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俊从新加坡返程时,正好遇上机场航班大面积延误,在樟宜机场生生被困了五个多小时。百无聊赖之下,他便给唐盈盈发信息,打电话、开视频,足足一副自己登不了机也得拉上她陪自己等的态势。唐盈盈被他搞得完全不能工作,无奈地对着摄像头叹道:“你再折腾,今晚我就得熬夜加班了。”
康俊在那头像是受到了什么启发的模样,举着手机笑道:“熬夜?这可不行,对皮肤不好,对健康也不好。这样吧,我现在带你去逛免税店,挑几款面膜,再挑几瓶精华,保管皮肤光滑,没有熊猫眼。”
唐盈盈见屏幕里的康俊果然起身往化妆品专柜走去,对柜姐彬彬有礼地说起自己的需求,她心里也只剩下了哭笑不得四个字。为了体谅他等飞机太过无聊,只好配合地选了几款自己平时用惯了的,后来见康俊一副不厌其烦的模样,还在耐心让柜姐介绍产品的功效和使用办法,唐盈盈便又多买了几件贵妇款,并恶狠狠地说,这账都算在康俊身上。
康俊丝毫不在意,一边让给包起来,一边邀功式地说:“我这趟出差可狠赚了一笔,再怎么挥霍我都不心疼。不过,看在我这么宠妻的份上,你得再陪我多聊一会儿。要不我再给你去挑个新包包?飞机还有好久才让登机啊。”
唐盈盈几乎笑出声来,道:“你打发一趟延误的钱,够买几个来回的机票了。”她说完,抬头看了看窗外,深圳正逢暴雨,外头黑漆漆一片,雨水像是发了狠劲,重重地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骇然的声响。
两人隔着屏幕正说笑着,程风敲门进来,瞅了一眼唐盈盈,脸上一副欲言又止,又不得不说的模样,“唐律,有人找你。”
唐盈盈有些疑惑,看了一眼手表,问,“谁啊?没记得有谁约了要来见面啊。”
程风尖着眼睛往她手机屏幕偷看,像是是自己做贼一般地小声说:“是方惟安来了,现在门口等着呢,他说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窗外的雨忽地变大,猛烈的雨声透过玻璃窗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唐盈盈原本那份闲散的心境一下就凉了下来。她也再顾不上跟康俊胡扯闲聊,急匆匆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再一抬头,半湿着上衣的方惟安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屋里。
“盈盈。”他只轻轻唤了一句,声音带着微微的苦涩,便不再说话,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伸手扯了两张纸巾,便去擦拭身上洇湿的水渍。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四横八叉地在头顶张牙舞爪,下巴上一反常态的胡渣暴露了他连日的奔波憔悴,不过短短两三个月的功夫,整个人竟像老了数岁一般。
唐盈盈斟了一杯茶递到他跟前,又抽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换走了他手里烂成一团的纸巾,示意他先去擦干发梢上不住滴落的雨水。忙乎了好一会儿,她才盯着他,温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茶香袅袅如雾,透着沁人心脾的温热芬芳,方惟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怔忡片刻,竟流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遇到了一件事情很棘手,本来不想来麻烦你的。但是,除了你,身边也再没有人能帮上忙了。”
唐盈盈屏住呼吸,静静地盯着他看。在自己的记忆中,方惟安永远是处乱不惊的那一个。无论遇到多大的麻烦,他总能一笑对待,冷静果断地做出决断。而现在在眼前的他,慌乱地像个毛头孩子。能使他这样的,除了汪家又会有谁呢。唐盈盈心下微凉,目光微微移到了一旁,话到嘴边也添上了几缕不悦,“你不是一个轻易会让自己失控的人,是汪瑶吧,她又闯什么祸了?”
话一出口,屋内便沉沉静了下来,外头的雨势越发猛烈,两人之间都多了几分尴尬。
“她确实特别能惹麻烦。”方惟安苦笑了一下,像是为了宽慰自己,也像是为了缓解这凝滞胶着的气氛,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声音空洞得像山底幽深的大洞,“不过这次祸闯的有些太大了,现在已经被拘留了,涉嫌抢劫,别人告诉我,判刑会在十年以上。”
“啊?”唐盈盈大惊失色,“她疯了?这胆子也太大了。”
“她没有抢劫,她只是去同学家,两人起了一些冲突。她自己现在也很后悔,觉得冤枉,为什么就要面临这么严重的刑罚?”方惟安盯着唐盈盈,语气里却掩饰不住的焦急。
在方惟安的讲述中,所有的事情都起源于一场失败的表白事故。
汪瑶班上有个男同学叫作郭扬,家境优越,相貌俊俏,在校内都算得上是男神级人物。喜欢他的女生很多,汪瑶也是其中一个。周五下午,汪瑶想着第二天是自己的生日,便想约他一起去庆祝。从放学开始,郭扬身边一直有同学,找不到机会,汪瑶便跟着他一路回到郭家。
郭扬住在香蜜一个别墅小区里。那天下午家里只有郭扬的双胞胎姐姐郭眉在家。汪瑶鼓足勇气,趁着郭扬在门口换鞋时上去搭讪。她装作自己找朋友走错了路,若无其事地跟郭扬打招呼,“你也住在这里啊?好巧。”
“嗯,是啊。”郭扬平时对汪瑶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好感,随便应付了一声,就打算进屋。
汪瑶则在他转身要关门的一瞬,挤到了门口,自顾自地往里走,一边还说道:“我来找个朋友,好像走错路了,能借你家卫生间用一下么?”
郭扬无奈,看在彼此是同学的份上,只好给她指了楼上的卫生间。随后,郭扬也不想再理她,拿了个篮球就出门去了。
汪瑶从卫生间出来后,正好遇上郭眉,汪瑶有意套近乎,向郭眉介绍自己,并说明天是自己的生日,打算搞个小型的派对,希望郭家姐弟能参加。
郭眉与郭扬、汪瑶同校却不同班,对汪瑶的名声素有几分耳闻,自然也不客气,满口拒绝了她的邀请。汪瑶却不死心,还想缠着不走,又提出可不可以参观一下郭家的房子。郭眉对汪瑶就越发鄙夷了,语气越来越难听,告诫她不要再骚扰自己的弟弟,更不要痴心妄想。汪瑶很是不高兴,说郭扬对自己也是有意思的,让郭眉不要横加干涉。却立刻遭到郭眉的反讽,称自己的弟弟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自己还会不知道吗?绝对不是你这样的又黑又小,还涂个死亡芭比粉色的唇膏,活像一只非洲大马猴。又告诉汪瑶她确实也曾经出现在姐弟俩的谈话中,那是郭扬跟她说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都高三了,连They are和There are都读不清楚。一个被人嘲笑的对象有什么资格学人家表白谈恋爱,只有像裴蕾那样的女孩才是郭扬心中的女神。汪瑶连人家鞋底的泥土都不配,要不然郭扬怎么理都没理,自己就走了。
少年们的喜恶总是这般激烈且直白,郭眉平日也是傲娇惯了的,嘴巴又毒又坏,说话速度又快。汪瑶根本来不及反应,自尊就被她扔在地上毫不怜惜地疯狂践踏,
郭眉呱啦呱啦一顿骂完,又一副嫌弃无比的样子,指着汪瑶连拖鞋都没穿的双脚,说她脚上的汗把自己家的实木地板都弄脏了,快出去。汪瑶恼羞成怒,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咒骂着猛推了郭眉一把,撞翻了屋内的书架。郭眉气极败坏爬起来想要回击,汪瑶又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反手往郭眉额头上一砸,当场血流如注。
伤完人,汪瑶也有些后怕,没留意方才抓着的是郭眉的手机,随手就放进了口袋里。下楼的时候,郭家养的一条柯基犬见小主人被打,直冲到汪瑶面前狂吠,还企图去咬她的裤脚。汪瑶练拳多年,此时心情糟糕透了,猛地又被吓了一跳,对小狗抬腿就是一脚。没有控制力度,脚劲又大,直接踢断了柯基犬的几条骨头,造成内脏大量失血,当天晚上死在了宠物医院。
郭扬的父亲是深圳一家上市公司的法务总监,回家见到女儿被打成这样,爱犬又被踢死了,异常愤怒,立刻就报了警,声称自己女儿在家中遭到了暴力抢劫。警方上门查看后,确定了郭眉脸上的伤、柯基犬的死亡,同时在汪瑶的宿舍里,找到了郭眉丢失的手机。抢劫罪是恶性犯罪,当天汪瑶就被带走,依法拘留。
这是汪瑶对方惟安讲述的事情经过。但在警方对受害者的笔录中,却并没有汪瑶与郭眉交谈的情节。郭眉对警方说的是,她突然看见一个陌生人影在二楼房间里,便上去查看。发现汪瑶在房间里乱翻东西,就上前喝问她在干什么。汪瑶二话没说,就推了自己一下,又抓起桌上的手机便砸了自己的脑门。随后,在郭眉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带着手机逃跑了,还在楼下踢死了家里的小狗。
事情发生后,汪家自然又是方寸大乱,赶紧让方惟安把事情解决了。方惟安先是去找郭家,希望能和解了事,赔偿条件都好说。郭家也是不缺钱的,全家人还沉浸在柯基犬无端丧命的悲痛中,方惟安上门了几次,无论怎么说,根本不肯松口。郭扬爸爸告诉他,对于整件事情,前期警方的调查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现在移交给了检方,很快就会被提起诉讼。他们之后也会提起附带民事赔偿,对于案发经过的口供不会改了。无奈之下,方惟安只好找律师咨询案情,一连问了几个,他们都告诉他,检方一旦采信郭眉的说法,这样的案情,极有可能会被认定为入户抢劫,最后的量刑在十年以上。当然这个案子他们也不是不能接,但是不能对最后的判决结果做任何承诺。
汪家得知情况后,老两口气得不行,扯着嗓子便骂方惟安,说他害死了自己一个女儿还不够,另一个女儿让他好好照顾,结果竟然是锒铛入狱,那跟废了又有什么区别。日夜不休地连哭带闹,逼得方惟安走投无路,只好回来找唐盈盈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