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不仅僵住了,还闹得不欢而散。回到所里,烦躁不堪的唐盈盈嚯地一声顺手将外套往沙发上一甩,被紧跟在后头的程风眼疾手快地接住,整整齐齐地给挂到了衣架上。程风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唐律,真没想到,毛阿姨心性居然这么要强,一门心思只想着把自己的女儿嫁进秦家去。”
唐盈盈沉在转椅里,大口喝下半杯的冰冻苏打水,泠泠的凉意蔓延入喉管,让烦躁不堪的情绪蘧然稳定下来,她手指在桌子上划了划,道:“她这么做当然也有她的道理。”唐盈盈顿了顿,目光浅浅地投在窗口那副乳青色的窗帘上,淡淡地说,“我们生长的环境跟他们那一代人不一样,在我们的思维里,伤害也好、未来也好,都可以用货币价值去衡量乃至于去替换。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非常容易就希望双方能够在赔偿上达到一致,甚至认为,替当事人争取到更多的赔偿款,便是一种胜利。但对于毛阿姨来说,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日后刘曼丽无法生活下去,而是担心她无法顺遂地走进婚姻。所以现在,哪怕双方闹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想搏一把,为女儿争取到一门好婚事。”
“好婚事?”程风耸了耸眉头,不屑地说道,“这个秦鸣,在我这么个大直男眼里都算不上是什么理想的结婚对象啊。”
“但是他的家庭条件不错,自己学历好、工作体面,在世俗的标准里足够算是佳婿良缘了,在毛阿姨的观念里,女儿能嫁到这样的家庭,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退一万步来说,只要结了婚,只要刘曼丽规规矩矩,温良恭俭让,以后哪一天真的过不下去了要离婚,舆论也只会谴责秦鸣负心薄幸,良心这杆秤终还是偏向女方的。再退一步说,至少在毛阿姨眼里,离过婚的女人总比一次都没嫁出去的剩女要强吧。咱们要是想通了这点,就很能够理解为什么她不想要钱,甚至不惜在这个问题上得罪自己的儿子,一心只要求秦鸣娶了刘曼丽。”
程风细细琢磨了一遍其中的关窍,挠着头说道:“毛阿姨还真是为儿女计深远啊,我之前还真把她们当成受尽欺负的弱势群体了。”
说到这里,唐盈盈意味深长地看了程风一眼,道:“备受欺负的弱势群体也是事实,但只要有一天,她们手里拿到了棍子,有了底气,再弱势的人也会为了自己的未来奋起一搏。”
程风那小麦色的脸皮涨了涨,颇不好意思地笑道:“是,这根棍子正是我递给她们的。是我告诉毛阿姨这个事情,秦鸣也是理亏的。在法律上,我们有办法去追究他的责任。我当初是想鼓励她来的,没想到她这么有斗争经验,立刻就杀气腾腾分毫不让了。”
唐盈盈叹了一口气,微带懊恼地语气说道:“我们对事情都太想当然了。”
程风迅速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又道:“这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当真有些难办了。难不成咱们真得帮着毛阿姨去逼婚?”
被他这么一说,唐盈盈又想起方才谈判时,自己身不由己的表态,一股子邪火又要脑门上涌,“逼什么婚,这是我们该做的事嘛?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去看看当初忽悠说能起诉秦鸣的证据足不足?法官是不是真能支持你这异想天开的观点。”
程风见唐盈盈又快要发怒了,便把脖子往后一缩,矮着声音道:“足,足足够。我也不是平白忽悠的。这秦鸣真的不是什么好菜。”程风一边说,一边从手机里找出了一些照片,翻给唐盈盈看,解释道,“这是我在秦鸣ins和Facebook上找到的图片,原来在刘曼丽出事前两周,秦鸣的前女友回国了,见了几次面,每次出去秦鸣都高兴得跟孙子似的,当天就把两人合影的自拍发到社交媒体上,配文肉麻兮兮的,结尾都用爱心来代替句号了。这脚踏两条船踏的也太嚣张了吧,就是欺负刘曼丽只看国内社交媒体嘛。”
唐盈盈沉思了一刻,询问道:“这个事情毛阿姨知道么?”
程风点点头,道:“知道了。我跟她说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就问这事对未来打官司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我认为单从官司来看,应该会我方较有利的影响。他与这个前女友的交往发生在曼丽出事前的两周之内,在此期间他并没有跟曼丽提过任何分手的话,在得知曼丽怀孕后,他迅速提议不要孩子,并建议采用私下服药的方式堕胎,很有可能就是想维护自己的名声,为了这个女人想摆脱曼丽。这种主观上的恶意,有比较大的可能会得到法官的同情,甚至是支持。”
唐盈盈微微摇了摇头,道:“这就有些诛心,很难立论的。不过,若是秦鸣有了心仪的结婚对象,恐怕毛阿姨的期望就更难实现了。”
程风又缩了缩脑袋,道:“这可不好说啊,我现在觉得毛阿姨是豁出去了,只要能让刘曼丽顺利嫁进秦家,没有她不敢想、不敢干的事。”
唐盈盈被他的话这么一说,解不开的烦躁感觉又默默地缠绕上了心头。
虽然程风是个北方糙汉子,做事也不尽成熟。但对于事态的发展却有着出乎意料的敏感。毛阿姨在会谈崩裂后,倒没有半点的颓废。反而斗志昂昂地去网吧花两百块钱找了个正在上网的学生,教会了她使用境外代理服务器,迅速注册了Facebook账号,并顺藤摸瓜找到了黄倩的住址。第二天早上,当黄倩刚到地库准备开车去上班,远远看见自己那台白色的Mini Cooper周边围了不少人,她满心疑惑地走过去,挤进人群,只见自己的爱车上被人用大红色的口红赫然写着,“你知道秦鸣是个大渣男吗?亲手逼得一个女孩子堕胎!人间悲剧!你还跟他约会吃饭,你要不要脸?”血红的大字几乎画满了车身,原本可爱灵巧的车身像被别人抓破了脸一般,满是道道血痕。
再加上众人的指指点点,黄倩只觉得一口鲜血就要喷出来,又恼又羞地报了警,还拍了几张照片发去质问秦鸣。秦鸣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不顾一切地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民警已经通知毛阿姨过来协调。
毛阿姨认得很干脆,字确实是自己写的,顺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更是提醒黄倩要擦亮眼睛,认清秦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渣男。
黄倩也是个利索的姑娘,没为难毛阿姨,在看了刘曼丽和秦鸣的照片以及手术证明之后,顺手甩了秦鸣两耳光,宣告两人的关系就此彻底完蛋。
黄倩打完秦鸣,走出去一百米,又回头,对秦鸣呵斥道,要他好好对刘曼丽负责。要是仍然这幅渣男作派的话,保管让他在朋友圈里也恶名远扬。毛阿姨见黄倩如此深明大义,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唐盈盈接到消息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已接近中午了。当事人黄倩不太在意,民警便也没深究,让毛阿姨写了一份保证书之后,便算结案。唐盈盈帮着办完了手续,便已经是正午时候了。
唐盈盈看了一眼毛阿姨,她脸上毫无颓废的神色,一身干练的装扮,掺杂着些许银丝的头发被整整齐齐束在脑后,像是一名斗士,也像是一名英雄。唐盈盈叹了一口气,便将她带到派出所附近的一间茶餐厅,一起吃午饭,顺便也想劝劝这位执意孤行的母亲。
“毛阿姨,我能理解你想为女儿找个好归宿的心情,可婚姻这种事情也不是能强求来的。你看你费这老大的劲,除了把自己折腾了一顿,对你想要的结果又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呢?”唐盈盈点了几样粤式茶点,又为她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清茶,一边劝说道。
“唐律师,我知道有些事是事倍功半,有些事甚至是徒劳,可我也能为自己的女儿尽一把力啊,曼丽现在只有我了。”毛阿姨将茶杯端握在手心里,缓缓说道,“曼丽像我,命苦。她出生还没满三岁,她的父亲就得了绝症,拖了几年,把家拖垮了才撒手。我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我没什么能力,从小没教育好他们,两个孩子都没读什么书。贵中是什么德性,我心里清楚。我对他也没什么指望,只求他能安安稳稳结婚,生个孙子,我对他们刘家就算有交代了。他心里只有自己,眼睛里只看得到钱。妹妹的死活,他根本不管,也不在意。现在贵中天天吵着闹着要秦家拿钱,我也清楚,他这是想借机给自己赚一笔老婆本。我是做母亲的,儿子女儿,手心手背的,我都得顾上。钱是个好东西,但再多的钱也总有花完的时候,只有婚姻才是女人这辈子最好的靠山。趁我现在还能扛得住压力,就算拼了最后一口气,把曼丽嫁进秦家,我这辈子也就算对得起她了。”
唐盈盈对这套逻辑有些无语,她想了想,仍然有些不甘心地劝道:“毛阿姨,就算秦家愿意给钱,赔偿也是给到曼丽的,跟别人没什么关系。她哥哥需要用钱,总不能抢自己妹妹的吧?”
“曼丽一个小姑娘,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吃得掉、穿得了多少?身上放这么多钱也不安全。何况,到时候,自己哥哥有难处,她帮一下也是应该的吧。”毛阿姨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即使是年轻的女孩也需要管理自己的财富,投资理财、消费,曼丽需要这些。哪怕买套小房子,她在这所城市不就有了安身之所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帮助哥哥买房娶妻呢?”
毛阿姨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你说的这些,房子什么的,她只要一结婚,全都有了。现在费什么劲呢?”
唐盈盈怔了怔,加速了脑筋旋转的速度,沉默了一刻之后,她想明白了毛阿姨的思维逻辑。所谓的为女儿好也只是在她一厢情愿认为好的范围内,根本不在意刘曼丽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从更广泛的层面来看,毛阿姨的想法却也很好理解。在中国父母的心里,总是想着年老后要跟儿子过日子的。所以,儿子是棵树,需要花费养料和水分去培植,是自己日后的依靠。从理智上来说,他们总是不自觉最想为儿子争取更多的经济利益;女儿是根藤,只要奋力踮起脚尖把她挂上高枝,便算是尽到了母亲的责任。所以应当为女儿争取最好的婚姻资源。世俗的智慧即便听上去荒谬得很,却也有着能够自洽的内部逻辑,并且被无数国人一代又一代地实践着。这般想着,刘曼丽那副掩映在雪白色床单下病病恹恹的瘦弱身影又浮在了眼前。唐盈盈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却也无奈,只得喃喃自语道:“通过婚姻来改变经济阶层,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