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Debra那出来,唐盈盈回到自己办公室,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平日读起来顺畅流利的材料,到此刻也觉得晦涩得要命。调整了几次坐姿,越来越烦躁,好像有一股闲气憋在自己身体里到处乱闯,浑身哪里都不舒服,只恨不得找把大斧头来,把自己全身上下细细剁上一遍才舒坦。苦熬了半天,工作没半点进展,一看时间,也才过去半个小时,她站在落地窗前,夜像一块深蓝色的厚布,让城市灯光变得暗淡朦胧,像将五颜六色的线捣碎后又揉捏成一团,落进唐盈盈的眼中,竟呈现出一种超出色彩之外的融化状态。她轻轻地甩了甩脑袋,难以计算的疲惫感扑面而来。
唐盈盈决定今天早些回去休息,她收拾好东西,还是念念不忘将一厚本资料放进了背包里,打算睡前翻看几页。刚走出门,只见有个男人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门禁口踱来踱去,唐盈盈吓了一大跳,稳定心神一看,竟是方惟安,她惊讶不已,吞吐着问道:“……方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方惟安见她出来,脸上的笑容透了一点儿尴尬,走近了几步,笑道,“我在等你。”见唐盈盈一脸迷茫,他解释道,“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搞错了,真把谈恋爱搞成了谈生意,经济条件、人生经历、价值观都谈了一遍,这些过去的和未来的事情或许很重要。但在我心底,我始终认为,男人跟女人之间更重要的似乎是眼前和当下。”
唐盈盈像是被人撬开的铁盒子,有一点风从缝隙里透了进来,一时之间,她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她笑了笑,道:“你之前几十次的相亲不都是这样做的么?”
“是,但是它们都失败了。”方惟安又往前走了几步,走进了唐盈盈的安全范围,缓缓说道,“我不会说情话,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见钟情。但活到我这个岁数,自己的真实想法是不会说谎的。所以我知道这一次,我特别不想失败。”
唐盈盈的脸顿时变得火烫,身体往后倾了倾,勉力笑道:“方先生,我们认识还不到5个小时,基本还算是两个陌生人。”
方惟安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带动了胸腔的震动,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气息将唐盈盈披头遮脸地裹挟住,“从陌生人到认识花费两小时,认识到熟识花费三天到半个月不等,从熟悉到喜欢需要两个月到半年,确认喜欢之后,我们才会有身体接触。这种按部就班的恋爱流程是用大脑在谈恋爱,用理智卸下对陌生人的防备后,下令让自己的身体接受对方。其实,我们的身体没有这么笨,它们自己就能判断对面前这个人是喜欢还是厌恶。”
唐盈盈微微仰了仰头,视线就可与方惟安平视,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对方深棕色的眼眸里,像是小小的两个点,很安全很舒服的样子。她的手接触到方惟安掌心肌肤的时候,方才浑身的难受和别扭顷刻间就变成了一个一个火柴头,蹭地一声燃起了无数火焰,她喉间一紧,咽下一口口水,发出了唔的一声。唐盈盈突然明白,自己太需要一个男人了。哪怕感情上不需要,身体也在渴望。
仿佛只消春风轻轻一扭腰,万物便有了新生的喜悦。唐盈盈在深褐色的缎织床单上醒过来,揉了揉睡意迷蒙的双眼,眼前的景物方才渐渐清晰起来。方惟安的房间很大,初生的阳光映在黑白灰工业风格的硬装上,漾起一阵温腻,就像方惟安肩部硬直的肌肉线条上腻起的那一层薄汗。唐盈盈觉得自己累得要虚脱一般,但躯干加上四肢却有一种通透的舒服,大脑像重启的电脑一般,运行流畅。她似乎不记得跟方惟安有什么言语的沟通,言语来自高等智慧生物的理智,而他们缺的却是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初次见面就上床这类事,换作从前的唐盈盈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还会不由自主地跟堕落挂上钩,可自己一旦经历了,却也觉得没什么。不仅没什么,感觉还很好。高效、利索地解决问题,与这个讲究效率的开放时代正好契合。
只是之后两人会怎样,唐盈盈就不知道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闪现了一瞬,就被她摁了下去,过好眼前最重要,管它什么将来。唐盈盈用沾着粉底的海绵在脸上迅速点过,荷尔蒙滋养过的皮肤今天看起来格外通透明媚,连粉底都特别服帖。为了不辜负这样的好气色,唐盈盈特意选了一支明亮色号的唇膏。
唐盈盈满脸春风地去上班,椅子还没坐稳,康俊便将她唤了过去。这个新主任一身藏青色的西服,配着酱紫色的领带,走近了,仍是那股甜腻的果香味扑鼻。他上任没几天,每天换洗的领带已集成了七种颜色,足以召唤出神龙。见唐盈盈进来,康俊轻轻理了理领带,笑着说:“唐律今天格外明艳,真是让人眼睛一亮。”
唐盈盈被说中心事,微微一笑,道:“康主任今天的领带也抢眼呀,酱紫色很衬你。”
康俊低下头瞧了瞧,客气道谢,又笑孜孜地说:“之前陈主任三番几次向我提到唐律,说是所里自己培养起来的顶梁柱,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独立律师,办了好几件漂亮的官司,前途不可限量。我也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坐下来好好聊聊,前几天忙东忙西的,今天总算是有空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安排。”
唐盈盈心里嘀咕你是领导,我有什么工作安排还不得排在你后面,这客套过头简直有些虚伪了。面上却仍是笑意满满道:“不妨碍不妨碍,我还想着有时间得跟您汇报一下工作,您这就给机会了。”
康俊笑道:“也没这么严肃,谈不上汇报。我厚着脸皮装个嫩,跟你也能算是一辈人。律所也不像机关单位,那么等级森严,我们坐下来随意聊聊,也是对彼此多一些了解,日后工作上的合作和配合也方便一些。”
唐盈盈端正了身体,翻开手中的笔记本,笑道:“那您说,我记着。”
康俊面上怔了怔,漾起温和的笑意,指着唐盈盈,说道:“我说放松些,你反而记上了,真的只是随意聊聊。我这个人在国外读书工作的时间有点长了,作风比较西式,说话也直接。你也不用叫我主任,康律也太见外了,就称呼我Bert吧。随意一些。”
唐盈盈心里仍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暗自思忖道管你中式还是西式,领导越是跟你说随意,证明下面的话越是严肃。他们有意做出亲近的态度,只是为了将难以启齿的话裹上糖浆送出来罢了,真当真可就傻了。嘴上却笑着说:“行,那我先记在脑子里,回去再好好消化吸收。”
康俊笑了笑,双眸微微阖着,像是思索了半晌,才缓缓道:“所里目前大大小小的律师、助理、还有实习生,再加上行政和技术人员,有接近二百人。这些人有一半人以上纯粹属于成本支出,剩下能带来业务的一半人里又有三分之二的业务量常年挣扎在养活自己的生死线上。也就是说,全所要靠不到六分之一的人像老牛一般做出成果、带来业绩,拖着拽着所有人往前走。当然拉,这个比例在传统的律所里并不算太差,但说毫无压力也是假话。现在其它律所都在向公司化模式转型,追求更加简明高效的组织结构,最简单的就是把后台部门划分出来,把能打能拼的律师放到前面,以全所之力支持业务工作。我也有意向做一些这方面的调整,当然也先想问问你的意见。”
唐盈盈点点头,实心赞道:“这确实是现在各所发展的一种趋势,有很多现成的经验可以学习,我们也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如果您要在所里做这方面的变革,我没问题,肯定全力支持您。”
康俊笑了笑,道:“很好。陈律的推荐果然没错。”康俊顿了顿,看了唐盈盈一眼,仿佛是闲来一语,道,“我昨天在外头开了一整天的会,听说有人来闹事?”
唐盈盈微微一愣,连忙解释道:“是,一个当事人的家属,对诉讼有些情绪,家里也没沟通好,搞得场面有些难堪,好在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以后保证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康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别人来闹事,你可保证不了什么。”他顿了顿,又道,“听说是个性骚扰的案子?”
唐盈盈想了想,道:“婚礼上闹喜失了分寸,当事人心志坚定地报了案,要把瞎闹的那几个人告上法庭。”
康俊双眼微微阖起,笑道:“我听说唐律从前跟Debra一起做过不少非讼业务,还亲手办过天扬公司的重组项目,这两年接手的却全是一些诉讼官司,看来还是立志于此呀。”
提到往事,唐盈盈不免又想起了李睿,心里泛起一阵微微的痛楚,道:“是,从前接触非讼业务也是为了拓宽自己的眼界,弥补专业不足,就个人兴趣而言,还是更中意处理诉讼业务。”
康俊笑道:“一个诉讼官司从咨询到结案,跟下来少说两三个月,多则半年,收费从几千到几万不等,跟重组业务的利润相差岂止十倍,唐律师的兴趣不得不说是相当昂贵的。当然拉,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可能所有律师都盯着赚钱的业务去做,剩下的诉讼官司就没人管了。但有一个问题我得强调,律师最大的成本就是时间,一天24个小时。无论是实习生还是合伙人,这个量都是相等的。但用这24个小时去做什么,高阶的律师就必须好好规划。”康俊顿了顿,又继续道,“从你成为独立律师的那一刻开始,从前的生产车间思维就得转化成销售思维,个人能做多少活不再是最重要,单位时间内产出多少效益更应该是你花心思的关注点,尽量调整方向,多接一些产出高的官司。像昨天这种类型的官司,费时费力费心,就应该让别的年轻律师直接接触。既是对他们的一种磨砺,也可以把你的宝贵时间解放出来。”
康俊说话这番话听在唐盈盈耳朵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明白他说的没错。既然选择在这里做事而不是自己出去单干,那所里自然也指望你能带来更多的利润。唐盈盈想到了林小云,又暗暗思忖,自己做事或许还可以。但就领导能力来说,真是太差了,主要问题是不放心也放不开手,便笑着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多注意工作上安排和调整,谢谢您的提醒。”
康俊温和地笑了笑,从面前的桌子上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唐盈盈,道:“这是我在北京时认识的一个客户,家里开矿的,很有钱。老公前几年得了绝症,拖到现在,已接近弥留了,才想起来要立遗嘱。昨天给我打电话,我答应会让人过去做好遗嘱公证的事,你辛苦一趟,出个差。”
唐盈盈想着自己手头上还跟着好几件事,为这么简单的一个遗嘱公证,把所有的工作都丢下跑一趟北京,似乎有些不划算,便有些犹豫。康俊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他们家里资产多,家庭关系也复杂,我猜他们家日后的幺蛾子肯定也少不了。所以,虽然公证遗嘱的事情谁都能办,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亲自跑一趟,跟他们直接对接上。”
唐盈盈见他这般说,哪里好再多说什么,接了名片,恭恭敬敬地道了个谢,才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