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与纽约时差12小时,与伦敦时差7小时,与新加坡和香港没有时差。经侦大队技术科办公室这几天晚上灯火通明,彭检肉身坐镇,陪着他们熬了几个通宵。沟通、发函、锁定目标账户、锁定可疑资金,接着又是电话、发函,打印流水凭证。一轮一轮的排查,一组人合计消耗了五箱泡面,上百杯咖啡以及两瓶眼药水。终于,在这天凌晨找到了那七千万资金的流向。
一年前,于海在用管理员账户登录系统后,黑进了客户个人的资金交易界面,设计了一千多笔虚假交易,将七千多万资金分散进了几十个账户,又汇成四笔,分别存入了美国和香港的银行。三天前,这四笔资金同时打进了于海名下的证券户头,用以平掉因做空天轮而产生的巨额亏损。也正是因为最后这一次动作,才让经侦人员抓住了线头,反向追查,拉起了整条盗窃、转移、隐匿资金的证据线。
几天几夜的奋战,当厚厚的一叠证据资料摆在桌面上时,所有的结果已然清晰,法律终归是会给世间一份公道。彭检站在窗口点了一支烟。窗外是青白色的光线,整个天空蓝得很透明。东面与地平线相接的地方缓缓地出现了一抹似锦的红霞,这一丝微微的光线从云里冲荡出来,一点一点扩大了它的范围,把天地渲染成了一片似玫瑰酒般耀目的光彩。
抽完这支烟,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又在这一个清晨拨通了唐盈盈的电话。
10月29日上午11点,在市人民法院开庭审理鹏币生辉集资诈骗案。审判长进入法庭,宣读公诉人被告人辩护人的权利与义务,并宣布开庭。
审判室里光影交错,人在里面说话,耳边总会有嗡嗡的回响。钱鹏的脸洗得很干净,坐在上诉人的位置上,远远地朝着坐在旁听席上的林小云感激地笑了笑。
林小云与康俊、Debra、程风等人坐在一起。发觉钱鹏正在看自己,她别开了头,目光落在做法庭陈述的唐盈盈身上。唐律师一身职业的装扮,深色西装加同色长裤,站在那里侃侃发言,专业又美丽。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辩护人对于本案指控非法集资的犯罪事实,没有意见,被告人也表示认罪。现在争议的焦点主要是集资所得那七千万的去处。本案是由一桩创业风险引发的案件。由于对国家政策把握失控,对项目中涉及的资金风险掉以轻心,从而引发了此案。本案被告人钱鹏原本是一名IT技术人员,为追求更好的生活,效仿国外科技创业公司,创立了鹏币生辉公司。在实际运营中,由于缺乏相关管理经验,导致了购买者的经济亏损。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倾其所有赔偿给亏损了的受害人。但对于非法集资所得的七千万元,被告人并没有进行非法挪用。一审中认为具有排他性的证据,验证码接收器,在补充侦查中,也被确认曾被人复制过。因此,并不能以此确定被告人对这笔财产实施了盗窃行为。同时,再进一步侦查的过程中,警方找到了那七千万的具体下落。即被鹏币生辉公司的投资人于海,转移到了海外私人银行。今日,由于于海证券账户亏损严重,不得已动用了这笔钱,才被警方锁定,查到了资金流转的整条轨迹。相关的证据,已由昨日提交给了法院。根据以上情况,一审对上诉人钱鹏作出无期徒刑的判决,量刑过重。根据罪刑相适应的原则,请求审判长对上诉人钱鹏犯罪事实进行重新审理认定。”唐盈盈说完,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坐在一旁的王律师立刻朝她竖起了拇指,悄声说了一个字,“赞。”
唐盈盈白了他一眼,道:“我是来做你助手的,应该你做这份发言。”
王律师憨厚地一笑,“功劳都是你的,这高光时刻我也不能抢了你的风头,就该让你上。”
轮到出庭检察员彭昊发言,彭检郑重地说:“提请法庭注意,在一审中,判决证据,是清楚无误的。但鉴于二审新提交的两份证据,与一审认定的事实是矛盾的,且对量刑有重大的影响,因此建议二审法院发回重审。”他看了看手中的材料,目光清澈地看着唐盈盈,说道,“根据这份资金侦查情况,将督促警方对嫌疑人于海进行进一步审问。根据询问结果,公诉人在重新提起诉讼的时候,再决定是否考虑追加于海为被告。”
唐盈盈对彭检感激地笑了笑。审判长随即当庭宣判,做出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的裁定。
唐盈盈一直紧紧握着的手心此刻终于放松了。
等唐盈盈一众人从法院走出来时,程风连蹦带跳地抱着一大捧鲜花,送到了唐盈盈手里,说道:“恭喜你,唐律师。”
唐盈盈看着怀里的一大捧花,哭笑不得,“只是发回重审,就能高兴成这样?”
程风坦然地说道,“当然值得庆祝。小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案子发回重审了。这至少是第一阶段的胜利。”
康俊走在旁边,笑了笑说:“虽然这花丑了点,不过也是可以庆祝一番,倒不是为了官司的胜利,而是庆祝终于不要再睡沙发了。以及,我们终于有时间去接一些能赚钱,又没这么危险的案子了。”
一旁的林小云原本满脸的喜气,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自主地将头垂了下来,悄声说:“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林小云昨天刚从新加坡回来,康俊还没机会教训她,此刻见了,自然语气不善,“幸好你还知道说错,黄总已经给我发了邮件,责令我这周必须到新加坡向他当面解释整件事情,并协商接下来要怎么办。还有,有人给律协写了举报信,举报你在执业过程中存在泄露客户机密的问题。我这个礼拜跪完黄爷爷,还得去跪律协爷爷。”
Debra也有些讶异,在一旁问道:“谁举报的?JW么?”
康俊没好气地说:“应该不是,我想应该是于海吧,他是知情人。我们明着来,他暗地里把咱们一锅给端了,多简单。”
程风一听,立刻说道:“哇塞,这个于海还真不要脸。”
这么一说,Debra也跟着有些担心了,她不忍心也去责备林小云,只对康俊,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新加坡。”
林小云低垂着脑袋,下巴紧紧压在喉咙,呼吸都有些艰难,“对不起。”她声若蚊吟。
唐盈盈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行啦,麻烦是麻烦一些,但一定能处理好的。康主任你的批评和教育工作等回去了再做。现在我们要干的是找个地方吃顿丰盛的午餐。”唐盈盈捧着一大束花,早就觉得胳膊又酸又累。见大家表示赞同,她便一面往外走,一面嘱咐道,“我去把花放了,顺便把我的车开过来。程风,你找一下附近口碑好的餐厅,饭菜要好吃,环境也要一流的那种。”
Debra笑着说,“我正好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程风、小云,你们两坐我的车。”
康俊也点点头,又说道:“好。那顺便把方惟安也叫上吧。”
唐盈盈刚走出两步,听他这么一说,又折了回来,问道:“为什么要喊上他?”
康俊用手指拎起了唐盈盈腕上的手链,没好气地说:“案子结束了,难道这条链子不该还给他?今天给了正好,省得你们再约见面一次。”
唐盈盈哭笑不得,转眼见旁边的程风一脸憋不住的笑意,只好挥挥手,说道:“行吧,我也正好借机会谢谢这段时间他对我安危的关心。”
说完,唐盈盈先走出去几步。康俊本也要跟上,却正好遇到法院里几个熟人,绊住了脚步,彼此亲热地寒暄了几句。
这日风很大,日头很烈。唐盈盈抱着一捧鲜花,独自往外走去。她今天来得晚,车场里没有了位置,她的车只好停到了对面的海滨道上。
阳光滟滟地洒在她黑色小羊皮的鞋面上,泽起了许多细碎如钻的光,仿佛一步接着一步,她都踩在了光点上。
康俊从热情的社交中回过神来,遥遥地望着唐盈盈的背影。她已经走到了海滨路上,猛烈的海风将她的头发吹起,发丝在空中飞舞,透着浓烈的金色阳光。画面美得像一副油画,康俊忽地觉得自己呼吸沉重了几分,他按了按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慌。
再抬头,唐盈盈已经坐进车里了。刹那间,康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车根本就是压着路边停的,而那一面就是大海。
脑中这么一想,在目光的尽头,唐盈盈的小车缓缓地璇了个角度,正要倒出来。海滨路的岔口上哧地一声,一辆急速行驶的面包车疯了似的一个大转弯,从红绿灯处一路狂驰,车的右侧恰到好撞向了唐盈盈的车子。车轮在路上转出了一道深深的压痕,轰地一声,毫无悬念地落进了一旁的海水里。
康俊与唐盈盈的心同时有了失重的感觉。
不远处,林小云和程风惊呼声被压进了喉咙,康俊一个跨步迈过前面的花坛,疯了似地冲向了唐盈盈落海点。程风回过神来,也紧随其后。
唐盈盈从猛烈的撞击中回过神来,她试着去拉了拉门把手,车门被外面巨大的水压压得死死的,动也动不了。她心里很是着急,车内的水位在不断上升,开始只是如泉眼一般,汩汩地冒着水泡,随着水压不断增强,孔隙中的水流越来越猛烈,拼命地往里灌。车内暂时还有空气,唐盈盈被呛了一口水,拼命将头向上伸,在车内水位上方把鼻腔里的水给咳出来。但也只有几秒的缓歇,车子撞到了岸边的礁石,猛烈地翻了个面,海水似乎一下便淹没了整个车厢。唐盈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憋着气,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自己从安全带中解放出来。
她又尝试去拉车门,还是跟方才一样,纹丝不动。唐盈盈有些绝望,这时候她看见车窗外面,康俊拼命地朝她游过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程风。唐盈盈指了指车门,两人点点头,一起用力,脚踩在车身上,身体扳成了三角形,那车门还是纹丝不动。两人又尝试向一个方向使劲,还是不动。
康俊扯了扯程风,向上指了指。程风不明所以,康俊又扯了扯他,同时隔着玻璃对唐盈盈做了一个等我的手势,两人便一起游了上去。
岸边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康俊爬上岸,抹了一把脸,对着程风,也是对着在场所有人大声地喊道:“车子翻过来了,内外压力不可能平衡了。门打不开。快找东西去把车窗砸开。”
众人一听,到处摸索,递过来一些手机书本、还有高跟鞋之类的物品。Debra在一旁急忙喊道,“快找石头,找大石头。”
康俊往四处张望,街道洁净如洗,在这水泥森林一般的都市里,能找到的无非是花坛里用来压土的鹅卵石。
海水已经没过了唐盈盈的脸部,肺里的空气在一点一点的减少。一片迷蒙中,唐盈盈看见自己的手漂浮在了清澈透明的海水中,五根手指,根根如玉笋,透着白色的光。她动了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了哗哗啦啦的水声。下一刻,她动也动不了了,世界、白光都在离她慢慢远去。
康俊从一个司机大哥手里接过一个小锤子,又跳进了海里。他游到沉车的位置,拼命用锤子砸玻璃。水的阻力很大,每次锤子运动的轨迹都消耗了大量了势能,锤尖砸在玻璃上,只发出了轻轻的嗡声。
唐盈盈觉得自己就快要睡着了,眼皮又沉又重。她看见了康俊的脸,正趴在车窗上绝望地捶打着,嘴里咕咕地吐出了一串泡泡。她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康俊,在她的记忆里,康俊是不会有这样绝望的表情的。他永远是冷静的、蕴着笑意、蕴着温柔地对抗着这个世界。绝望的神色,她在李睿脸上见过。那一季的寒冬,他坐在轮椅上,一点一点看着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是温柔如春风,眼底却是深深的绝望。
唐盈盈阖上了双眼,一点一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也无可奈何地任由意识慢慢流逝,李睿的脸在她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方惟安的脸。
方惟安像一条剑鱼一般踩着水流朝着自己游了过来,他用手摸了摸车窗,冷静地将康俊推到了一旁。接着,他从后腰上摸出了一把枪,小小的、很趁手,瞄了一个角度,干脆利索地扣动扳机。砰地一声,子弹的力度击打在玻璃上,车窗立刻碎得七零八落。他伸进手,抠开了车门,一把唐盈盈拉了出来,负在背上。又如一条人鱼一般快速地游上了岸。
唐盈盈的意识慢慢回转,有人正在猛烈地按压她的腹部,捏着她鼻子往口腔里吹气。她奋力睁开了眼睛,是一个迷迷糊糊、湿漉漉的世界,她又睁了两次,终于看清楚了,眼前便是康俊的脸。
周边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唐盈盈的视线慢慢恢复正常,她看见了红着眼眶的林小云、正从包里拿出大围巾的Debra、浑身湿成落水狗一般的程风。还有,人群的缝隙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背影轮廓。她缓缓地伸出了手,康俊半跪在她身旁,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正午地面的温度很高,在烈日的蒸腾下,两人身上似乎都腾起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康俊抚着她的背,唐盈盈用力咳出了肺里剩余的残水。耳朵里似乎还有些积水,嗡嗡地响,令程风的声音听上去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要不然我怎么能有锦鲤的外号呢,那时候我正好在跟方惟安打电话说中午吃饭的事。我也来不及说别的啊,冲着话筒就吼了一句,唐律掉海里了。蹭蹭地,这才多久,十分钟有没有?他就赶到了,啥问都没问,嗖地一声就跳进海里去了,再过半分钟,跟个英雄一般就把您给背上来了。我看到你们浮上来的那一刻,眼泪都要掉出来了,真不骗你,我都几十年没哭过了。”
唐盈盈心里猛地一沉,扭头便要去找方才自己看见的那个身影,却只有一片绿荫与阳光。林小云见她这样,连忙说,“方总已经走了,我让他再等等。他却说您已经没事了,他也要换衣服,有什么以后再说吧。”
唐盈盈看了康俊一眼,康俊接过Debra递来的围巾,将唐盈盈裹得严实,又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说道:“你也先换衣服吧,还得去警局报案。之后,我陪你去找他道谢。”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或者,你自己去。”
唐盈盈笑了笑,淡淡地说,“我们一起去。”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唐盈盈肩上,激起一层轻薄的暖意,落在她手臂上,将腕上那串浅金色的手链折射出了数点耀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