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机场偶遇之后,林小云和于海又发了几轮信息,大多是些闲话,讨论些天气、奇闻,也有于海主动提起如果林小云有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助引见一些圈内的人。林小云并不是傻瓜,于海超乎寻常的热情势必是别有所图。只是图什么的?林小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连半个月的加班让她本应圆润光滑的脸爆了一大片闭口痘痘,摸在手心里疙疙瘩瘩的,将原本就不太高的颜值又折损了不少。林小云苦笑了笑,要是换作半年前,她对自己也不至于这般没有信心。只是这半年里,从云端直接掉落在了地上,摔了个零碎,对人对事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天真了。她不是不知道于海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亲切。不过,她还是很喜欢跟于海聊天的感觉,对方的每一句话都端着一份体贴和讨好,令她觉得十分舒适,话题也是拣她爱听的说,能这样轻松聊天的“朋友”已经很稀少了。有的时候,林小云也会思考她接近于海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搞清楚钱鹏案子的真相,还是仅仅因为她和于海两个人原本就相互吸引。
林小云再接到于海的电话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于海约她出去坐坐,话说得很巧妙,说是在自己公司附近开了一间很装逼的日料海鲜店,放着深圳湾大片的生猛海鲜不理,每天硬是从日本空运鱼啊虾啊之类的过来,价格贼贵,还天天爆满,恨不得摇号入席。他运气好,今天订到了两个位,希望林小姐能赏脸来尝尝日本鱼虾跟本地的差别。
林小云捂着嘴笑了许久,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好吧两个字说出口也不用承担什么心理压力。她对着镜子仔细地化上了妆,换上了一条浅玫红色的纱质连衣裙。对着镜子扭了扭,大大的裙摆随着步子摇曳生姿,比起平日里死气沉沉的黑白灰,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模样。
于海的反应恰到好处地满足了林小云的虚荣心,他虚眯着双眼,笑着说:“林小姐,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认,还以为有剧组来这拍戏呢。我还怕我今天带的礼物不合适,现在看来,倒是很好。”于海一边说,一面将两个浅白色的手提袋递了过去。
林小云看着袋子上印着黑色的miumiu,打开一看,一条粉色的褶皱连衣裙,一套白色的套装小短裙。带着miumiu鲜明的设计特色,精致、华丽,又充满青春的活力。林小云脸上的笑意便像花朵一般,悦然绽放,嘴上却疑惑道:“这,不太好吧?他家的衣服都不便宜。”
于海满不在意地挥挥手,又温和地笑了笑,“其实这是美国的合作商送的礼物,说是这个牌子当季的新款裙子,让我带给我太太。这大概就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了,美国华尔街那些人,每个人都是十几二十的小女朋友,自然适合这个风格。我家太太都四十了,徐娘已老,哪里穿得了这样的小裙子,出去还不给人笑话死。我也不认识别的什么年轻姑娘,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当是借花献佛,请小林律师笑纳,你必须得帮我这个忙啊,省得我带回家去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太解释。”
这话让林小云十分舒服,心里暗自揣度,于海送礼出手也是不凡,价格自然是一个方面。但送礼送到女人心头上,又将话说得这么圆的,才是真的高手。
他选的这家日料店客人很多,但每个隔间都做得很精致,私密性绝佳,白棉纸糊的推拉门上描绘着精致的日本山水画。厨房上菜也快,一道接着一道摆上来,粉嫩的鱼生,入口即化。特有的日本白豚鱼肉,被厨师卷成了花朵的形状,放在干冰上,林小云伸手拿起,便要蘸酱,一下子被于海拦住,“这种肉不要加味,直接放进嘴里,也别着急咽,让口腔的温度和唾液慢慢地融化它,你仔细品品,应该还能品出牛奶的味道。”于海耐心地教她。
林小云照着他的话做,舌尖一点一点地勾起,将那团如冰淇淋一般的鱼肉化在嘴里,过了十几秒,当真有一阵甜丝丝如牛乳般的味道漫进了味蕾里,“好神奇,我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牛奶和鱼,太厉害了。”林小云赞叹道。
“这种鱼只生活在日本海的一个内湾里头,那个特别多的乱流,寻常小渔船的鱼枪到不了这种鱼生活的深度,深海渔船又开不进那个内湾。为了捕捉这种鱼,只能特别制作一种底盘特别重的长形渔船。为了捕一种鱼而特制一种船,可想而知这鱼的身价该有多贵。所以啊,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没见过的东西,只是因为经济财力不能支撑我们去接触到这些稀罕物,寻常百姓过日子,能看到的也只是普罗大众都买得起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林小云很赞同他的话,连连点头,又伸手去夹了一块鱼肉花,顺口问道:“你说得没错,我也好奇,这鱼这么稀罕,究竟多贵呀?”
于海笑了笑,筷子轻轻地指了指林小云夹起的那一块,“像这么大一块,四位数。”
“日元?”林小云问道。
“人民币。”于海浅浅地笑道。
林小云放下了筷子,出门前沾在眼皮上的假睫毛有些许错位,刺得眼睛有些痛。林小云伸手揉了揉,又眨了眨眼睛,借着这个动作偷瞄了一眼于海的表情。接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静一些,问:“于总,我就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孩子,你现在带我吃这么贵的东西,又送我这样的厚礼,该不会是想追我吧?”
于海哈哈大笑,又将林小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要是早个十年,像林律师这么优秀女孩子,我挤破脑袋也要试试看啊。可现在人老了,心更老,风花雪月的心思也没了。就想多结交一些朋友,嗯,特别是年轻并且优秀的朋友,在你们身上找到当年我自己的影子。”
林小云听他这么说,便放下了警惕,将那块鱼肉再次夹起放进嘴里,等咽下之后,笑着说:“于总应该有很多这样的朋友吧,您是投资人,每天都应该会有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来找您,希望您能成为他们的天使。”
于海笑了笑,点点头,继而又像是有些失望地说:“是,来找我的人很多,那个词怎么形容的?如过江之鲫。大创业时代嘛,有点想法的年轻人都不愿意打工了,赔上一辈子朝九晚五的时间去赚那一点死工资,还不如把自己的想法拿出来,说不定一搏就财务自由了呢。不过呢,这里头绝大多数都是南郭先生,手上没二两货,嘴上净是风口、时代潮流、大趋势什么的,说话的样子很阿基米德,都像是来我这里找个支点,然后就能撬动地球一样。”
林小云很自然地被他的话给逗笑了,“于总,这样说话可就有些不厚道了。”
“我这是实话,说白了投资就是在沙堆里找金粒的活。前些年行业形势好的时候,大家投项目就跟撒种子似的,总觉得一万个项目里只要有一个能发芽、生根、开花、结果,就能赚到钱,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不算亏。这几年,资本也在过冬,挑项目比挑对象还谨慎,天使轮下去没动静,心里头也跟被扎了个血窟窿一般,哇哇地疼啊。”于海说完这句,端起了桌上的小杯清酒,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凝在了林小云脸上,又继续道,“所以,像我这样,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后,最重要的不再是看项目值不值得投,而更加看重眼前这个人日后是否能成事。”
林小云被他盯得脸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在你看来,究竟要怎样的人可以成事呢?”
“这个不能一概而论,现在的时代很多元,任何一个人说不定都有可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度,登顶成功。”于海笑得云淡风轻,像是很随意地说:“不过呢,在我的眼睛里,这些最后能够获得社会认可的人,都有一些共同的品质。首先,是要对金钱有强烈的渴望。”
“那世界上谁还能不爱钱啊?”林小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于海轻轻地笑着摇摇头,语气变得又轻又低,微微磁性的嗓音,像是带着无限的诱惑的力量,“我说的这种渴望跟你说的还不太一样,世界上有些人对金钱的渴望、对更好物质生活的期待就像一团火一样,从心底发出,一直烧着自己。不论遇到什么风浪,它都不会熄灭。就拿我自己来打个比方,当然这个比方也不是特别好。因为我也不能算是特别成功,只能算是实现了一点财务的小自由。我平时爱好喝点红酒,刚工作那会,穷得叮当响,自己只能买得起超市里二十几块一瓶的红酒,又酸又涩的。跟当时的老板出去跑生意,招待客户时喝的是几百块一瓶的红酒,我当时觉得已经非常棒了。但客户说这酒一般,喝完舌头里还是微微有种发苦的感觉,红酒五千以下的就不好入口。我听得咂舌,觉得五千一瓶的酒该好喝成什么样啊。后来我做出了一点成绩,也有人开始带着好酒来宴请我,金融圈虚华得很,上万一瓶的酒也是寻常的事。但是你知道嘛,我这个时候的心思已经不在杯中酒的滋味上了,我只想去品尝一下那种拍卖行里一瓶几百万的天价红酒,特定的年份特定的果园。我就想要喝那样酒,哪怕明明知道,那些酒入口的滋味可能跟当年在超市花二十几块买的一样。但我就是想要得到这些酒,或许更准确来说,我希望拥有可以得到这些奢侈品的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小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于海的话,她太明白了。每一个字她都理解,每一个字像是早早就写在了她自己的心里,现在又被于海念了出来一样。但她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她有些紧张,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笑了笑,“我想我应该可以明白你的意思,钱鹏也算是这样的人吧,心里极度渴望财富,渴望从父辈的贫瘠中彻底走出来,不过下场好像不怎么好呀,不压抑自己的欲望,很容易就会铤而走险,被金钱迷住了眼睛,什么荒唐的事都做得出来。”
于海摇摇头,颇有些惋惜地说:“钱鹏是挺可惜的,不过他离我说的还很远,他对财富的态度更像是一种穷久了穷怕了之后的饥渴,纵容这样的心态野蛮生长的话,极容易为了获得财富而不顾一切。现在社会跟从前也不一样了,经济秩序日渐完善,法律红线疏而不漏,只有像林律师你这样聪明又能干的律界精英才是未来社会资源倾斜的方向。”
被人以这么近的距离当面夸奖,林小云连耳朵根都胀得通红,她的声音里有些怯意,“于总过奖了,我……我并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于海十分真诚地说:“是你谦虚过度了。我这个人别的长处不敢说,但总也算是识人无数,看人不会错的。”他的目光虚了虚,像是思索了片刻,又道,“林律师的潜能或许自己都还没察觉。这样吧,下周在海南有一个论坛,其实也就是圈内人的小聚会,林律师如果有空的话,不如跟我一道去转转,拓拓人脉嘛。”
林小云自然知道这种机会难得,但嘴上却仍有些迟疑,“于总圈子里的聚会,我一个行外人出现,会不会太冒昧?”
于海的眼睛虚眯着,脸上带着无限鼓励的神采,“哪里谈得上冒昧呢,资本圈说白了就是一群大老粗,恰好需要像林律师这样的人才来点化点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