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人叫张怡,是深圳一间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今年27岁,未婚,家就在深圳,算是个深二代。父母前几年办了离婚,她自己又在国外留学过两年,最近遇到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在朋友的推荐下找到了唐盈盈。
张怡选的咖啡馆在文化创意园的深处,白墙黑瓦,浅灰色的地砖,彻头彻尾的中式装修风格,在这样的地方不喝茶反而喝咖啡,也算是一件稀奇事。张怡长得文文静静,一身绛红色的长裙,颈上戴着极细的银质项链点缀。一张椭圆形的脸像是仕女图上拓下来的,细长的眉眼,微微上翘的鼻头嘴唇薄薄的,涂着温顺的豆沙色唇膏,不说话的时候抿成一段倔强上扬的弧线,一说话则有无尽的委屈流出:上周末是她表姐的婚礼,她受邀去做伴娘,婚礼上倒是没什么,依照流程走完了。结束后,她和另一个伴娘陪着新娘去了设在酒店的新房。新郎的几个朋友突然喧闹着冲进来要闹洞房,说是闹洞房,其实就是闹伴娘。开始还只是一些常规的游戏,什么接黄段子啦,跳个舞转个圈什么的,后来不知道谁在房间里点燃了一串鞭炮,噼啪乱炸,大团大团刺鼻的硝烟漫过过来,张怡吓坏了,混乱中,她的双手杯人牢牢抓住,反扭在身后,眼睛被烟火刺得生通,可男人们还在兴奋的呼叫嬉笑,张怡气坏了,抬起腿就踢向眼前的人影,“我抬起脚的那一刻,大腿同时被几只手抓住,刺啦一声,落地的长裙被人撕开,有一只手悄悄地伸进了裙子底下,将一个球状的东西用力塞进了我的身体,接着那个东西发出脉冲式的电流。我恶心极了,拼了命跟人撕扯。一直闹,一直叫,直到警察过来了。”张怡回忆起当天的情景,仍然觉得跟沾染上了什么恶心疾病一般难受,浑身跟打摆子似地发颤。
她刚讲述完,一旁的林小云眼睛睁得老大,脱口骂道:“这群人太过分了啊,畜生啊!”
唐盈盈还比较镇定,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又扭头问张怡道:“你报警了?”
“报了。我也知道在人家婚礼上报警挺触霉头的,可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谁来劝都听不进去,只想把那几个混蛋枪毙了才好。”张怡说话时,仍气愤难消,“警察来了以后,从我身体里取出一个跳蛋,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成人玩具,我一看差点气晕了过去。还验了伤,倒只是一些轻微擦伤,没什么关系。我说我要告他们,唐律师,您说这算什么罪?凭什么大庭广众地这样对我?”
唐盈盈沉思片刻,道:“根据你所描述的情形,应该涉嫌触犯猥亵罪了。”
“对,对。我也是这么跟警察说的。可警察跟我说,让我回去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毕竟都是亲戚朋友,是不是真要走到上法庭这一步?根据他们的经验,婚闹这个事情可大可小,许多当时气得不行的女士们,后来在家人的劝说下都和解了事了。当然由于他们在酒店里放鞭炮,扰乱公众秩序,派出所已经将他们行政拘留了。”
唐盈盈想了想,警察的说法也在理。猥亵妇女是刑事罪,走的是公诉流程,本来不干受害人太多事。可由于有太多的受害人及其家长对贞洁名声、经济赔偿等原因的考虑,导致许多侵犯妇女性权利的案件在审理过程中出现了受害人改口供、甚至直接找不到人的情况。警方的担忧唐盈盈同样也有,于是她问道:“那你跟家人商量过了吗?是打算继续告?还是可以跟对方谈一谈。两者的区别在于,先进行和谈的话,可以争取到更多的经济赔偿。如果走诉讼途径,法院判完刑事责任后,再判附带民事赔偿,一般金额都不高。”
听到她这样说,张怡嘴角轻蔑地笑了笑,道:“能赔我多少钱?一个亿还是两个亿。赔不了改变我下半辈子社会阶层的数额,都只算是零花钱,我自己不缺我自己也能赚到。不谈,没什么好谈的,他们做出这种事情之前也没跟我商量什么,我干嘛要这么礼仪周到。”
唐盈盈心想,这张怡看着温顺文静的模样,性格倒是火爆刚强,倒有些出乎意料。她又接着问:“那你跟你家人商量了么?”
提起家人,张怡神色倒有一些为难,她想了想,道:“我成年了,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的感受也是我自己的。这事我不想麻烦家人,他们也不能做我的主。”
唐盈盈见她这样说,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毕竟这事情牵扯到你表姐和表姐夫,亲戚间的评论和指点有可能对你之后的诉讼产生一些阻力。我也是提醒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先做好他们的沟通工作。”
听唐盈盈这么说,张怡也点点头赞成。双方的第一次沟通就这么结束。
林小云有些不明白,在回去的路上问道,“这事看起来并不太复杂,警方在现场取了证,人也都拘了起来。直接立案起诉就行了,怎么您和警方都还这么小心翼翼的呢?”
唐盈盈看了看林小云,笑道:“中国社会,人情大过天。许多官司到后来捱不下去了,并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或者是嫌疑人逃脱。反而是在重重叠叠的人情压力下,受害人自己心生了退意。”
林小云想了想,头往右侧一偏,圆圆的脸上浮出了可爱的笑容,“我看这个张怡心志坚强,不像是个会退缩的。”
唐盈盈没有接话,沉思了一会,方才道:“心志坚不坚强,总得经了事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清气爽,平素里穿着随意的陈君竟破天荒地西装革履起来,与他那副老顽童似地笑脸总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陈君一面跟律所秘书嘱咐一会开个全员大会,一面大步地往办公室走去,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位衣着讲究、三十多岁模样的男士。他们快步经过唐盈盈的时候,唐盈盈隐约闻到了那男士身上飘来一股清淡却很甜腻的果香。这莫非就是那个康俊,传说中的接班人?怎么竟是这种派头,精致到有点……娘。
当日的晨会,隆重严肃。陈君律师事务所第一代掌门人陈君向所有人介绍了康俊,也同时宣布了自己的退休计划,他感谢了所有人此前工作的努力,也希望大家能够尽快地适应所里的变化,配合新主任做好各项工作。最后,陈君玩笑道,“也许很快,陈君所将会更名为陈康所。等再过两年,康律把工作全盘接过去了,我也不再担着这份责任,就直接更名为康俊律师事务所。这也是法律人之间的一种传承,我也非常高兴。”
康俊连忙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对着陈君深深作揖,又冲着众人谦逊地笑道:“陈主任的厚爱让人既惶恐又兴奋,惶恐是为了提醒自己,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必须小心谨慎,不要让前辈的厚爱变成错爱。兴奋则是因为有幸能够有机会与在座这么多名优秀的同僚共事,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他一面说,腰背渐渐挺直,温和的目光轻轻落向在座每一个人身上,像三月里的滟滟春光,让人从骨头里生出一股酥麻的感觉,他的声音温和且极富磁性:“对于未来的工作安排,我今天只说三点,这也是我最看重的三点。一是正义。作为法律从业人员,我希望大家永远不要冒犯法律,不要做试探法律底线的事。律师界讲究大道之行,邪不压正是不变的规律。案子有输赢,正义却永胜。不要因为一时之胜负就心生怨愤,更不能因此激起无谓的斗志而走错了路。我们知道无论民事、刑事还是非讼业务,确实会有很多转空子的机会,你看得见,对方律师看得见,法官也看得见。但我希望诸位能对这些所谓捷径闭上眼睛,心存一念,维护好自己的尊严,走正道,走最长远的路。第二是认真,这个认真除了工作上的谨慎和细心之外,我更想提醒大家的是在接每个案子前,都要认真评估自己的能力,绝不要把当事人的案件当作自己能力的试验田,有能力办则办理,没有办理能力的案件绝对不要染指。因为每个案件对于诸位来说只是来来往往案件中的一个。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这个案件就是他身家性命之依托,是天大的事情。一招不慎,都将可能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第三则是未来。一间优秀成功的律所,靠的从来不是一两个明星律师,而是众人聚聚,将每个人身上的一点星火集成了一把足以照亮黑暗的火炬。我希望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闪耀的机会,每一个岗位都是极其重要的。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将制定更加灵活的晋升机制。让能者上,弱者退,优秀的人才飞速上,能力将成为比资历更加重要的考核指标。”说完,康俊轻轻一笑,最后说了一句,“愿与诸位共勉。”
康俊慷慨激昂的演讲让唐盈盈生了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她低下头,悄声跟旁边的Debra说道:“明大义、讲情怀、强调安全,再画个饼,领导的套路很熟练呀。业务能力怎样暂且不说,光看就职演讲,这就是妥妥的管理人才呀。我估摸着要比你强一点!陈老板还是很有眼光的。”
Debra明媚的笑容里噙着一丝冷淡,徐徐道:“这个康俊,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听说过,他比我高一届,学生时代就是学校辩论队里的主力,模拟法庭就没输过。有颜值有能力还能赚钱,国内国外收割了一大群粉丝迷妹。这样的人,除了在言情小说里,现实生活中还真不常见。你瞧老陈乐得跟挖着宝似的。”
唐盈盈点点头,指着对面坐着的几个年轻律师正满脸崇拜地看着康俊,低声道:“看那几位就知道了。真没出息。”其中最花痴模样的便属唐盈盈的助理林小云。
Debra平静地看着前方,面上始终噙着一缕柔柔的笑意,冷冷道:“不过呢,名草有主了。老婆孩子都在北京,他这次独身过来。可能是打前站,也可能是为了离家远点不妨碍自己风流。”说完这句话,Debra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站起身,轻轻鼓掌,笑滋滋地对着康俊、亦是对着在场所有人,说道,“Bert算是我我在读书时期的男神,真没有想到能够有机会可以跟你共事,陈主任之前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在做梦。今天见到真人了,就算是二十多年前的梦变成真的了。”这句话说完,等众人的笑意微微平息,她又换了一副真诚的态度,微微张开胳膊,与康俊虚拥了一下,诚恳地说道,“Whatever!Welcome!”
康俊亦是满脸的笑容,礼貌地轻轻握了一下Debra的手,真诚道:“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