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谷,属于当年妫婳以莫大神通开辟的相位空间,等于生生在主位面隔绝出一个次元。
所谓相位,明明同处一个空间内,却交错而过,“没有碰撞体积”。
人明明到了附近,却什么也没有,不在此时,不在此地。
当初夜听澜初入古界,特意东行了好久,却始终找不到何谓日出之谷。搞得那会儿陆行舟几次呼叫她都呼叫不到,就是因为这种相位特性,一切隔绝,自然也接受不到“信号”。
妫婳盘坐在云端,面前坐着天巡,两人相对已经很久了。
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就像对坐修行似的,但以她们为核心,天雷密布,暴雨狂风,三界震荡由此而始。
当日妫婳跟天巡离开,双方是有一场小赌局在的。
那时在北冥,由于混沌败走的缘故,天巡大军都在,其本人也来了。如果那时候就和妫婳交锋,妫婳那时的状态多半不是她的对手。
但天巡却有点投鼠忌器,正是因为大军在。
大军之中多的是妫氏族人,两个“妫婳”对决,会闹出很多问题。能从上古活到现在的妫氏族人可没有傻的,两个妫婳碰面,在他们眼里谁更像真的,天巡可没有把握。
一旦闹得势力自己分裂内战,非其所愿。
如果绕过妫婳直接解决了陆行舟姜缘那些人吧,妫婳却是绕不过去。
因此和妫婳立了点赌约——
“你为了护着这个男人,不顾自身暴露在妫氏面前,也暴露在我眼皮子底下?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想不想做。凡事盘算利弊,思量得失,这便是你身兼我与天道之力,却竟然无法太清的原因吧?”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没用,我的生命来得特异,因此规则也与你们正常修士不一样。”天巡冷笑,“再说这个男人明明是趁你痴傻,恶意占你便宜骗你身心,你还护上了,何其可笑。”
妫婳道:“何以见得?凭你一张嘴吗?”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妫婳还是个阿呆。
如果是完整妫婳,都不需要天巡说,她自己就知道陆行舟虽然有好意,但见色起意的味儿也很浓,而且她会觉得别人协助她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可能容忍谁因此对自己见色起意。
现在的她也知道……但觉得好意占多数,别的只是附带,并且就算见色起意吧,也谈不上多恶意。
少了承载记忆与灵光的关键魂,性情变化一至于此。
天巡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哈,哈哈,你竟然变成这样了,真是个阿呆。”
妫婳面无表情:“我本来就是阿呆。而导致我成为阿呆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么?”
“别。虽然导致你成为阿呆的残魄在我身上,我是结果。但罪魁祸首可不是我,是你自己突破失败,罪在自身。”
妫婳沉默。
这个她在孽镜里看见了。
突破失败本身不是罪孽,但突破失败导致了天道散落、古界崩塌、地府成型,这其中的天地巨变会死了多少生灵,很难计算。这可就是大罪孽了,都不知道怎么赎。
比如其中姜焕天很可能就是死于这场天劫,恰好逢上他尝试用鬼泣玉给战偶启灵的突破期,也算突破失败,导致天劫也找他头上了。所以当时姜焕天说,是被天道抹杀的,究其根源,也可以算是被妫婳害死的。
当然,身为一统仙界的妫婳,犯下的“战争”之罪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项。或许差点身死道消、魂魄溢散,导致现在成为阿呆、还分离出一个想吞噬自己的新生灵,就算是赎罪的一环吧?
天巡笑道:“你问我何以见得……这事情难道不是一眼可见?嗯……这样吧,你我僵持不是事,说不定导致摩诃趁机作乱……要不我们和平解决,打个赌如何?”
妫婳道:“你不要趁我呆,想骗我。想打赌可以,我先问陆行舟,让他帮我拿主意。”
天巡:“?”
妫婳:“……”
明明该是敌人,天巡都简直都在替她恨铁不成钢:“我和你说的就是他的事,你倒叫他帮你出主意,你在搞笑吗阿呆?”
妫婳道:“那你先说说。”
天巡道:“我说他是恶意骗你身心占你便宜,实则不是真心在帮你,这是可以测试的。”
妫婳道:“我已经测试过了。”
天巡深深吸了口气,忍住想打人的冲动:“你们来此找太一生水,是为了复苏建木,对不对?”
妫婳点头。
“那就好办了。”天巡道,“他此番得到太一生水,回去可未必会真救建木,因为他不知道那是建木,也不知道那能对他有多大的意义。在他看来那只是你所栖息之梧桐,优先级是很低的。”
妫婳想了想,承认这一点:“那又如何?优先级再低,他有了太一生水,总也该会救吧。”
天巡续道:“那可难说。甚至有可能因为担心救了树就能导致你变聪明,不好骗了,所以会故意不救。”
妫婳摇头:“不可能。”
“那就有得赌了嘛。”天巡冷笑,“他此番得到太一生水,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应该是试图控此水元融于自身,而不是拿来先救你的树。”
妫婳道:“这很正常,我也没要求他不管自己的修行,直接拿水救树。他若能掌控太一生水,届时再救树,那才是一举两得吧。”
天巡道:“这倒也对……那么我们就看看,他若能掌控太一生水,之后沉迷他身边姜家女之类的温柔乡里,要多久才想起去救你的树。”
“如果他掌控了的第一时间就去救树呢?”
“那我可以承诺不去主动对他和他的势力出手,你我之事只是你我之事,我们自己解决。甚至我可以承诺,连势力都不动用,只是你我之间。”
妫婳想了想,算是认可。
势力动不动用,其实无所谓,天巡本身就不敢在自己面前妄动势力,怕出问题。
但势力可以暗中去对付陆行舟,那这个承诺就显得很重要。
在她看来,陆行舟和天巡没啥瓜葛,完全是被自己卷进来的。他与天巡之间,无论是修行还是势力差距都大得离谱,真被天巡记恨上了会很麻烦。以此赌约换得天巡不因此针对他,是完全值得的。
天巡笑道:“那反过来,如果他好几天了才想起救树,甚至压根忘到脑后,你怎么说?”
妫婳有些自嘲地笑笑:“如果是那样,我被一个男人骗了身心,也没什么脸在你面前说事。你让我承诺直接融合给你,那是不可能的……但很明显,到了那个时候,我道心必受打击,你要吞我便成了轻而易举之事,何必还需要什么承诺?”
“哈……”天巡承认这一点,她提出这种赌约本来就是为了打击妫婳的心灵,本来就缺失魂魄的妫婳是特别容易动摇道心的,有没有承诺并不重要。
于是便道:“可以,那赌局确定之日,便是你我之间相融之时,以谁为主,可以定矣。”
妫婳道:“可以。”
结果陆行舟带着太一生水回了夏州,第一件事就是绕着枯木在研究怎么救。
天巡心中一个咯噔,妫婳露出了笑容。
天巡看妫婳那笑脸就暗道一声不妙,这么搞的话,自己这提案居然成僚机了。本来妫婳所谓“被骗身心”也没多严重,就是无知少女懵懂的依赖和好感,现在呢?
别真给整动心了。
下一刻夜听澜就建议陆行舟先吸收掌控了太一生水再尝试救树的事,陆行舟同意了,并且还打算重锻水火之骨。
天巡多少松了口气。
可没想到的是,她和妫婳在这边算计赌约,摩诃坐不住了。
当摩诃知道妫婳出现于世,他就不可能坐得住,只需要一个时机动手。
正好陆行舟贯通水火新骨,无意之中突破乾元,天劫大起。
摩诃的机会来了,兵压夏州的同时,自己策动了埋藏已久的夺舍后门。
天巡对这变故都始料未及,该不该插手都没决意明白,陆行舟竟然就在和摩诃的争斗之中,没事找事地先选择去救活了树。
陆行舟是认为这树有几率可以护持自己。
但很明显这个举措,无论在天巡还是妫婳的眼里,这都属于“即使我失败了,此身不复所有,也要在这之前完成对妫婳的承诺”。
连天巡都这么想。
可想而知当时阿呆的心里有多动荡。
妫婳目光流转,媚得似乎要滴出水来:“我同意你的议案”。
天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议案是什么。
不就是在此刻融合么?赌局确定之日,你我融合之时,说好的。
现在妫婳可以说是打了鸡血,她天巡判断错误反而受了点小打击来着,此消彼长,说不定得翻车在这里。
天巡冷冷道:“当然可以,但你要随我回日出之谷,否则在外动静过大,被摩诃所知,你我皆休。”
妫婳觉得这很应该,便随天巡离开了。
结果阿呆上了恶当,天巡没做好准备,哪里肯直接开始融合?
不过这个当上得,妫婳也甘愿,能拖着就行,拖着的话说不定陆行舟还有机会继续长进,还能帮到自己呢?
没过多久就是陆行舟登基称帝,大典春祭。
金甲力士是她派的,就是为了给陆行舟装逼。
以及,陆行舟这些时光里,围绕着怎么帮助她妫婳,时不时都是一项议题。虽然也没多焦急,但对于两人并未定情的那点小暧昧来说,这份挂念也算得上是上心了。
阿呆在陆行舟身边并不算多喜爱,这离开了之后窥视他的举措,反而越看越欢喜,这是真让天巡始料未及。
当然天巡也不是光冷眼看别人做梦女发花痴的,她也在暗中做自己的一些布置。
她与妫婳的融合,谁为主,意味着天道与妫婳的第二次战争。这种战争不是两个人在识海里拉扯的,一定会牵连三界,那是一场山河祭。
时至今日,陆行舟应摩诃之邀赴地府,虽然是摩诃的算计,但恰恰也一定程度上符合了天巡的需求。
策动融合,天地之祭,就在今日。
“你的情郎被拖在地府,这如炉人间,我就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