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婚礼选择在天瑶圣地举办,那自然就没有了迎亲仪式,反倒是陆行舟上门。
当然没有人敢把乾皇视为来上门的女婿,当他踏着祥云驾临,整个天瑶圣地无论在做什么的,都肃然起立,甚至有些人下跪叩首,很是虔诚。
破万载迷雾,携苍生渡劫,古来未曾有过的圣皇,人们的敬仰实是真心实意。
天瑶圣主愿意为他还俗出嫁,之前风声传出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不可理解,哪怕那时候陆行舟已经登基乾皇……可乾皇多了去了,天瑶圣主什么时候鸟过?包小白脸包得自己还俗嫁人可真行。
可现在没有人不理解,那是天瑶圣主早知乾皇如此英雄。
搁我是天瑶圣主,我也还俗嫁了,就不知道乾皇要不要男的。
其实陆行舟自己还不想这么在万众瞩目之中登场呢,他自己在天瑶圣地也是有“弟子宿舍”的,直接在天瑶内部杀上先生的宗主殿迎亲,然后来个猪八戒背媳妇背着先生去拜堂不是挺好?又有爱,又符合天瑶圣地内部结对的低调不是?
天知道为什么从夜听澜到阿糯都赶他到外面,非要来一个闪亮的新郎登场。
登场就登场吧,陆行舟只能以为先生是吃了妫婳的大醋,想要搞得热闹轰动一点,那配合便是。
结果在花堂外面也见不到新娘子,按理要携手入堂的,阿糯还跟着撒花呢,人呢?
陆行舟一头雾水地自己进了花堂一看,人山人海的宾客之中他一眼就看见了纪文川。
纪文川遥遥举杯相敬,陆行舟还以一笑,传念道:“迟些一醉方休。”
纪文川嘿嘿两声:“有的是机会。”
一人一句对答之后陆行舟才觉得不对劲儿,纪文川怎么在这呢?董承弼炎厉也在,连阴风老人都在。
夜听澜结婚关你们啥事,来祝贺我的?可我没给你们发帖子呀……
总不会是姐姐姐夫成亲,元慕鱼率麾下部众道贺?
怎么看也不像鱼肯做的事呀。
花堂上立着一位老者,正是风自流,以陆行舟“不记名师父”的长辈身份做主持者恰如其分。
见陆行舟似有疑虑的样子,风自流立刻喝道:“吉时已到,新人上堂~”
陆行舟:“……”
不要欺负我不懂气脉啊,这明明就没到最吉时,你急啥?
“铛~”一声锣响,门外锣鼓喧天。
陆行舟愕然回望,就见一只阿糯拎着个花篮,扑通扑通地跑在前面,漫天撒花:“新娘子来啦!”
后面是……
陆行舟揉了揉眼睛。
两个身穿一模一样新娘子红妆的女子,都盖着红盖头,并肩而来。
一个体态完美弧度的,独孤清漓在旁边搀着她走。
一个体态纤盈一眼分不清前后的,清羽正在扶着她。
两人很是默契,一模一样的步伐,踏在锣鼓声中缓缓行来。
陆行舟呆愣愣地看着,却觉得这步伐一步一步,踩在自己心里,那心跳得比鼓声都重。
元慕鱼?
怪不得先生和阿糯不让自己去宗主闺房接人,因为要接的这就不是一个人。
可先生怎么会肯陪她们胡闹的……
脑子里念头还没闪明白,却听台上风自流在喊:“年初,乾皇赴我天瑶仙宗提亲,愿与我们夜宗主缔鸳鸯之约。宗主芳心亦许,愿结连理,故有今日之喜。乾皇亦我天瑶出身,故婚礼定于宗门,感谢诸位赏光,见证我天瑶道侣永结。”
“诸位也当没有忘记,早在先帝在日,乾皇便已当殿议亲,求娶宗主师妹叶捉鱼。”
“但是捉鱼常年游历于外,因此错过京师大婚。”
“今日恰得回归,便与宗主合并此仪。”
宾客们纷纷“哦~”了一声,合理,都想起当初陆行舟当廷议亲四个人,其中确实有个叶捉鱼,说是夜听澜的师妹来着。
一直没见到人,原来是常年在外游历,还以为查无此人呢。
反正都是天瑶圣地的宗门内部结侣,人家宗门自己安排便是,陆行舟一堂娶三个的事都做过了,也不差这次两个,这好歹还是同门。
大家都伸着脖子去看这个神秘的叶捉鱼长啥样,没人见过的说……
一看之下,部分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倒是大半人眼睛发光。
这身材才是符合上层美学的好不好,典型的白瘦幼啊。虽然看不见脸,从露在外面的手来看也是皎皎如月,脸蛋想必差不了。
怪不得陆行舟才是个郎中的时候就要当廷求娶,果然有点品位,还以为他只喜欢有曲线的呢,没想到也是我辈中人啊。
没看陆行舟都看呆了么……
陆行舟确实看呆了,当然不是因为白瘦幼。
他真没想到元慕鱼会以这种姿态、借着这个叶捉鱼的名目出现在婚礼上。
夜听澜放弃了叶捉鱼马甲,谁想得到还能被元慕鱼穿上啊……还真是宗主师妹,没毛病。
怪不得老纪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陆行舟下意识去看纪文川,纪文川虎目瞪视,大有一副你如果真这样扫阎君的面子,老子真要和你说道说道的意思。
陆行舟微微苦笑,怎么扫……
这事儿做出来,不仅扫先生的面子、扫风自流的面子、扫整个天瑶圣地和阎罗殿的面子,同时也跟和鱼决裂没有任何区别了。
决裂,舍得么?
那踏刀山涉火海的影像再度闪过心头,又定格在判官殿中的偷吻。
陆行舟的脑子一时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大堂并没有无限大,这一阵子空白,两个伴娘已经扶着两个新娘站在了台上,他的面前。
陆行舟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姐妹俩……嗯,直到现在他才忽然想起这是一对姐妹花,亲的。那盖头之下的相似俏脸,想必两个都是灿若云霞。
不知道先生下这个决定用了多大的决心,也不知元慕鱼下这个决定用了多大的勇气。
几乎能听见她们的心跳声,比外面的锣鼓都要明显。
这便是她的最后争取么?
按理有点逼宫的意思,可陆行舟发现真的气不起来。
“你自己的想法么?”陆行舟忽地传念。
夜听澜的传念先抵达:“是我……”
“不,是我自己。”元慕鱼飞速截断,“我知道这又很过分,像逼宫,你如果生气……”
陆行舟没回答,眼里有些复杂。
原本是多骄傲的鱼啊……
是情感让人一至于此,还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让人能放下一切骄傲矜持?
可是姐姐……求而不得的人,真的只有你吗……
元慕鱼盖着盖头,看不见陆行舟的表情,见他沉默,下意识又捏住了衣角。
陆行舟这才发现她的嫁衣一角已经被绞烂了,可想而知之前是多紧张。
不知为何,看见这绞烂的衣角,陆行舟的眼眶反倒有点湿。
夜听澜低声道:“行舟……”
陆行舟叹了口气:“先生,还记得阿糯的卦么?”
夜听澜差点都忘了,此时被一提才忽然想起,阿糯当时算了个啥?
归妹以娣。
带妹陪嫁?
夜听澜盖头下的神色变得非常古怪,阿糯这天道真言有点离谱了……
可是陆行舟突然提这个什么意思?总不成他这会儿还有玩笑的心情?
是了……
卦象那当是应验的才对……夜听澜忽地一颗心落下了地。
那边风自流偷眼看了看陆行舟,见他呆愣愣的样子,并没有压着恼火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
还是阿糯了解她师父嘛。
话说回来了,其实作为看着夜家姐妹自幼长大的长辈而言,风自流并不希望夜扶摇这么卑微地把自己变成一个赠品,还披着别人的马甲。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只能这样试试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风自流定了定神,提气纵声:“新人已到,正合吉时,让我们……”
“等一下。”陆行舟看着元慕鱼的盖头,忽然道,“错了。”
风自流倒吸一口凉气,夜家姐妹齐刷刷屏起了呼吸。
元慕鱼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纪文川站起了身子。
全场哗然。
“错了,这不是叶捉鱼。”陆行舟平静地道,“世上原本不存在叶捉鱼,这是个假名。”
元慕鱼盖头下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小脚一顿,就想转身离去。
几点晶莹从盖头下低落,洒在地底。
却听陆行舟续道:“我陆行舟虽然本身是假名,但用惯了也就成真名了。既是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又岂能用假名?自当都用真的。”
嗯?
元慕鱼脚步顿住了。
陆行舟的声音传扬全场:“这位是陆某曾经相依为命的义姐,阎君元慕鱼。与陆某一样,本非真名,但用多了,大家认的是这个名,因此这便是真名。陆某此刻娶的,是我的义姐元慕鱼,不需要任何虚假的意义,更不是别人的影。”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家姐怕被人说,义姐弟什么的,影响陆某风评。实则我陆行舟没脸没皮,何必遮掩。”
风自流眼里闪过激赏之色,这急智,把天瑶圣地为什么整这么一出都圆过去了,一点都不伤元慕鱼这出冒牌顶替的面子,反而拔高了元慕鱼一把。
果然堂下纷纷都在叹气:“原来是阎君,我道世上哪忽然冒出来一个叶捉鱼。何至于此,义姐弟而已,老子行走江湖,多的是义兄妹义姐弟喜结良缘的,这算个啥事,阎君过虑了过虑了。”
纪文川哈哈大笑:“老子就说,老陆靠得住!”
在满堂善意的笑声之中,陆行舟像元慕鱼伸出手去:“缘木求鱼,陆地行舟。我们互相的求而不得,便在今日了却吧,姐姐。”
元慕鱼顾不得盖着盖头,整个人用力扑进了陆行舟怀里,哭得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