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潼在机场出口接到了唐盈盈。
在唐盈盈一路的想象里,柏潼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形象,要么是干练精明、要么妩媚多情,必然会有令人一眼难忘的气质形象。可真的柏潼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件纯色T恤扎进牛仔裤,留着半长的头发,皮肤像是缺少紫外线的照射而显得有些苍白,五官温和细长却也极平凡,似乎一个转身不慎,就会在机场拥挤的人流里再也找不着了。飞机晚点了不少时间,柏潼多等了三个小时,唐盈盈连连道歉:“其实我自己打车去酒店就行,还让您过来接我,康俊这样的安排很不合理。”
柏潼毫不在意,很热情地给唐盈盈递过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三明治,“这样的安排是应该的,你还生着病,听说昨天都还在输液,我开车过来接算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最普通的面包,这个点等回到市区吃上饭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路上可以垫垫肚子。”
柏潼的态度像是来接一个到北京旅游的朋友,亲切和蔼,完全没有面临离婚谈判的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唐盈盈心里想着离婚协议的事,反而有些不适应,尴尬地笑了笑。柏潼便连忙解释道:“你别紧张,虽然说我跟康俊打算离婚了,但又没有到相互揪着头发厮打的地步。要不是他今早说让他的离婚律师过来找我谈手续的事,我都以为他忘记我们还在离婚ing中。”
唐盈盈客套地笑了笑,口袋里手机微微震动着,她拿出来只看了一眼。刚刚恢复信号,方惟安的电话和信息便涌了进来。唐盈盈狠下心,看也不看,直接调成了静音,又扔进了包里。接着柏潼的话说,“他好像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又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次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才下决心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我看你们俩的状态都很好,跟一般离婚官司中的双方很不一样。”
柏潼的目光缈缈地掠过唐盈盈的脸,只是随意地笑道:“算是吧,有些人在婚姻里相处着舒服,有些人离开了婚姻觉得舒服,那就得允许还有人就在将婚未婚,将离未离的状态里悠闲地处着。”柏潼的言语带着不冒犯的幽默感和令人惊喜的智慧。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很快在停车场找到车,一辆旧旧的灰色凯美瑞,后排座位上有一半堆着的都是书和各种资料,几乎就是半个移动办公室了。
柏潼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将副驾位置上的东西一并挪到后排去,清理出了一个整洁的位置,笑着解释道,“北京堵车堵得太厉害了,我就把一些工作上要看的材料都放车上了,开不动的时候翻几页。时间一长,就堆了这么多。”
唐盈盈理解式地笑了笑,“我在车上也经常要干些打电话、回信息的活,至今为止运气还算不错,没被查过。不然肯定要被送学习班重温一遍交规。”
车内也算舒适,但也仅仅是舒适而已,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内饰,空调冷气呼呼地对着脸直吹,唐盈盈觉得呼吸都艰难,便伸手调了个风向。忽地又想起康俊开的那辆珠白色的斯巴鲁,内部空间是全真皮的布置,一进去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出风口也是经过改造的,不会对着人直吹。稍稍比较,这两人在生活细节上便相去甚远。柏潼见唐盈盈沉默不语,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便主动挑起了话题,“是不是觉得我跟康俊生活习惯上差别还挺大的?他对物质生活品质的追求比较高,当然,这也跟他的职业有关系。律师毕竟是门跟人打交道的工作,一定要给人体面和专业的感觉。我们搞科研的,太重视这些了,反而给人不务正业的感觉。”
唐盈盈笑了笑,客气地说:“您也不太像搞科研的,我认识几个科学家,都跟我抱怨说,他们的职业习惯就是整天自己跟自己说话,习惯了自己说话的语速、节奏和语调,对别人的言语就都觉得很难适应了,直接表现为社交障碍。”
柏潼嫣然笑道:“对于某些领域的科研人员来说,确实如此。我稍微要好一点,读完博士之后,又拿了一个心理学的学位,现在在做人工智能方面的研究。虽然也是整天闷头搞做实验,但说话能力毕竟是主修课程,暂时还没有退化得太厉害。”
她这么一说,唐盈盈就想起了寄到所里的那一堆小雪人,便搭着话茬顺势说道:“我见过您主导开发的产品,圆圆的白白的,叫情感陪护的机器人。可弄了半天我也没太明白那些机器人究竟能干什么,所以也就没拿去试用。”
“那其实算是实验中的一个阶段,我们的团队在此之前以人类的爱情困境作为研究课题,先提出了几十个假设性的推论,其中包括感情的来源与期待性归宿等等。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来帮助我们构建更加有指向性的模型,来证实或证伪这些论断。”柏潼一谈到自己的科研,就有些滔滔不绝,“当然,这个实验周期是以十年为单位计算的,目前我也还不知道这个尝试是否能成功,毕竟数据样本太过庞大了。就像是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情是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能为之生,亦能为之生为之死的随机事件。”
柏潼的声音微微带着颗粒感,在车内这种封闭空间里听她说话,就像被魔法加持了一般,有种强大的吸引力。唐盈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过去,回应道:“是啊,这个问题太大了。”又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之前没想到您的研究课题竟然是人们的感情问题,之前说感情陪护,我以为是研发了一个机器人陪伴孩子,陪伴老人用的。”
“除了孩子和老人,正常健康的成年人也需要情感上的陪护。而且人类天生就有冲动想去为爱情这个话题添上自己的解释,你看有的搞星座分析,有的搞性格匹配,网上一搜,就光是爱情心灵鸡汤的文章就成千上万的,我们做科学家的总不能连占星师也比不过吧,就想着在自己的领域里为这个话题做出一些突破。”柏潼轻松地调侃着自己的工作。
唐盈盈点点头表示赞许,再次注视了柏潼,相貌平平,眼角甚至有不少难以掩饰的细纹,但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听柏潼说话。柏潼开朗、直率,跟平素常见到的心思复杂的四十多岁妇女很不一样,她一开口,身上的生命活力似乎依旧如青年般澎湃。“其实我这次有点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昨天,不对,应该说是今天凌晨,康俊突然跟我说,去趟北京吧,也没来得及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来拆你们的婚姻了。这事情怎么听都觉得很魔幻。”
柏潼笑了笑,又温言道:“你不来拆,这婚姻也散了。准确来说,你是来收拾散落一地的架子杆子的,还是旧架子和旧杆子。”
“我这心理压力真是略大,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自己的形象很可怕,所里两个合伙人的离婚官司都是我负责的。难怪月老看见我就头疼,我现在怀疑这是不是都影响我脚上那根红线了。”唐盈盈玩笑着说道,她也是第一次尝试在这么轻松的环境中谈离婚的问题。
柏潼不置可否,只笑意澹澹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开着车。唐盈盈掏出手机,把在飞机上整理的资料又迅速看了一遍,问道:“我听说你跟康俊在京兆和巨蜥的知产官司中分歧很大,我在想是不是这件官司对你们之前的感情造成了很负面的影响?”
柏潼的眉心咻然一跳,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她没有想到唐盈盈直接问道了这个官司,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顷刻腻起了一阵湿汗,面上却只淡淡笑道:“对,我当时很反对他接这个官司。巨蜥的几个人我们很熟悉,合作得很愉快,却关节点上摊上这么一个官司。对巨蜥这样的创业公司来说,相当于对方一伸手直接把心脏给掏走了。我当时确实很生气,跟他吵了好几次。”
“那你们讨论过这个官司吗?”
“讨论过,他跟我说过很多次,理由跟在法院上说的一样,完全是从经济角度来考虑的。我不太能接受。不过我说他这是非义之战,他也不能接受。后来官司打赢了,京兆支付了一笔很高的酬金。这就让我在同事面前觉得更尴尬了,为了避免回家吵架,我直接躲进了实验室。紧接着,他又被聘为常年法顾,出差去河北帮京兆谈了一个拿地的项目。”柏潼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这场官司确实两人感情的分水岭,从此之后,我一直对这个事情耿耿于怀,好像连跟他好好说话都觉得别扭。”
“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误会他了?”唐盈盈又问。
车子开入机场高速的时候,日影已微微西斜了,半天的云彩被渲染得格外璀璨,光从车窗里斜斜照进来,将柏潼的脸映上了一层温腻的金彩色,“当时没有,我当时只觉得他就是钻进钱眼里了。他去深圳之后,我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判断是不是太武断了。特别是前上个月,巨蜥团队集体入职京兆之后,我开始觉得商业社会中的对立与合作,跟一般人所理解的恩怨情仇好像不太一样。”柏潼的声音婉婉流淌,带着苦涩的笑意道,“那时候,我们只站在了研发人员的立场,坚定地认为一家好的企业,应该有对技术努力专研的精神、创业人有高尚的品格,巨蜥都有。而京兆给人的印象更像一个霸道的地主,仗着自己有钱和之前协议上的漏洞,要强行买走那项技术。说真的,当接到被起诉的通知时,我们有一种被敌人侵略了,要奋起一战的感觉。”
“你们低估了一项技术从研发到真正实现生产需要的资源。除了金钱,还有完备的组织运营团队。这些巨蜥不具备,京兆其实是更合适的合作伙伴。”唐盈盈补充道,“我在网上搜了当时的裁判文书,也搜了两个企业的相关信息。这项净水技术在当时看了只是一项很小的技术突破。但它的应用范围极其广泛,特别是填补了工业污水处理的空白,发展的前景相当广阔。按照当年巨蜥的规模去弄这项技术,确实是远远不足的。如果当年你们能够对京兆的态度开放一些,劝巨蜥放弃技术的控制权,促成两家的合作,现在应该技术产品已经可以上市了。商业社会里善恶对错的对立维度要大很多,很难被一眼看见。总体来说资源整合之后达到共赢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责任。我猜,当时康俊和京兆的想法也是如此,合作谈不成,就只能走法律途径。如果官司输了,而他们对技术又势在必得的话,甚至可能先将巨蜥击垮,再将它收购过来,强行达成合作。听起来很残忍,但商业社会的法则却也未必不可。当然事情并没有走到这一步,后来的判决也证明了京兆还是占理的,只是随后你们给予的批评令他们陷入的狼狈境地实在有些无谓。”
柏潼沉思了一会,对唐盈盈带着批评的话语却没有太多的反感。反而用一种很开放的态度表示接受,“现在回过头看,自然觉得当初这场官司又何必去打。可在那个时候,我们几个搞科研的人提到京兆都恨得不行。”柏潼顿了顿,又笑着说,“我承认,做科研的脑子还是比较单纯,把善恶是非想单纯了。”
唐盈盈高兴地笑道:“我以为你对他的误会一直到现在,还想跟你好好解释一下。既然你都明白了,那就简单了。我希望你能跟康俊好好沟通过这个问题,官司已经过去,现在大部分的是非对错都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他对当时您误解的态度,都成了他的一个心结。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您可以跟他道个歉。”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么?”柏潼问到。
“不是。”唐盈盈解释道,“康俊说完财产分割的方案后,提了一下一个先决条件。但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说,很快他自己又把它给否定了,只说了一句算了。委屈最后会变成不甘,背叛则会成为他心里最脆弱的部分,没有人能逃得开。算了并不是一个面对过往的健康心态。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够跟他好好聊聊。过去的对错不重要,但怀着对过去介怀的心往前走,那总是会令人步履沉重的。既然双方是带着爱走进婚姻的,那至少离婚的时候不要带着怨吧。”
柏潼沉默了很久,像是不知道怎样继续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又像是自己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里,对唐盈盈的建议没有反应。过了两个路口,她终于缓缓开口,“我们现在沟通很顺畅,好像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但两人不约而同都很回避这个问题。不是回避这场官司,只是想回避在这场官司发生的时候,我为什么就坚定地选择了不信任他。”柏潼又略微迟疑了一下,避开了唐盈盈的目光,“事实上,当初刘坦也在劝我,说康俊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但我真的不信,我只觉得他就是京兆的打手,并对这个判断有着极其坚定的信心。”
唐盈盈倒是没想其它,反而玩笑道:“这也没办法,他看上去实在不像良善之辈。但时至今日,已经证明了他当初的做法没有问题,我想他至少值得你跟他说一句sorry,在这个事情上达成彼此的谅解吧。”唐盈盈从包里拿出一早在机场打印的离婚协议书,放在车上,“我起草了一份协议书,根据康俊的想法,涉及共同财产的分割内容是,夫妻名下所有不动产归您所有,现金和一些资产性投资一人一半进行分割。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明天可以继续商讨其中的一些细节问题。”
柏潼沉默不语,既没有同意,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专心致志地开车。很快,两人进入了市区,眼中的高楼与绿植同时多了起来,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的阳光带着浅浅的金灰色,有一种旧日时光的幽静。北方的植物花卉与南方大相径庭,道路两旁的花坛里,挺拔秀丽的美人蕉开得娇艳。
唐盈盈订的酒店就在干道旁边,柏潼送她到了大堂门口。从后车厢拿行李的时候,柏潼沉吟了一刻,终于还是说话了:“我今晚跟康俊打个电话好好说说这个事,他如果一直介怀的话,我会告诉他,这是我们认知上的偏失,当初错怪他了,这份伤害本不该有。”她顿了顿,又说道,“至于财产分割的问题,他给我的过多了。毕竟我是过错方,我希望财产的大头能够给他。”
唐盈盈笑了笑,玩笑着说,“我见过离婚双方争财产打上法庭,闹得连一个U盘都争执不下的。像你们这样相互退让的两口子还真是难得遇到。不过我觉得您也不用不好意思,康俊能赚得很,您毕竟带着孩子,开销也要多一些。”
柏潼听她这么说,也只是淡淡了笑了笑,没有再坚持,却也没点头就按这么办。只是看了看时间,便催促唐盈盈先回酒店好好休息,明天两人见面再继续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