知识的缺乏而感到惭愧,他的手指抚摸过那粗粝不堪的墙砖,若有所思地说:“修这么一道墙,真防得住外头敌人的入侵么?”
“冷兵器时代,城墙的防御级别是非常高的。这城墙高七八米,光溜溜的墙面,再是武功高强也爬不上来翻不过去。历史上,硬攻下长城的战役我都不记得有过,大多都是外敌通了内贼,守城的将士自己把城门给打开了。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不就是这样的么。”唐盈盈坐在台阶上,理顺了气,缓缓说道。
“吴三桂我知道,冲冠一怒为红颜。鹿鼎记里写过。”方惟安笑嘻嘻地说。他把头伸出墙外,仔细掂量了一番,道,“给我一根攀岩绳索,一把伞兵刀,爬上这个高度应该还是可以的。”
唐盈盈嗤之以鼻,道:“你一个人爬上来有什么用,守城的士兵一梭子就把你插死了。何况怎么能用你的体力去衡量古人,你吃了多少牛肉和蛋白粉,上了多少散打增肌的课程才练出一身的肌肉。古代士兵大多是饥民出身,估计那体力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光你最后一句就是个污蔑先祖的大罪。”方惟安笑了笑,手指仍在沿着墙砖之间的缝隙轻轻滑走,眼波里如墨般起伏的涟漪自远而近,渐渐漫到了唐盈盈的身上,思绪也在这一刻凛然收住,“休息的差不多了,继续走吧。”
唐盈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没有尽头的台阶,拼命摇头,道:“我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让我继续往前走也可以,但我得先提醒你。待会下来的时候,你八成得把我背下来了,我可不轻的,累瘫的时候更重。”
方惟安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北面来的风。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穿得太多了。把围巾摘了,衣服也太长太重,这么个走法,跟负重练习差不多。”
唐盈盈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和围巾,死活不撒手,叫道:“太冷了,你看这山风多大,我穿成这样都冷。”
“就是因为你穿成了这样,手脚都活动不开。腻了一层死汗在身上,体表越凉。”方惟安一面说,一面自己动手夺了那条足有两米长的围巾,又用目光胁迫着唐盈盈脱下了及踝的长羽绒服,露出里头一件抓绒的短款运动上衣。“这下轻便多了吧,可以一路跑上去了吧。”
唐盈盈睁大了眼睛,道:“跑?我疯了,大冬天来跑长城?”
“快走也行,得快点,我让司机在前面的出口等我们,以你刚才的速度,天黑了都出不去。”方惟安笑着,拎着唐盈盈的衣服便快步蹬上了几级台阶。
唐盈盈又气又急,连忙跟了上去,方才如灌铅的双腿,此刻倒是利索了不少。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地玩了大半日的时间。直到唐盈盈实在走不动路了,方惟安才把她背了起来,走完了最后一段下山的路。
方惟安的背很宽很暖,走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太大的晃动,趴在背上的唐盈盈有些难为情,嘴上便道:“后悔了吧,带我来长城,要是去故宫的话,我怎么着都能自己走回去。”
方惟安浑不在意地说:“你怎么不觉得这是我故意设计好的,不来长城,怎么有机会背你,你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地趴在我背上。”
山风吹在唐盈盈脸上,已没了早间凛冽的寒意,更像是一根擀面杖,轻轻压过脸颊,眼皮便有些发硬刺痛,她默了声,思绪被搅得七零八落,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不说话了?被山风吹哑了嗓子,还是被感动得哭了?”方惟安过头,笑着说。
“你看我们的影子。”唐盈盈指了指地上被夕阳投射的一抹深重的影子,两人叠在一起,被拉成了奇怪的形状,像两只刺猬在叠罗汉,唐盈盈想起上一次看到两人的影子还是在深圳,吃过饭,走在街上,两个人隔着一段陌生的距离,却又扭着头在交谈。路边红红绿绿的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隐隐绰绰,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疏远感觉。到了这个年纪,撕心裂肺的爱情早已是往日旧梦,能携子之手,得一星温暖,便已难得。所以她从一开始便很认同方惟安在彼此舒适区内交往的原则,她甚至想过,就算缔结一段永远不越矩的婚姻也很不错,取暖式的婚姻至少有个彼此不相厌恶的前提。就算一辈子走不进对方心里那又怎样,隔着墙、隔着窗、隔着万里长城,一辈子还是这样的一辈子,不会冻死、不会饿死,不会孤独至死。明明是这样想的,可为什么自己这么享受现在的距离,趴在他肩上,他的呼吸就在眼前,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也许是因为自己实在太冷了,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足以融化冰冻已久的心。她搓了搓鼻子,哑着声音说道,“像不像电影里那个胡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