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影视原著 > 女神蒙上眼

第45章 求出路

第45章
求出路

说起来钱鹏冤也不算冤,鹏币其中有多少的猫腻。就算最开始的时候没想得太明白,后来这些日子七七八八也看清楚了。只是面对如此迅速且巨大的利益,哪里还有什么底线。暴富成了这个小小程序员仅剩的追求。但说他倒霉也是真的倒霉,噩耗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踵而来,先是投资人卷款逃跑,紧接着国家下文严查虚拟货币,上周高峰期还被炒到六十几块钱的鹏币,一夜之间迅速跌到了十几块钱,无数鹏币的持有者在平台上进行抛售、未果后,又集体向公安报了案。所以,当钱鹏带着一条烟回到公司楼下时,正好碰到了来寻他的两个警察。简单询问了情况,核对了个人信息后,便被推上了一辆乌拉乌拉响着的警车,成为了监下囚。

钱鹏的父亲是西北土生土长的农民,钱鹏被带到公安局的时候,他正在试穿出席儿子婚礼的新衣服。崭新的浅灰色毛呢西装是钱鹏从香港订制后,给他邮寄过来的。老父亲抬了抬胳膊,有些抱怨道:“这袖子咋忒紧呢,胳膊肘抬不起呢。这色瞅着也不太喜庆,他们那边人结婚也不兴搞点好看的颜色。”

钱母嘲笑他,“儿子结婚,你穿这么好看做啥。你这件光上衣就要大几千了,还抱怨个甚。”

钱父咧开嘴笑了笑,连忙把西服脱下,又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到柜子里。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深圳警方通知他钱鹏被捕的消息。老父亲一时间有点蒙圈,好端端的儿子咋突然就被抓了呢?他有些不敢相信,莫不是遇到骗子了吧。他摸索着给儿子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关机。老父亲更懵了,“这是咋回事呢?”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即将过门的儿媳妇,便拨通了林小云的电话,扯着嗓子,尽量用自己最标准的普通话说道,“哎,那个小林啊。刚才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俺钱鹏被抓了啊。你去看看,究竟什么情况。他们莫不是搞错了吧,俺儿子马上就要结婚了啊,有什么事等结完婚再说行不行啊。这样关着人的话,婚礼上就没有新郎了,那还咋弄啊?”

林小云此时自己都快要精神错乱了,哪里还有心思跟钱父详细解释,便应付道:“是,他涉嫌参与了一个经济案件,情况很复杂,您最好能亲自过来一趟深圳。明天,或者后天,越快越好。”

钱父更加疑惑了,他想了想,道:“什么经济案件呀?俺不懂啊,他婚礼不是下周么,俺儿子给俺订的机票也是下周的,俺得下周才能过来啊。你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先放人啊,中不中啊?”

林小云只觉得自己脑袋更疼了,心里虽从未指望过他父母真能帮上什么忙,却见他们一副还要自己照顾的样子。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往上涌。她憋了半天,忍不住对着话筒道:“还有什么婚礼,人都要没了。拿什么结婚,我们还剩下什么去搞婚礼?”说到最后,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钱父一听结婚的事也要黄了,立刻就急了,扯着嗓子喊道:“林家丫头,你这是怎么说话的,说好的事情怎么能不算数呢。俺家娶媳妇的消息四里八乡都通知到了,俺家给了你二十二万的彩礼钱,你家也是收了的,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呢。你把你爸妈的电话给俺,俺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林小云听钱父一门心思都在彩礼上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完全搞不清楚眼下的状况。林小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裂开了,她挂了电话,失魂落魄地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深圳的深秋,天气格外宜人,闲闲的晚风吹在身上,像是婴儿肥肥的小爪子在脸上轻轻地抓痒。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数都有着一张年轻且朝气的面庞,每张脸落进林小云眼里,都是无忧无虑的幸福模样。她恨极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倒霉,为什么所有的麻烦现在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明明是钱鹏做的错事,可他现在带走了,留下这一大摊子麻烦,都要她去处理。她怎么处理?她又有什么能力处理。想到这里,林小云掏出手机,打开与钱鹏的微信对话框,大骂道,“钱鹏,你这个王八蛋,搞了个什么狗屁项目,坑死人了。”“我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你,整天装TM什么技术天才、商业精英,你就是个臭屌丝!什么都不配!”一条接一条咒骂不休的语音信息掏尽了她心里所有恶毒的词汇,看着它们发送了过去,林小云心里觉得舒坦了一些,她知道钱鹏看不到也不可能回复。但除了对着他的微信头像破口大骂之外,她此时还能做些什么呢。

骂到后来,她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清楚,眼泪和鼻涕糊了满满一脸,她一边走,一边哭,想起来了一点又对着手机含糊不清地骂几句,骂得多了,又觉得胃里恶心,趴在绿化带上呕吐一番,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活像一个神经病。

二十几年便活到人生末路的感觉,大抵如是。

走了许久许久,林小云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她满心只希望现在能够有一辆没看清路的车突然驶出来,撞倒她,死了更好,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要是可以是被一个挥金如土的富二代撞了更好。就算是碰瓷,也能得到一笔不少的赔偿吧?她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是钱的问题,但她实在是没有什么钱了。

康俊的办公室里一个环形的加湿器轻悠悠地向外喷吐着水雾,带着极淡的栀子花香。深圳作为一个沿海城市,空气湿度常年都在50%以上,可康俊仍嫌不够,干燥是皮肤和头发最大的敌人,他自我保养的意识甚至胜过了许多女明星。今天的气场不是太好,一上班,唐盈盈和林小云便过来找他为钱鹏的事寻求帮助。康俊瞅了一眼林小云,一身素白的衬衣映着没什么血色的脸,坐在沙发上,十个手指局促不安地纠缠在一起,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她的状态非常不好。案情有些曲折,林小云叙述完。康俊的脸沉了下去,快速地翻阅了林小云带过来的资料,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早已经开骂了。在钱鹏最得势的时候,他便断言那个对现代社会游戏规则毫无敬畏之心,又不可一世的农家子必然要惹上麻烦,是律所潜在的大客户。只是他没想到钱鹏竟然能这么倒霉,还没找上门来寻求帮助,就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奄奄一息,更重要的是照着目前的形势看,估计连律师费都不可能付得起。康俊转了转眼睛,向林小云问道:“案情很清楚,没什么争议的。鹏币这个技术完全是假的,与它挂钩保证收益的项目也根本没有做,集资诈骗罪怕是没的跑,涉案金额很大,超过千万了,这一个不慎极有可能是死刑、死缓或者无期。当然,量刑跟后期资金的退赔情况干系很大。你见到钱鹏了么?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林小云的眼眶红红的,看了一眼唐盈盈,又点点头,道:“见到了。他还能说什么,整个人完全吓坏了。从头到尾都交代了。拖着我拼命求我救他,哪怕是能少判几年也好。康主任,您看这个事情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那钱真的是被人卷走了,钱鹏发了死誓的。我们现在连婚宴的钱都付不起,我把所有能退的都退了,房子也挂在中介,卖了钱都退赔出去,能不能救救他?”林小云慌乱的模样更像是案件中的苦主,丝毫没有了律师的冷静。

康俊看着她,心想就算没卷款逃跑这事,钱鹏干的事也一样事集资诈骗,只是现在钱没了,想退赔都赔不出去了。他这么想,却没说什么,只微微皱了皱眉头,道:“那你估计一下,能退赔多少?缺口又有多大?”

林小云想了一刻,嗫嚅道:“这两天算了一下,平台上投资人个人账户清账后,公司账上还有一百多万,我房子卖了的话,刨掉贷款还能凑出个一百多万,勉强到三百万吧。公司其它几个创始人零零碎碎凑一凑,能到个五百万,还差……接近两千万。”

康俊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恨下手晚了,竟有种自己痛失巨款的感觉。他看了看唐盈盈,问道:“唐律,这事你怎么看?”

唐盈盈想了想,认真道:“虚拟货币是这些年出现的新鲜事物,对它的准确定义全球都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对它究竟属不属于货币也有争议。所以,关于ICO究竟是集资诈骗,还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甚至是非法发行股票债券罪,学界都一直还在讨论中。中央的文件虽然给虚拟货币划了个圈,但也要具体事情具体讨论,钱鹏在这个事情里没有欺诈的主观故意,在平台交易的高峰期,他人在美国待了半个月之久,也没有潜逃,我们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上去努力,替他争取一些减刑。至于于总的盗窃资金,应该另案讨论,甚至可以说,钱鹏的公司也是受害者之一。”

林小云听唐盈盈这么说,眼睛里顿时闪出了一丝光亮,她连连点头,又满怀希望地看向康俊,怯怯道:“这样可以嘛?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想去争取一下。”

康俊保养的看不到半丝细纹的眼角轻轻扬了扬,面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语气却澹澹地说道:“当然可以。法律前进的动力就在于对新鲜事物的争议、尝试和讨论,这种讨论本也不该仅限于学术研究,更应该适用在每个具体的案件审判中。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们为什么要去做这种努力?”

林小云愕然道:“为了……为了救钱鹏啊,他是我老公,他现在遇到麻烦了,我……我想救他。”

康俊点点头,白净到有些透明的脸上隐隐映出些许的笑意,他的语气愈发和蔼,道:“嗯,我知道你们已经领证了,是合法夫妻,所以我才这么问。因为在我看来,你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该去做。”

唐盈盈和林小云满脸疑惑,不约而同地问道:“什么?”

康俊坦然道:“把你自己从这个事情中给择出来呀。”康俊看着一脸无辜蒙昧的林小云,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唇边嘲讽的感觉也随之浓重了些,“你别告诉我当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诈骗罪中有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的规定,前年婚姻法对夫妻共同财产有了新的解释,你刚才说的那套房是否是婚后共同财产,是否可能被罚没,还需要进一步认定。也就是说,钱鹏一旦定罪,家里究竟还能剩下多少钱?哪些是婚后共同财产,哪些是婚前个人财产,你现在就彻底弄清楚,这是其一。其二是,在钱鹏整个公司运作中,你作为公司创始人的配偶,又是一名法律工作者,我相信钱鹏在初期创业的时候应该有跟你讨论过这个鹏币生辉这个项目的内容。那么你究竟有没有参与到公司的具体运营中去。特别是有没有在会议决议、文件报告、项目计划书上留下过书面意见,包括你的签名、手改痕迹、对话录音,甚至可能是开会时候的发言记录。这个事情非常重要,倒不也是说你一定会被法院追责。但如果有这种情况,对你未来律师生涯的发展将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你回头必须一点一滴想清楚。”

唐盈盈心里一咯噔,想起了最初林小云拿着项目计划书请她和Debra提意见的事,便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林小云双唇紧紧咬在一起,目光低低地盯着地毯上扭曲的花纹,像是在拼命回想,沉默不语。

康俊笑了笑,轻松地说:“你先别着急现在就琢磨,回去仔细想想,不要有遗漏。同时也把银行流水单翻一翻,鹏币这么赚钱的项目,你个人资金有没有投进去,又有没有从中获利,具体获利了多少。你自己也是会计专业的学生,这个事情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说到此处,林小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哗啦啦地往下落,她哽咽道:“我投了,我工作以来的积蓄、我妈给我准备的嫁妆,还有问我姨借的三十万元,一起投了进去,一百多万,血本无归,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解释。”

康俊看着林小云的眼神又多添了几分怜悯,他顿了顿,沉沉的低音像是从最昂贵的低音鼓音响里发出的一般,“最后一点,你该准备离婚材料了。”

唐盈盈和林小云大骇,不可思议地看着康俊。唐盈盈正要说什么,康俊抬起手制止道,双眼仍然直视着林小云,继续道:“你现在应该已经了解钱鹏给你带来了怎样一个烂摊子。如果你还一味地跟他绑定在一起,同荣共辱的话,我们按最好的情况估计,他被判二十年。这二十年,他在牢里以失去自由的方式偿还罪孽,听起来挺惨的。但比他更惨的是你,你在外头又要为他收拾多少烂摊子呢?这么多的债主,总会有那么些极端的找到你,要求夫债妻还的吧。等收拾得差不多了,钱鹏也差不多出来了。他是学IT的,在牢里待了十几二十年,出来还能干得了这种新兴行业么?再加上他的犯罪记录,大概率只能找到一个压着最低工资标准的低端工作。他那个时候大概四十多岁,你估计还要再照顾他至少三十年,这辈子才能玩完。你的人生,当真想这么过么?”

林小云的脸像两片正在加热的火腿,透着鲜红的血丝,她的身体伴随着哭泣而剧烈地起伏。康俊说的这些她当然想过,可是她又不敢往深里想。从小到大家庭的良善教育告诉她,不能趁人之危、不能落井下石,在别人需要你的时候抛弃对方是无耻的、懦弱的卑劣行为。可是,康俊说的没错,这样的生活她不想过。她对物质有追求,她希望穿上昂贵好看的衣服,出入干净高档的场合,她不想整日为了还债夜不能寐。何况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她来背负这些。除了哭,她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盈盈心下不忍,看了一眼康俊,忍了忍,才道:“主任,离婚是他们两个人的事,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做决定,你现在跟她说个干什么,等过了眼下这关再说吧。”

康俊伸出一只又长又白的手指,十分讨厌又傲娇地在唐盈盈眼前摇了摇,笑道:“no,no,结婚才是两个人的事,离婚只要一个人做决定就足够了。眼下就是做决定的最佳时刻,也只有离了婚,才能彻底把自己从这摊子烂泥里给择出来。”

唐盈盈气得不打一处来,索性不理会他,抚了抚林小云的背脊,安慰道:“小云,别的问题我都同意康主任的说法,你回去好好整理清楚。离婚这项,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受旁人的影响。你跟钱鹏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感情的考虑不同于利益计较,没有那么多既定标准的。比如…………”唐盈盈本来还想再举几个分离重逢后有过上幸福生活的例子、再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也说不出口,便收了声。

林小云此时也缓过一口气来了,怔怔地看着康俊,小声地问:“那钱鹏……我是不管他了?”她瞅了瞅康俊的神色,将后半句“我本来想请您做他的代理律师”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康俊从桌上那个精致的抽纸盒里拉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笑意虚浮地说道:“我可以帮他介绍一个这方面很有经验的律师,当然收费也保证很公道。至于我们所,我的意见是不要参与、最好不要过问,保护好你才是我们现在首先要做到并且做好的。”

清风斜斜地从窗户吹进屋里,将角落里摆放的那一大盆龟背竹拨弄地左右摇摆。林小云思忖了半天,低着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唔”了一声。唐盈盈的心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揉捏了一把,不受控制地引起一阵悸动般的疼痛,目光郁郁地便朝着康俊的方向投去。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