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办公室的空调温度有点低,林小云给裸着两支胳膊套上了一件针织外套。桌前的文件堆积如山,几乎全是新加坡JW集团的相关文件,大部分是英文,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看不到半个小时,眼皮就沉重得跟灌了两瓶胶水一般。她摊开了自己的单词本,将里面不会的词一个一个挑出来,记在上面,比多年前备战高考的时还要认真。她用手指遮住中文解释,一个一个去背,看得入神时,没留意自己额前的一缕头发从马尾里逸了出来,落在了脸前。她专心地背着单词,也没顾上,仍然认认真真地做着抄写。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缓缓地、温柔地帮她将这一缕发丝撩起来,又体贴地挂在了她的耳后。林小云抬起头看见程风一张灿若春风的笑脸正注视着自己,大惊失色尖叫道,“你干嘛啊?”
程风也像是被她的尖叫声给吓到了,抽筋似地往后一跳,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你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林小云回过神来,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程风盯着林小云看了一会,像是有点犹豫,自言自语道:“对嘛,你这才是正常反应嘛。”
“什么意思?谁不正常了?”林小云眉头微微一皱,见他神神叨叨的样子,便好奇地问。
程风用嘴努了努康俊的办公室,脸上一片茫然地说:“刚才我、唐律还有康主任在开会,唐律的头发也是像这样忽地掉了下来,一旁的康主任想也没想,顺手就这样帮她捞起来了,唐律不仅没骂他,还冲他笑了笑。这两人之前的电磁感应场,不太对劲。”
听他这么一说,林小云也顺着程风的目光看了看,猜测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人?恋爱了?”林小云吞吐着说出了程风的猜测,双眼扑闪扑闪地。
程风用手指搓了搓自己光滑的下巴,沉思道:“我也这么怀疑,可是,我还没有证据。”
林小云跟程风笑了笑,暗暗却犯着嘀咕,唐律真是什么都好,前几天刚跟有钱有很man的方总分了手,现在就跟康俊传出了绯闻。两个都是好得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啊。林小云这样想着,一颗心便跟被人用力挤捏的柠檬一般,涔出了一层层酸透了的汁水,优质的未婚男都喜欢唐律这样能力强自己又有点钱的女人,娶回家又省心又体面。什么时候好姻缘才能轮到自己呢。这么一来,她八卦的心情便陡然消失了,情绪晦暗地拍了拍程风,“说不定是你自己想多了,被康主任这样又帅又多金的男神撩起头发,那就是心情愉快地被撩一下。像你这样的撩一下,分分钟就得定性在性骚扰上。”
“哎哎,同事之间能少一伤害,多一点友爱么。我这么一大好男青年,不要随随便便把我跟色狼挂钩。”程风像是很受伤,抗议道。
林小云笑了笑,仍由他胡乱嚷嚷,也没心情跟他玩笑。只坐了回去,做了个止音的手势,正色道,“行了,大好青年,我现在要做功课,没空跟你闲聊。请找到证据后再来找我八卦。”说罢,低下头,又继续沉浸在材料里。
程风也觉得没趣,目光牢牢地盯在康俊办公室的那扇虚掩的门上,脖子伸成了大清早打鸣的公鸡,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扔进去,听一听里面的两个人究竟正在说些什么。
事实上,初陷恋情的唐盈盈与康俊也没想过要搞什么地下恋情,也没想要正儿八经地把这段关系去昭告天下。对于他们来说,谈个恋爱,这就是两人自己的事情,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是了。
当然,这只是他们两单纯地这么想。这种坦荡,最终都变成了程风每日份的狗粮。
三人在一起开会,康俊顺手就能从抽屉里摸一罐红枣出来,丢两个到唐盈盈的杯子里。可程风举着杯子巴巴讨要时,却遭到康俊的无比嫌弃,“你一个大男人吃什么红枣?”程风愣愣地看着康俊那张脸,咽了咽口水,也咽下了那句“你一大男人抽屉不还藏着一罐红枣么。”
三人一同出门,从前唐盈盈都是坐在后排的。可现在,副驾成了她的专属座位。这也罢了,有次去见一个惠州的客户,唐盈盈一上车,竟然熟练地从副驾座的抽屉里拿出一双十分合脚的拖鞋换上,又摸出一个丝质眼罩带上,全副武装地在车上补觉。
程风趴在座位间的缝隙里,惊得嘴巴都合不上,心想这算是两人恋情曝光的实锤吧。但他也不敢出声问啊,因为康俊把车上的音乐都关了,就怕影响盈盈的休息。
岁月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律所的工作一如既往地繁忙。几名律师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辛勤耕耘,却也总能在每日工作到头昏眼花时,留出一段时间来品一品生活的滋味。
这天中午,康俊跟唐盈盈外出跟客户吃了午饭回来,地道的北京菜,两人都喜欢,吃得饱饱的,便绕着小区的小径闲闲散步,一面消食。此时,天气正好,正午时分,浅金色的光从茂盛的枝丫间流泻而下,散落了满地斑驳不堪的光影。康俊牵着唐盈盈的手,眯着眼睛任由这夭夭凉风缠绵拂过脸上,“我昨天给老陈写了封邮件,特意知会他一声,我们俩在一起了。”
“嗯?”唐盈盈想到陈君那副慈爱的面容,心里便觉得暖呼呼地,“老陈怎么说?”
康俊的眉梢眼角都泛着笑意,“他说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所托非人。瞧瞧他多会说话,就这么一句话,功劳就是他的了。”
风物旖旎,唐盈盈看着康俊满脸得意地计较,也开怀笑道:“陈律什么时候回来。我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在北欧住得不想挪窝了,我想除非是我们结婚这样的大事,不然他轻易是不会回国的。”
“什么结婚?你可别瞎求婚啊,被拒绝了就没机会了。”唐盈盈双颊一红,嘴上威胁着,却藏不住的笑意朗朗。
康俊盯着她,伸手假意去拧她的脸颊:“我没瞎求婚,但我看你比我还紧张,别担心,迟早是会求的……”
错错缕缕的光影,将两人的柔情耀成了一片和美与盛大,风正好,云正好,年华正好,身边的人也正好。突然间,两人听见叱地一声,一辆白色的奥迪Q5像失控了的子弹一般,猛地从小区门口斜斜地扎了进来,半截车身便驶上了一旁的绿化带,撞倒了一块低矮的灌木。随后,那车被一股强劲的后撤力给勒住,歪歪斜斜地停稳了。
唐盈盈吓了一大跳,定睛去看车,车架上一块蓝色的粤B车牌与黄色的香港车牌上下挂着,粤牌的数字与港牌的字母在阳光下有些看不清楚,模糊的轮廓落进唐盈盈的眼睛里,竟然有几分熟悉。再经一秒,唐盈盈一身的冷汗便莫名地冒了出来。未等她惊出声来,旁边的康俊早已一个跨步跃了出去,直直朝着那辆乱闯的车冲了过去。
两人距离车不算太远,康俊费力地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满脸都是汗珠的Debra浑身脱力般地从车内跌出来,正好落在刚刚赶到的唐盈盈胳膊里。唐盈盈见这场面彻底吓坏了,一面大声地冲着围观过来的保安和人群喊:“快打120!快救人!”另一只手则慌忙不迭地去解Debra身上的安全带。安全扣在座椅的右侧,唐盈盈的手摸了半天,却摸到一片湿润的冰凉,再一细看,乳白色的座椅上一大片血红,Debra整条裙子都湮在血里。
唐盈盈几乎要就要惊呼出来,却又生生把那声惊叫声咽进了喉中。时间从这一刻开始,突然变得很慢很慢。她呆呆地去看Debra的脸,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不堪的Debra,修理整齐的眉毛像被人揉成了一团丢在眉骨上,毫无生气地撇着,从脑门到鬓边全是大颗粒的汗珠,将平日的清逸飘扬的发丝沾了大半在脸上。康俊的动作则快她一步,见这种情况,一边掏出手机联系医院,一边与几个前来帮忙的路人小心翼翼地将Debra转移到后座上,还不忘帮她扣紧安全带。他看了一眼几乎还愣在原地的唐盈盈,大声地说,“来不及等救护车了,我们开车送过去,几分钟就能到。”
唐盈盈被他大声喝醒,这才缓过神来,急忙爬进后座。康俊猛地一个倒车,车便如一支离弦的箭,稳稳地开了出去。
在去医院的路上,唐盈盈在后排握住Debra的手,两人手心里全是冷腻的汗,她竟还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艰难地说,“开车在附近,突然肚子特别疼……疼。快通知Rowan。卡在包里。”她一面说着,似又有蚀骨般的剧痛袭来,咬着牙再也说不下去了。
唐盈盈一边点头,一面安慰她别说话,不要怕。再抬起头时,康俊已经连闯了三个红灯,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医院就诊大楼门前。
由于之前通知过,几个医护人员已经等在了门口,迅速将Debra挪到了平躺车上,七八个人一路狂奔似地往手术室里跑。唐盈盈与康俊也跟在后头跑,两人交替着向医生补充着Debra的基本情况。康俊说话的时候,唐盈盈便偷偷去看躺着的Debra,无力下垂着的眼睑显示着她已经失去了知觉。跟床的护士不断在报血压数、脉搏数,每个数字听起来都是那么的不乐观。在电梯里,护士又绑了一个小小的仪器在Debra高高耸起的肚皮上,仪器刚一稳定,便立刻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胎心没有了。”护士抬起头对医生说道。
“立刻剖宫产。你们谁是家属?可以签字么?”医生的脸色,似乎完全来不及没有时间向他们说明病情交待风险,只说了这一句。
“已经通知家属了。我是她朋友,我可以签字。请尽快手术。”康俊来不及考虑太多,沉稳地回答道。
医生将康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想说什么,却也没说,点了点头,便开始打电话,协调手术室、紧急找人,焦急的语气和紧张的神态无一不在说明情况不仅非常紧急,而且不容乐观。
到了手术室的楼层,一出电梯,大伙又是一阵狂奔。唐盈盈和康俊被拦在了手术室门口。一道浅蓝色的门隔开了他们。
四周都静了下来,唐盈盈一颗心里只剩下了慌,空洞洞的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到的鲜血,脑子跟放空了似的,突然冒出一个荒谬又好笑的念头:Debra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流血?但很快,她又被自己下一个念头给吓倒了,“Debra这样的人,也是会死的。就像……”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唐盈盈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凝住了。她全身瘫软地歪在康俊的怀里,愣愣地盯着墙壁上的电子钟一格一格地跳动,像蚂蚁爬过的时光。
视线里全是医院那浅浅蓝色的墙壁,耳朵里却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再过一会儿,世界,除了自己血管发出的嗡嗡流血声,好像什么都不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