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整天,又是舒服得骨头都要酥麻了的好天气。午后落了一场小雨,将浅浅萌生的暑气冲了个干净,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丝丝舒爽的凉意,和着满屋子白色栀子花的香味,唐盈盈浑身上下像是摊开了一张大饼似地放松,轻轻地虚浮在半空中,有种不着力的感觉。到了中午,康俊来找她一起午饭,出门时,康俊还特意用悠悠的目光将她打量了一番,“你今天心情看起来好像很不错。”
“目前算是八十分……”唐盈盈端正了神色说道,“午餐要是吃好了,还能有上升的空间。”
康俊笑而不语,带着唐盈盈去车库取了车,从社区小路出来,很快便驶上了滨海大道。吃一个饭居然要跑这么远,倒是唐盈盈之前没有料到的,她转眼看了看康俊,他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一只手把住方向盘,另一调了调空调温度。唐盈盈也懒得多问,靠在座椅后背上,放空了大脑,轻轻松松休息起来。南国的夏季正午,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热辐射器,高高地悬在天边,铺撒着白茫茫的热量。车在滨海路上开了十几分钟,又转进了支干道,在一大片郁郁葱葱中兜兜转转又行驶了十几分钟,终于停在了餐厅门口。
这家餐厅是曾经的旧厂房改建而成,红砖外墙有一半被覆上了茶色的幕墙玻璃,入口处有一湾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水面打理得很是干净,静水如璧,上面点缀着几朵粉白、粉红的浮莲,映着疏朗湛蓝的天色,在烟水波淼间便多了几分凉意。
唐盈盈咂舌:“这个地方布置得倒是很有新意,我在深圳也有十来年了,竟然不知道还藏着这么个吃饭的地方。你来才这么一两年的功夫,各处的路子倒是摸得很熟。”
康俊一边往里走,一边挖苦道:“你在深圳再住上一百年也发现不了,天天用7-11快餐打发午餐的人,脑子里可能就没长这根神经。”
唐盈盈急忙抗议道:“哪里就到这个程度了,我这两年已经好多了。随着快递送餐业的兴起,我的工作餐已经覆盖律所周边五公里的大小餐厅。”
康俊找到临窗的位置坐下,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笑道:“那有什么区别?”
唐盈盈翻了翻白眼,“不能用你的标准来衡量一个平常人的衣食住行。何况我必须把自己形容惨一点,说不定能唤醒老板的良心,以便多蹭上几次打牙祭的机会。”
康俊微微扬了扬眉毛,目光静静地落在唐盈盈脸上,沉吟了片刻,顺手将桌面上一叠装帧别致的菜单递给她,笑着说,“好心情应该会有好胃口,试试看,这里的新式菜味道不错,风味与食材都很讲究,大热门的分子料理也不仅仅是个噱头,算是将现代科技与烹饪融合得相当好的一家了。”
唐盈盈听这么一说,兴趣便被吊了起来。虽然对这种新式菜肴完全概念,但反正是看图点菜,挑了两个自己看着顺眼的菜品,康俊再补充了几个。下完单,唐盈盈主动拎起桌上那一大壶沁着柠檬片的凉水,给两人面前的杯子添上,又笑吟吟地说,“好了,说正事吧,又有什么疑难杂症、费力不讨好的官司要扔给我?”
康俊双眼微微虚了虚,反问道:“你的警惕指数当真有必要调这么高么?今天没正事,完全就是看你之前太辛苦了,带你出来吃点好的犒劳一下。”
唐盈盈转了转头,目光掠过头顶那盏如葡萄般累累绽开的分子灯,静谧如影音室的雅座,厚实温润的胡桃木桌面,以及从剔透玻璃里映进来的满目葱绿色,周遭的一切都表明这一顿午饭绝不便宜,她不相信康俊这样一个讲究效率、恨不得能把时间成本掰成秒单位的人,能仅仅是为了犒劳她而费这般的周章,正要再问时。康俊抬起头,看了看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其实今天上午我遇到个问题,算不上什么正事,但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听他这么一说,唐盈盈立刻端正了坐姿,微微侧着头,道:“您说。”
康俊想了想,缓缓地说,“我有一个朋友,把我推荐给了他邻居。今天上午这个邻居过来找了我,是一桩入学纠纷。”康俊停了停,眼睛看着唐盈盈说道,“在这附近有一所很有名的国际中学叫AP外国语中学,中加合办的,每年光学费就要接近二十万。初中毕业后,本校学生基本可以直升高中部,高中毕业后,有近一半的学生不参加高考,直接上国外大学,录取率极高。所以即便是学费高昂,每年也有无数家长想把孩子送进去读书。你知道这所学校么?”
唐盈盈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笑道,“全市的中小学,我只知道一所叫翠荫小学的,因为它就在我家楼下。”
康俊目光敛了敛,又继续说:“AP中学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一直采用积分入学的方式录取学生。简单来说,如果你是深户并拥有附近小区的房产,那就肯定能进入AP学习。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那个朋友小区的房价每平米的单价已经超过了15万,他自己的孩子也因此在AP就读,但他这个邻居就没这么好运气的。但今年由于报名的学生人数激增以及政府部门对招生录取方式的指导意见,校方更改了招生方案,由原先的积分录取改成划片范围内的适龄学生抽签录取,也就是说一下子将进入这所学校读书的确定性变成了可能性,学位房则降级成了学区房。如今已经是5月底了,9月份能否进入这所学校读书还是未知。这就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难题,一方面如果孩子没有被抽中,那就只能被调剂到附近更差的学校去,这显然是他不能接受的。另一方面,如果现在他要做稳妥和周全的打算,就必须迅速卖掉手上这套房,置换成其它好学校的学位房,但这里面又有一个问题。他以学位房的价格买入的房产,现在只能已学区房的价格卖出,家庭资产严重缩水之后,很难再买得起等量的好学位房。所以,在他看来,正是学校的临时变卦导致了他孩子上学成悬资产缩水。他想寻求援助,所以就来咨询我,可不可以告学校朝令夕改,或者是行政起诉教育主管部门?怎样处理赢面比较大?”
在此之前,唐盈盈只知道学位问题是近些年备受人们关注的热点问题,倒没有想过里面竟然有这么丰富的细节。听康俊这么一说,也提起了兴趣:“起诉的理由是什么呢?”
康俊笑了笑,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他跟我说法律规定行政法令应当具有延续性,以便使人们在经济活动中能够做出理性预见的决策,学校既然在过去几年内一直沿用积分入学的方式,新老业主们对此也已经形成了稳定的预期,周边房价也因此上涨了十几倍,为了保证周边业主的利益,学校不应该临时更改入学方式,主诉要求保留小区内业主子女的优先上学权。同时,诉教育主管部门行政不作为,没有对这种重大涉及社区民生公益的事项起到谨慎研究、严格监管的作用,要求主管部门出面协调,并妥善落实孩子的上学问题。”
唐盈盈喝了一口水,说道:“这是遇到问题之后,临时翻了翻法律书,东拉西扯凑出了些原则和法条,就觉得自己被欺负了,要声张正义了。”
“不仅是他一个,整个小区有好几十户家庭有同样的问题。还有些家里本来没上学问题的,一听说房子要贬值,也跟着要联名起诉。今天来了好几个人在我办公室里闹哄哄地吵了我一个上午,现在还觉得脑袋里有回响。”康俊无奈地笑了笑,问道,“你怎么看这个事情。”
唐盈盈皱了皱眉头,“行政法是约束政府权力的法律,政令延续性原则适用于政府,学校不是适格主体。至于招生录取的方式,国家教育部有指导性文件,在规范内,学校有自主决定权。我并不觉得他们的诉求能够得到支持。”
“你说的对,我上午也是这么解释的。结果被对方好一顿骂,说我是个没本事的律师,也不会多想想办法。哎,要不是看在是朋友介绍来的面子上,我当场几乎就要发火了。”康俊温吞吞地说道,那副样子别说是怒火了,就是人间烟火也像不太沾染得上。
唐盈盈心里暗道,你竟然也有被客户气得抓狂的时候,面上却颇带同情地说道,“世界上有些人是恃强凌弱,有些人则习惯仗着弱势的地位,撒泼打滚,口口声声说是讨要正义,心里却是在盘算自己的利益得失。这些业主们的置业时难道不清楚,这个小区平白比旁边高出来的单价、更快速的增价,都是这个学位优势所带来的溢价。享受了利益,自然也要承担风险。而且这份风险也只能由自己承担,企图将风险嫁接到学校和政府头上。不仅没有法律支持,在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菜陆续地上来,康俊闲闲地切下一块碳烤鸭肉,笑着说:“他们认为是学校故意放出了这只黑天鹅,才导致他们受损的。”
“黑天鹅是一种极低概率的风险事件,这件事情嘛……”唐盈盈垫好餐布,想了想,又继续说,“更应该是灰犀牛事件。”
灰犀牛是一种生长在非洲草原、体型笨重反应迟钝的动物。你能看见它在远处,却毫不在意,一旦它向你狂奔而来,憨直的路线、爆发性的攻击力一定会让你猝不及防,直接被扑倒在地。美国经济学家米歇尔·渥克在自己著作中提出了灰犀牛的概念,指太过于常见以致于人们习以为常的风险,往往是大概率且影响巨大的。康俊想了想唐盈盈话里的意思,笑道:“你是想说业主们这么说是想将自己对风险忽视的责任,转嫁到学校头上。”
“难道不是么。学校拥有自主招生的权力,自主拟定招生方式,每年度发布当年的招生计划,这就意味着在计划公布之前,之前的招生方式只有参考价值,这并不是承诺性质的,随时都存在更改的可能。业主们心理其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在买房的时候否认这个风险,认为这只犀牛怎么可能冲过来。买了之后,开始联系上学的事情,遇到一些不确定甚至是有指向性的回复,他们开始思考可能发生的风险,却仍然不愿相信。直到学校正式公布了方案,整个人就开始崩溃。一旦认识到这个后果是自己无法接受的,便开始习惯性地推卸责任,认为都是别人失误造成的。怨别人,找政府,恨不得立刻就有一位青天大老爷出来主持公道,这份弱者的正义,并不是现代社会认可的成熟行为模式。真正成熟的人应该将风险都考虑在了前面,全面衡量过得失,然后享受利益、自担责任。”
康俊笑意滟滟地看了看唐盈盈,语气中有几分赞许:“唐律师能说出这样话来,倒是令我挺意外的,我还以为你会同情业主们。”
唐盈盈的菜也上来了,竟是改良版的北京烤鸭,片得晶莹剔透的烤鸭肉,用春饼裹上,中间再夹着芹菜、萝卜、青瓜以及混合少许芥末的菜酱,入口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将我视作一个只会同情心泛滥的女人,是你对我最大的误解。”唐盈盈笑着说。
康俊的目光像是两团小小的火苗,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他像是在细细琢磨对方一般,目光静静地锁在唐盈盈的脸上,过了许久,他的眉心微微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透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你说的道理和内容我基本都认可,但只有一点,人往往是没有这么理性的。你的道理更像是对一个完美的经济公式提出的要求:能够跨越时空,没有文化和情感的束缚,只考虑收益和损失,对风险还要精确的计算,决策之后果断承担后果,放弃也不觉得惋惜。这样没有杂质的理想模式自然是好的。但只要是人,就会有难以割舍的感情和偏见、有无法核算收益和损失的两难困境。你也要知道这在现实生活中很难实现,例如这次的学位问题。争学位固然有许多问题,可是再一路都是高节奏的现代社会里,这已经是应对竞争最有效的解决办法。从这个角度来看,除了经济利益的损失,无法保证孩子受到优质教育的结果,往往更是家长们觉得不能承受的。他们希望找个说法的心理,除了希望挽回损失、卸御责任之外,也有一份父母为了子女事要拼尽全力的焦虑。法律自然不能管到世界上所有的矛盾和冲突,在这件事情法律上可作为的空间就相当有限。但即便如此,仍然需要我们再多想一步,多一份对人心的体谅,这是在看惯冲突矛盾之后、辩清是非责权之后,法律人对世界的一息温暖。”
唐盈盈听他说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放下了筷子,心底隐隐然有温润的暖意漾起。她抬头看了看康俊,他坐在对面,窗外明媚温柔的光落在他身上,浅米色的衬衣领口微微敞开,轻薄的面料泛着柔和的色调。就像是将他整个人都纳进了光彩的斑斓中。许久之后,唐盈盈轻叹了一声,坦然回望康俊,“今天这是怎么了,我们的立场好像掉了个个儿,我变成了冷漠理智的持方,你反而是温良与爱的代言人。”
康俊粲然一笑,目光像被细纱滤过阳光,凝在了唐盈盈身上,“那是因为从前我们总是在求异,现在愿意存同了。这应当可以算是相当了不起的一步了。”
唐盈盈点点头,对他报以了同样温柔的一笑。此时,餐厅服务生又端上了一个巨大的盘子,放在两人中间。洁白如玉的骨瓷餐盘上摆着一朵怒放的绿色牡丹,仔细去看,才发现那是厨师用菠菜汁染过的米浆浇灌而成,蒸熟后定型,一片一片半透明的花瓣层叠着,栩栩如生,中间鹅黄色的花蕊是用咸蛋黄混了朗姆酒做成的,光看模样,就知道这道菜肴的价值不菲。唐盈盈粲然笑了笑,道:“从前只觉得你衣食讲究、标准颇高,今天才知道竟然高到了这个程度,不是可望而不可及,是仰起头望都望不到了。”
康俊不置可否,自顾自地把玩着手里玻璃杯,杯中的柠檬水被撞得琳琳乱响,“我也不是一日三餐都有这个标准的,今天是请你吃饭嘛,总要有点请客的规格。”
唐盈盈皱了皱眉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脱口道:“这么客气讲究?”后半句“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在前头等着我”则被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康俊像是已经吃饱了,他放下的手里筷子,不再品尝新上的菜。目光时不时飘落在唐盈盈身上,犹豫了一会儿,又像是下了决心,手指迅速在手机上划了划,漫不经心地回到了方才的话题上,“说起来,其实这个AP中学比起别的学校也真是有他的优势的,学校课外活动组织得很多。我那个朋友的孩子已经读到高三了,还有时间参加跆拳道比赛,上个月还在省里拿了第一名。朋友高兴得不行,发了九宫格照片炫耀成绩。你看看,这个人就是他,这张是学生、家长还有教练一起在领奖台上的合影。”康俊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唐盈盈。
唐盈盈正滋滋有味地品尝着那朵米浆牡丹花,觉得康俊真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地看一个陌生人的合影有什么意思。但他既然已经将手机伸到了她跟前,唐盈盈也只好瞥了一眼,很寻常的一张获奖集体照,五六个穿着白色队服的学生将一个教练模样的人簇在了中间,站在第一排朝着镜头展示了他们胸前的奖牌,第二排站着的则是这些学生的家长,也是满脸的笑意和欣喜。唐盈盈没有看清康俊所指的那个朋友究竟是哪个,只是在一瞬间,她的目光被后排左边第三个人给吸引了过去。短短的寸头,浅褐色的皮肤,深蓝色的翻领T恤,站姿挺拔,是方惟安。
唐盈盈心猛地开始发慌,她好像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又去看方惟安前排的位置,是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跆拳道服穿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红黑相间的腰带,长长的头发被拢在脑后,梳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额前被汗水沾成一簇一簇的刘海,脸圆圆的,皮肤有些黑,正对着镜头彰显着肆无忌惮的青春与活力。
唐盈盈的思路一下就乱了,她抬起头看着康俊,充满了疑惑和惊慌的目光像极了在森林里迷了方向的小鹿,“这是谁?”唐盈盈指着照片上的女孩问道。
康俊心中一软,赶紧虚咳一声以作掩饰。他拿起水壶,将唐盈盈的水杯倒满水,自己的神情却先有了几分尴尬,“看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女生姓汪,叫汪瑶,跟我这朋友的孩子同在学校跆拳道队里。我那天见到这张图片,觉得有些意外,就顺便跟他打听了一下。汪瑶是今年年初转学到AP的,比班上同学都要大一些。因为球打得好,被编进了校队。汪瑶在学校里很有派头,她叫方惟安姐夫,我那个朋友却说从来没见过她姐姐。但凡学校有活动需要家长出席的,总是方惟安操持。”康俊扣上了手机,看着唐盈盈的脸,心中很是不忍。
唐盈盈艰涩一笑,神色却凉了下去,“你知道我对这个一无所知。”
康俊微微一怔,解释道,“我记得你是独生女,没有姐姐妹妹的,不过也不能确定,这个事情很难讲的。我犹豫了几天,告不告诉你都挺为难。今天找了这么个机会跟你聊天,心想你要是对这个学校的情况很熟悉,指不定你就是知情的,那我也就不枉作小人。但看你压根听都没听说过,那我多一次嘴吧。”
康俊的话嗡嗡地在耳边响着,唐盈盈听见了每一个字,却又好像听不真切的感觉。方惟安,方惟安就像是一个被密封起来的潘多拉盒子,平日在外头看着觉得什么都挺好。但你永远也无法知道他心里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往事。一旦不经意间撞出来一个,也就足够受得了。唐盈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里像陡然间豁出了一个巨大空荡的洞出来,她扯了扯嘴角,拉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多年的职业习惯,教会了她在最快的时间内稳定情绪,恢复理智,“在彻底搞清楚之前,不要先上情绪”,唐盈盈暗暗命令自己。严令之下,方才陡然凹陷下去的情绪也很快要被填平。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这满桌子琳琅的盘碟上时,心里最柔软的那一片地方就像被撞了一下,睫毛在瞬间闪了闪,随即挂上了几粒小小的泪珠,“所以你是故意带我来吃顿好的,以补偿我受到的惊吓吧。”唐盈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故作轻松地指了指桌面说道。
康俊望着她,眼中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柔,嘴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传递一个坏消息,补偿一顿佳肴,很公平。不过我现在有点后悔,应该再晚点才给你看照片。我还点了一个汤,到现在还没上,可瞧你这个样子,恐怕也没胃口再吃了吧。”
被他这样一说,唐盈盈一下子便笑了出来,强忍住了双唇的抽搐,脸颊上透出一层绯红的坚毅,要强地说道:“有没有胃口主要取决于厨师的手艺,而不是食客的心情。汤之后,最好能再有个餐后小甜点。”唐盈盈说完,微微笑了笑,竭力抬起眼看向天花板,这个动作微不足道,却很有效地让眼泪顺着泪腺倒流了回去。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谢谢你。”
“不用谢。”康俊迅速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