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盈盈是被齐元德扔出齐家大宅的。
虽然那个粤语和英语都说不利索的菲佣还是客客气气地给她带了路。但她后脚踝刚跨出大铁门的同时,哐叽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
唐盈盈回望了一眼,掏出电话就向Debra汇报战况,末了,总结道,“腰杆子倒是挺得很直,但估计不成,我把老爷子气得厉害。他最后说送客两个字的时候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家有没有武装保镖呀,我真怕屋顶上飞下一梭子子弹把我给突突了。”唐盈盈心有余悸地说道。
Debra的声音倒显得很轻松,“听你的描述,我倒觉得你们沟通得还可以。我公公脾气大,从来只有他训别人的份,今天被你这么一顿说教,怎么样也得缓上个三五天。他发火主要是你最后一句话太嚣张了。他给了台阶你,居然看都不看一眼,目中无人的够行啊。”
唐盈盈回想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当时话赶话,就这么说了。你公公什么星座的?报复性强不强?我会不会遭到什么打击呀?”
Debra轻轻笑道:“天蝎座,属蛇的,报复心最强的那种。你以后别买股票了,幸亏他现在已经很少操盘了,不然包管你买一只跌停一只。”
唐盈盈附和地苦笑了两声,又接着道:“听起来你今天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Debra缓缓道:“总会慢慢好起来的,一天跟着一天,一周又是一周。感情既是这样累积起来的,也会这样慢慢消散掉。”她的语气似有些许哀愁,却也带着七分的豁然,“正如你说的,世界上哪里会有离不成的婚,无非是平静还是惨烈两种方式罢了。”若不是太珍惜这份感情,又何必这样奔波辛劳。一纸判决就能断得干净。可断得这般干净的模样当真就是好事吗。既然以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必然是要相见的,那便在此时多留几分日后见面的余地吧。Debra静静地想,又道,“无论结果怎样,这次谢谢你了。”
一个多月后,当头顶的烈日残了一角,季节缓缓滑向夏末初秋时,Debra的小腹已经隆起得像半个哈密瓜,Rowan终于松了口,同意签字离婚。两人从民政局里出来,倒也不急着分头离去,反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一路上繁木森森,紫粉色的紫荆花瓣落了一地,被初秋的风卷起,漫生出草木特有的气息。远远望去,地上一团一团浅浅的色,便像是斑驳的脂粉泪痕。Rowan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哑着嗓子说道,“Debra,我真的很怕以后自己会后悔今天签了这个字。”
Debra微微垂下眼睑,沉吟了片刻,“用不着这么悲观,或许我们以后会特别感谢今天的决定,在没有把感情消耗干净之前就分了手。”
Rowan凝视着Debra,面上漾起一阵歉意,“我知道听说之前爸爸去过你们所里,扬言要封锁你的关系网。我也跟他谈过了,以后如果你需要,我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支持你。”
Debra摇摇头,玩笑道:“那是应该的。我以后要养三个孩子,经济出了问题,就得多问你要赡养费。还不如多多支持我,让我自己赚钱。”她看了一眼Rowan,语气淡然得像一缕轻风,“其实我也明白,那只是你Daddy表达怒气的一种方式。他向来不喜欢我的工作,有机会踩一脚总是出气的。”
Rowan的脸上愈发尴尬了,他笑了笑,道:“是,妈咪在家操持了一辈子,活成了二十一世纪的内宅女人。又怎么能指望我爸理解别的生活方式。”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那个唐律师倒是厉害角色,敢上门来好一顿挤兑。我爸生了好几天的气,开始一直骂她没礼貌、没教养,过了几天,竟然也开口劝我,‘往前走了的人追不回来了,留在原地的是自伤自毁的傻瓜,要离就离了吧。留着情面在,日后子女相见才能不生嫌隙。’但你知道,我宁愿当个傻瓜,一直留在原地。等,等你会不会回头。”
Debra微笑看着Rowan,想了想,终于不忍一口拒绝,便慢慢说:“我的预产期是明年五月,生的时候你会来医院吗?”
“那当然。不仅生的时候,每次产检你都要通知我,我要陪你去。”
“以后孩子出生后,上早教,选幼儿园,开家长会,你都会参与吗?”Debra接着问。
“肯定会。他和两个女儿一样,人生中的重要节点,我都不会缺席。”Rowan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如果你再婚了呢?”Debra笑着望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这还是个女儿,而你又再婚后,新妻子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呢?”
Rowan的脸沉了沉,心头涌起一层很不适的感觉,他压抑住这种感觉,仍然肯定地说:“我会保证给孩子们的关心,把自己劈成两半也行,精力不够无非就少做点工作。”
Debra点点头,静静地说:“既然如此,那离婚又有什么为难的。我欣赏你教育孩子的爱心和耐心,我喜欢和你聊天,一起探索一些有意思的话题。我唯独不喜欢的是成为你妻子的身份。也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我。现在把这个身份摘下了,我觉得很轻松。”
Rowan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Debra。人行道两侧种植的绿化芒都已经到了成熟的时候,繁密的树叶与累累硕果将日光隔在外头,只许些微凌乱的光线穿透,在光与影的折叠间,Debra整个人漾起了一层浅浅如贝母般的光华。Rowan痴了片刻,只觉得从此刻起,对眼前这个女人的爱比以往有更重了几分。
离婚后的Debra在猛烈的妊娠反应结束后,很快就恢复了每天的工作,对待下属也一如既往的谨慎直至严苛。她放了个瑜伽球在办公室里,时不时地坐在上面颠一颠,以缓解腹压增大带来的脊柱疼痛。唐盈盈有时候看见她拿着文件坐在那个大气球上、手里拿着笔在改着上面的错误,便觉得一阵心酸。倒不是觉得Debra可怜,只是觉得这一代的都市女性处境真是艰辛,敢离婚、敢单亲,唯有工作则是一刻都不敢放松。调整情绪,休养式度假,那都是浪漫言情电视剧里头哄骗人的。每一件属于你的本职工作,就像铁头箍一般扎在脑门上,手机失联了半日,闯下天下大乱的摊子最后也得你一个人去收拾。在这种情形下,所有的生理障碍都被职场的雌性生物们强行放到了后头。
与她这种秋草寒烟式心情相对照的,则是林小云那百花怒放的澎湃情绪,她这个礼拜刚跟钱鹏领了结婚证。日常的唇膏色号从温良恭俭让的Nars Doice Vita变成了则天大帝登基才会用的Channel 99#。派出的喜糖更是夸张,每一个喜糖盒子上面都绑了一小束鲜花,花枝的末端缀着一个球形的大红色盒子,里头琳琅满目的装了各式水果糖、巧克力甚至还有花生和红枣,所里每人发一个,放在桌上,便占了半张桌面去。
唐盈盈对她这个高调秀幸福的方式微有不满,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淡淡地说了声恭喜,又询问了婚宴是否在深圳办。
一提到婚宴,林小云的脸瞬间满是喜悦,“要办的,下个月二十号,花了1888块钱找风水先生核出来的好日子。本来在格兰云天定了酒席,可钱鹏说要搞个西式草坪花园的,嫌那里地方太小,连定金都没拿回来,又定去了观澜湖。就是有点远,到时候您得早点过来啊。”
唐盈盈点点头,笑道:“观澜湖是好地方,风景优美,场面开阔。很适合举行婚礼。所里的人你都请了谁?到时候我们好结伴一起过去。”
林小云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声音微微上扬地说道:“所里的人都请了。但我面子薄,不知那天能来多少。”
唐盈盈心里暗自吃惊,所里近一百号的人,有许多人就连自己都不太叫得出名字。她一个小助理律师结婚,竟然给所有人发喜帖,这实在有些浮夸了。但这话也不好明说,毕竟请客吃饭这是人家的自由。唐盈盈想了想,只好玩笑道:“你这红包税搜刮的够狠啊,酒席上燕翅鲍肚可不能少。”
林小云连连摆手,道:“不敢少,钱鹏说这次结婚得好好办一场,就连酒也是特意从国外一家酒庄订的。其实付完定金我们就没剩什么钱了,刚买了一个四居室的新房,才付的首付。”林小云绕着弯子向唐盈盈报告自己的喜讯。
唐盈盈也只好笑笑,眼风飘了一眼桌上那包“兴奋过头”的喜糖,笑道:“这挺好的,你在深圳也算安定下来了。”
林小云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犹豫了片刻,道:“只是有一件事情,我有些拿不准。”林小云轻轻朝Debra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道,“所里的人我都请了,Debra那张请帖我该不该给呢?我知道她的婚姻刚出了些问题,就不知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忌讳和讲究。”
唐盈盈愣了一刻,只觉得胸腔里一股闲气油然而生,又好笑又好气地问道,“你说的忌讳是指什么。是怕你们结婚的场面太恩爱,惹得Debra徒生感伤,还是觉得她一个离异女士的身份太晦气,怕冲撞了你的喜气?”
林小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我是觉得她怀着身孕,观澜那个地方又有些远,她说不定会觉得太麻烦了,不想跑这么远的路。”
这个借口拙劣得令人想笑,唐盈盈看着林小云,圆圆的脸最近愈发圆润,新做的头发,耳朵上别着两个硕大的金色耳钉,遥遥望去都能感到一股新嫁娘的喜气。这样的状态,当然很想找一找与Debra之间的平衡。唐盈盈指了指桌上的喜糖,问道:“那这喜糖你给Debra送去了么?”
“送了,我一大早过来就给每个人都送了过去。”林小云说道。
“喜糖都送了,又何必吝惜一张喜帖。Debra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要是真有什么讲究,或者不方便的地方,她自己找个理由不出席就是了。”唐盈盈澹澹地说道。
林小云连忙点头,笑道:“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主要是担心自己失礼了。”
唐盈盈不再说话,默了一刻,方才缓缓道:“结婚是人生的大事,筹备婚礼需要操心和费神的地方也很多。如果跟工作的安排有冲突,你到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也会尽量多照顾你的。”
林小云想了一刻,摇摇头,坚定地说:“不用不用,我都能安排过来。我妈这周会来深圳帮忙,保证不会影响工作的。”
唐盈盈点点头,觉得小云虽然时常有些小心思,但性格总得来说还算乖觉,这次结婚,自己总得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大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