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裂症的患者大脑处于短路状态,把原本熟悉而被忽视的普通事物变得更显著。这种状态也叫作“低潜在抑制”。一般来说,“潜在”被用来描述隐藏的东西,比如“潜在的音乐天赋”或者“对飞行汽车的潜在需求”。但“潜在抑制”中“潜在”的含义略有不同。不是说一件事从一开始就被隐藏起来,而是说我们把它隐藏起来,因为它对我们不重要。
我们会抑制自己关注不重要事物的能力,这样就不必把注意力浪费在它们上面。我们在街上走的时候,如果被干净透亮的窗户分散了注意力,可能就注意不到十字路口处“禁止通行”的标志。如果我们对一个人的领带颜色和面部表情给予同样的重视,我们可能就无法观察到对我们未来福祉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你住在一个消防站旁边,警报的声音也会被抑制,因为你的多巴胺回路意识到,当它们开始呼啸时,什么都不会发生。在你家中做客的朋友可能会问:“那是什么声音?”而你也许会回答:“什么声音?”
有时我们的环境充满了新事物,使得潜在抑制能力无法挑选出最重要的东西。这种经历可能令人兴奋,也可能令人恐惧,取决于所处的环境和经历这一切的人。如果你身处异国他乡,没有什么可抑制的,它就能带来极大的愉悦,但也会让人混乱、迷失方向,这就是文化冲击。作家兼记者亚当·霍克希尔德(Adam Hochschild)这样描述:“当我身处一个与故乡截然不同的国家时,我会注意到更多的事物。就好像我吃了一种能改变思维的药,它能让我看到我通常会错过的东西。这让我感到自己更真切地活着。”在熟悉新环境的过程中,我们不断调整,并最终掌控了它。我们把会影响我们和不会影响我们的东西分开,重启潜在抑制,使自己在新的环境中感到舒适和自信。我们得以再次把本质和非本质分开。
但如果大脑无法做出这种调整呢?如果最熟悉的地方感觉也像是外星环境呢?其实这个问题不止发生在精神分裂症患者身上。一群患有这种疾病的人创建了一个名为“低潜在抑制资源和发现中心”的网站。他们这样描述这种感觉:
在低潜在抑制的情况下,个体对熟悉刺激的处理方式几乎与对新刺激的处理方式相同。想想你第一次看到新事物时注意到的细节,以及它是如何吸引你的注意力的。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可能出现在你的脑海中:“那是什么,它是做什么的,它为什么在那里,它意味着什么,可以怎么利用它……”
网站的一位访客在评论中描述了她的经历:
我要疯了!我脑子里的信息太多了,睡眠也很少。我不能再看别的东西了!我厌倦了做一个观察者!我厌倦了看到一切!……我想去森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读,放弃所有的技术产品,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我不要乱七八糟,不要动,不要变。我想睡一个不做梦的整觉,做梦总是让我不断思考问题的答案,这让我一起床就被拉回到工作岗位上!我累了,我不想再思考了!
我们在创作艺术中可以看到较为温和的低潜在抑制的情况。下面举一个经典儿童作品——《小熊维尼和老灰驴的家》作为例子。小熊维尼是一位诗人,他给他小个子的朋友小猪皮杰朗诵了一段关于跳跳虎的诗,跳跳虎是百亩森林里一个活蹦乱跳的新成员。胆小的小猪指出跳跳虎太大了。小熊维尼想了想小猪说的话,然后给他的诗加了最后一节:
但不管他的体重是
磅、先令还是盎司,
他总因弹跳而显得
更加高大。
“这就是整首诗,”他说。“小猪,你喜欢吗?”
“除了先令,”小猪说,“我认为它不应该在那里。”
“它想在体重之后出现,”维尼解释说,“所以我把它放在了那里。这是写诗的最好方式,让事情发生。”
我们头脑中可能会产生混乱,需要大脑中逻辑性更强的部分去驯服,但这类混乱也有其价值。不管你是否觉得“先令”让小熊维尼的诗歌变得更好,但创作的基本原则之一就是在创作初稿时不做内部审查。如果你幸运的话,你的无意识会与读者产生共鸣,你的故事也会变得很深刻。
下面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一段话,它表明了一种更病态的倾向,即“顺其自然”:
我有一个电视牙,他们是这么叫它的。电视牙指当他们想给你惊喜时,就把针扎进你的头骨,多年来他们都在监听你,不管你知道或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的这种设备非常神奇且昂贵。他们对我说,嘿,我们帮你检查一下你的头吧。如果有肿块出现瘀伤,而且你头皮上方的电流儿有点异样,我们就会为你的伤势提供社会保障,不然它就全靠自己了。就像脑瘫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当事人控制不了任何事情。当思想进入他的头脑,他会立即把它们翻译成文字,不经任何处理。我们通常会对我们所说的话字斟句酌,以免讲出不可接受或不合逻辑的言论,但同时也是为了先完成一个想法,才开始下一个想法。仔细阅读上段引语可以大致了解说话人的意思,但并不容易。
如果一个想法迅速取代另一个想法,并且这个人抑制思想的能力有限,表达会变得极其无序。“接触性离题”是这种思维跳跃一种不太严重的形式,即讲话者从一个想法跳到另一个想法,但不是毫无意义地跳。例如,“我等不及要去海洋城了。那里有最好的玛格丽特酒。今天下午我得找个地方把车修好。你要去哪里吃午饭?”我们兴奋时经常这样说话。欲望多巴胺被激发上来,压倒了控制多巴胺负责的更合理的沟通方式。
最极端的情况是“单词沙拉”,这是语言失控最严重的表现。在这种情况下混乱如此严重,似乎找不到任何有意义的话语。例如,在被问到“你今天早上感觉如何”时,患者回复:“医院的铅笔和墨水报纸危重症护理妈妈就快到了。”
他们在卖悬挂着的明信片
他们把护照涂成棕色
美容院挤满了水手
马戏团进城了
——鲍勃·迪伦,《荒凉的街道》
有创造力的人,如艺术家、诗人、科学家和数学家,有时也会像精神疾病患者一样,体验到他们的思想如脱缰的野马。创造性思维要求人们放弃对世界的传统解释,以全新的方式看待事物。换句话说,他们必须打破对现实的先入为主的模型。但什么是模型呢?我们当初又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模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