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家出来,唐盈盈照旧坐着余律师的车。天气愈发差了,风雪将地面的沙尘裹起,狠狠地拍在车玻璃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余律师见状皱起了眉头,道:“这天气太差了,要不我先送你回酒店,明天再去找美媛吧。”
唐盈盈往空中看看了,摇摇头道:“还是先做事吧,谁知道明天又是什么天气。”
与来时的路不同,车行过一条小径,两旁的树林颇有野趣,其中在一大片光秃秃黑灰色的枝桠中,竟生长一大片红彤彤的植物,那鲜艳的红色一粒挨着一粒,在风雪之中更显示出一种别样的艳丽。“那是忍冬的果实,漂亮吧,原先有更多,从这边一直到明十三陵,沿途都是。”余律师见唐盈盈盯着前方看,便说道,“这种植物春夏季开花,黄白两种颜色,叫作金银花,又称作鸳鸯藤。秋季叶子慢慢掉落,结这种珊瑚粒一般的果实,当地人又叫它贞女果。说是以物喻人,我看可能主要还是因为它长的地方都是从前的贞妇牌坊吧。”
唐盈盈想了想,笑道:“从前女人守得住寡便算是一种美德。现在能再嫁得好,也算是一种本事。忍冬,谁也不想把自己后半辈子过成冬天。”刚说完,手机便铃铃地响起,接起电话竟是康俊。
康俊的声音又稳又柔,先是慰问了一下唐盈盈出差的辛苦,又随意聊了几句案子的情况,方才说道:“蓝姐刚才给我打个电话,说起胡氏集团明年华南区的扩展计划,有意向在深圳设立有一家分公司,法务业务很属意我们,主要也是由于见到唐律非常得力,很能够解决问题,还让我一定要好好嘉奖你。”
唐盈盈看着车前混沌不明的路,哑然失笑,胡乱应付了几句,便收了线。她看看手中的手机,笑着跟余律师说:“你说我领导知道还是不知道我还在路上呢?”
余律师看了看时间,道:“我们才出来不到二十分钟,用飞的也到不了美媛家里呀。”
唐盈盈点点头,笑着说道:“这就对了,估计咱们一走,蓝姐就给康律打电话了,大大地称赞了我一把。不过呢,事情完成之前的称赞通常都没安什么好心,是故意给我增加压力的。万一办砸了,后果得添足了倍落在我身上。”
余律师跟着笑了笑,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对唐盈盈印象很是不错,便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刻,又道:“康俊啊,从前在北京的时候,我还常跟他打交道。又狡猾又聪明,脑子活泛得很,完全不像是美国名校的正经出身。”
唐盈盈噗嗤笑道:“是么?那他现在装得可好了,每天都正义凛然,大道天下的。”
余律师随口接道:“他从前表面上也这样,不过背地里许多事,大家明明都知道是他干的,偏偏也没法子。这次蓝姐玩这么一手,你又是康律的手下。说真的,我当初真以为这是他给蓝姐出的主意呢,太像他的风格了。不过这两天觉得你又不像,不是那个路数。”
唐盈盈听他这么一说,脸色有些尴尬,小声嘀咕道:“难不成他让我接这个案子也是有意的?”
一时默然,余律师场面有些尴尬,便开了车上的音乐,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道:“康俊的离婚官司打完了么?”
这把原本还在沉思的唐盈盈吓一跳,脱口问道:“他离婚了?”
余律师这个时候想把自己的舌头吞进肚子里也来不及了,只好尴尬地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哎呦老康,真是对不住了。他都被绿成标杆了,圈子里谁都知道,这才远走南下的。”
风雨依旧很急,从胡家到美媛的住处几乎要绕大半个北京城,不过有了八卦相伴,这路途倒也不算遥远了。
美媛住在一间国际公寓里,小区整体是东南亚风格,宽大的窗户、高拱的门厅,电梯间里摆放着新换上的鲜花,在这糟糕的冬日里,浅浅散发着令人心怡的香味。屋内暖气开得猛,美媛身上仅套了一件橘粉色的马海毛外套,宽大的衣领,露出了她半边的肩头,下面一条九分紧身裤,纤细的双足踩在一双长绒毛的拖鞋里,露出涂着南瓜色的脚趾。她给唐盈盈开了门,便自顾自地转身歪在了沙发上。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温馨,低柜的台面和墙上挂着许多美媛的照片,茶几旁的纸篓里,胡乱塞了些垃圾袋,听说昨晚她已经把照顾孩子的阿姨给辞退了。角落里摆着一盏钓鱼灯,细碎得金色灯光笼在美媛的头顶,泛起一层如轻雾一般迷蒙的气息。
“唐律师,你是替蓝若洁那个女人过来找我的么?我儿子不见了,她还想怎样,你也是女人,你应该能明白孩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美媛盯着唐盈盈先开了口,两缕头发逸在脸颊两侧,掩住了她咄咄逼人的凌厉,反添了几分楚楚。
唐盈盈在沙发的一端坐下,耐心道:“我是胡总的遗嘱执行律师,我不代表蓝姐,今天我过来,倒是为了你的利益。”
“我的利益?”美媛从胸腔里闷出几声冷笑,“你们律师一个个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为了我,算了吧,你们只会为了钱。”
对于美媛这般态度,唐盈盈并不生气,她浅浅笑了笑,道:“谁又不是为了钱呢?美媛小姐,你这么拼,不也是为了多拿到一些钱嘛。不过你方法不对,账也没算清楚。我今天过来教教你,让你能够早点拿到钱,我也好早点结账收工。”
美媛看了看唐盈盈,迟疑道:“我怎么不对了?”
“你说你儿子不见了,已经报警了是么?”唐盈盈直接问道。
美媛眼中有些闪烁,最终还是选择直视,“是啊。”
“你知道报假案的后果是什么吗?警方可以对你处以五日以下的拘留,并处罚款。不过看你这个样子,恐怕警方压根就没信你说的话,所以压根也没大张旗鼓地找孩子。”唐盈盈盯着美媛说道。
“我……我怎么了?”
“你知道一个真正找不到孩子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么,是会像疯子一样找遍每一条大街小巷,走每一步都觉得自己走错了,生怕与孩子插身而过。怎么可能有心情呆在家里。”唐盈盈冷冷地说。
“我找了一个上午,我累了,我回来休息一下不行吗?”美媛狡辩道。
唐盈盈将脸凑近了些,盯着美媛说道:“你虽然没怎么化妆,可还是忍不住沾了假睫毛,是植村秀今年的新款,每一簇都是独立的,你孩子一大早就不见了,还有心情坐在镜子前一根一根把睫毛给沾好?你真当别人是傻子吗?”
美媛白皙光洁的脸庞青一阵红一阵,脸色异常的难看,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没什么必要继续装下去,憋了半天,便小心地说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反正你们不是早就认定孩子是我藏起来的么?不管是不是,只要蓝若洁找不到孩子,她就没办法证明孩子不是胡总的,那我们就是继承人。想要简单把事情给了了,也行,三个亿,我已经开过价了。”顿了顿,又道,“要是警方有什么惩罚,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唐盈盈轻轻一笑,语气轻松地问道:“你这三个亿是怎么算出来的呢?还是随口说的?”
“两者有区别吗?”美媛大大的眼睛看着唐盈盈。
“有区别。如果是经过了计算,至少证明你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就金额进行协商。如果只是随口说的,那就是赤裸裸的勒索,那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唐盈盈笑着看着她说道。
美媛虽然聪明,但毕竟不是唐盈盈的对手,三言几语便将她的思路带了过去。美媛想了想,认真答道:“我知道胡总他们企业去年估值大约有十几个亿,我只要三个亿,就签字放弃继承,这并不过分吧?”
唐盈盈轻轻侧了侧头,思索道:“无论是十几个亿还是三个亿,这都是别人的企业,别人的钱,为什么你会觉得你可以开口要呢?”
美媛脸一下失血,怒道:“他们之前不是这样跟我说的,胡总、蓝若洁,他们一直都是说只要我生了男孩,以后企业都给我儿子。我生了啊,胡耀祖就是个带把的啊,我凭什么不能这么想?”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他们对你的承诺靠什么来保护。你一没有婚姻关系,二不在企业任职,三呢……”唐盈盈停了停,道,“这孩子还不是胡总的。”
美媛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怒道:“这都是蓝若洁那个老女人害我的,她故意找个严斌来给我做司机保镖,天天跟着我,每餐饭都是他陪我吃的,我生病了也是他送我去医院,还定期带我出去旅游。日久生情,怎么能不发生点什么。我已经够小心了,每次跟他发生关系的时候,都有做避孕措施的,肯定是他做了手脚。不然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
唐盈盈静静地听她说完,道:“所以都是蓝姐的错,都是严斌的问题。我承认他们是做了局,但即使从你的表述中,我也没有听出你有什么被强迫的地方,一切都是你自愿发生的,对吗?”
美媛想了一刻,音量又高了两分,道:“可生孩子不是,我压根就没想生个严斌的孩子。你知道生个孩子我费了多少精力嘛,光阵痛就疼了三天,差点以为要死在产床上了,结果生了个什么,生了个狸猫,我想要生太子啊,可以继承上亿家产的太子。”
唐盈盈的脸色黯了黯,却没说什么,只静静地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边写边说道:“好。我们说孩子的问题,你觉得被欺骗了,应该获得赔偿。婚姻法里对离异家庭子女的赡养费有一套计算的标准,孩子在北京,我们按北京人均月收入为10531元,抚育费一般按照月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比例给付,大约是三千元一个月,一年也就是三万六,按照给付周期十八年算,一共是64.8万元。这个事情里,你认为严斌和蓝姐合谋做局,那我们就乘以二,大概是130万元。这是你可以争取到的最合理的数额了。”
美媛紧紧盯着唐盈盈那支笔,直到最后一个数字写出来,她脸色刷得变成铁青,怒道:“一百三十万?不可能,我跟了胡总这么些年,最后用一百多万就想把我打发了?没这么简单。”
唐盈盈收起了笔,冷冷地看着美媛,道:“那么在跟胡总之前呢,你在做什么?公司前台吧,每个月四千的工资,到手大概也就三千出头。这个职业没什么增长空间,赚到一百三十万,你大概要花一辈子的职业时间。”唐盈盈环视了四周,缓缓道,“你现在一个包几万块,一只鞋也是几万块,可这样的生活是别人给你的,也是别人给你的一个梦,现在他们让你醒,你真以为自己可以装睡吗。”
美媛恨恨地看着唐盈盈,道:“可……可我不一样,我跟别的前台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长得好看点,还是脑子聪明点。亦或者是正巧合了胡氏夫妻的眼缘?”唐盈盈笑着问。
美媛尴尬无比,吞吐道:“他们,他们说我面相好,是大富大贵的命,宜男旺夫。”
“所以,你又信了?”唐盈盈轻轻地摇摇头,道,“因为别人几句轻飘飘的夸奖,你立刻就做上了一夜暴富的美梦。以为只凭着一身皮肉就能免去赚钱的辛劳,生下孩子就能母凭子贵,到达人生巅峰?这样的路或许有,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是一条毫无风险的捷径。事实上,这种路上的埋伏和陷阱远远比一般路途要多得多。胡总也好,蓝姐也好,他们在商场挣扎滚打了几十年,脑子里一把算盘会打不过你这么一个小姑娘?你以为自己是在拿青春换金钱,其实别人不过拿你当块垫脚石。”
唐盈盈一口气说完,见美媛面上的神色越来越差,双唇却紧紧抿着,像是桀骜地在抵抗着什么。唐盈盈低下头,伸手从垃圾桶里翻出了一个绿色的食品包装袋,上面清晰印着两块油渍。“你知道现在追查一个人的行踪有多少种办法么?交通监控视频、手机信号追踪,还有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亲友关系排查。你今天早上去过哪里,你觉得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警方那边稍微动用技术侦查手段,半天之内就可以搜遍整个北京城。或许都不需要这么麻烦…………”唐盈盈的语气轻描带写,却像一把尖刀往美媛心口上插,“这家烧饼店在良乡大学城附近,我上大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买一个当作早餐。从你这里开车到良乡,将近五十公里的路程,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你说,你一大早跑这么远是去干什么了?亦或者是你跟人约在那边见面,只为了将孩子交到他手里。这个人会是谁呢?你的家人?朋友?同学?这些资料,不要说警方了,就是蓝姐想了解,也有的是办法。相信我,没有哪个母亲真可以忍住思念,把孩子藏一辈子的。那样即使最后你拿到了钱,又给了他怎样的生活,怎样的童年,怎样的天地呢?稚子无辜,他是你要去呵护的人,不是你手里抢夺金钱的工具。我不知道你把孩子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但只要不在你身边,想必他现在一定哭得喉咙都哑了。你们还要相处一辈子,节骨眼上千万别犯糊涂,赶紧去把孩子接回来。即使他不是你期待中的孩子,但日后他仍会成为你生命中的天使。他给你带来的幸福和骄傲,会比那两个多亿要纯粹得多。”
美媛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默而无语。唐盈盈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一百三十万,再加上这套房,便是你这几年的所有获得了。剩下的那两个多亿,你就当是付了学费,教会你从今往后,踏实做事老实做人。在这桩生意上,你或许赔了本,觉得自己特别失败。那么我希望至少在做母亲这件事情上,你不要再犯糊涂,一错再错了。”
长久的沉默,让美媛的脸上一丝一丝慢慢恢复了血色,她转过头看着唐盈盈,眼角的凄厉逐渐退散,泪意便涌了上来。终于,她用双手捂住脸,泪珠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来,又顺着手背流落,在光洁的手臂上形成一道又一道交错纵横的痕迹,凌乱不堪,像极了她无畏无知的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