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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肉龙的销量甚至超过了肉饼。估计是因为肉龙相比肉饼不怕放,多买点搁冰箱里,什么时候想吃了,上锅一熥,或微波炉里热一两分钟,和刚蒸出来的一样好吃。若再熬一锅粥,配点小咸菜,就是全家人的一顿饭。还可以给上学的孩子当早点。既省事,又营养,孩子还喜欢。肉龙肉饼都用同一种调好的肉馅,不过蒸和烙会散发出不一样的香气。

长生这个人,最不怵的就是干活,做肉龙、烙肉饼,还包馅饼,还有工夫帮美顺弄烙饼、做烧饼,几乎全能。看他五大三粗的,干起活儿来有模有样。手底下还利索,处处保持干净。并且干着活的长生特别快乐,加上美顺相陪,便人生得意,如果不是美顺叮嘱,说不定老得唱他的一去二三里。

现在饼店里,大部分时间就是小两口,两个人在一起不但轻松,日子也显快。至年底,婆婆给饼店算了一笔账,这一年两个人的净收入竟达二十多万,长生还是半途加进来的,说明年两个人怎么也得挣三十万四十万。让美顺过了一个美年。

这边的日子蒸蒸日上,老家那边却出了大事。

五月上旬,一早起,长生去早市,美顺在店里忙,二哥二嫂推门进来,大包小包,都是自己要穿的衣服。美顺说:“你俩咋来了?咋不打电话呢?好去接你俩呢。”福顺笑着说:“自己认识路,接啥接?”

三人坐在外面的雨棚下。二哥说天气一暖,山里山外突然闹口蹄疫,传得非常快,刚听说个口蹄疫,还没明白口蹄疫到底啥玩意儿,就许多奶牛染病死掉。收奶公司根本不管从前的承诺,第一时间跑到南方去了。让所谓养奶牛收牛奶的合同变成废纸,当初强迫农民养奶牛的乡干部把责任一股脑地推给公司,让养牛户找公司理论,公司都没有了,怎么理论?大家私底下传公司到南方后换了名称,重新注册什么的。山里人搞不懂这些转肠子的鬼怪,只知道牛奶没人收了,牛价一落千丈。

长顺福顺哥俩养的牛虽说还没染病,可是挤下的奶没人收就等于一分钱不进,还要买专门的饲料喂牛。奶牛这东西除了挤奶,不能下地不能拉车,甚至不能卖肉,简直就是废物。还得供着饲料,期待一场瘟疫过后,公司回来,牛价再高。原来一头好奶牛需要几万,现在无论好坏,已经跌到几千。更糟糕的是:一旦染上口蹄疫,防疫人员马上过来,立时杀死,深坑掩埋。

到了五月,福顺把自己的三头牛作价八千给了大哥,算一算当初借的钱,白养一回,分文没挣,还欠一屁股饥荒。借美顺的钱一分都还不上。二哥说:“打死我也不养了,这让人忽悠的,原来虽然穷吧,可没这么多饥荒。亏是亲老妹,亲妹夫,不撵着屁股要。村里大部分人都是搁放贷人手里借的钱,最少五分利。许多人从牛下奶就开始还,到现在还没还完,山里都待不起了,尤其那牛死了的,半夜偷着往外跑,就怕债主知道逮住。老妹,能不能搁北京给二哥整个来钱快的买卖让二哥干?我听说英子和栓柱搁北京做买卖挣老钱了,在北京都买下房了,这事前后洼都传遍了,眼馋得不得了。妹儿,你这饼店咋样?要不我跟你二嫂跟着你卖烙饼得了。”

美顺说:“这个饼店我跟长生两个人就够。哪还雇人?现时下我也不知道让你俩干啥。那你俩会啥呢?能不能卖东西?”福顺说:“那有啥卖不了的,有两天就会了。”美顺说:“我虽然开个饼店,其实不知道外面人的买卖咋个做起呢。栓柱和英子知道,不行去他俩那,问问他俩咋整?正好让他俩帮着问问能不能给你俩租到房,要不住哪儿?”福顺说:“租啥房呀,有你们两口子在北京二哥还租房?睡你那两居室就成。”美顺说:“两居室没了,现在我和婆婆住一起呢,三间屋里都有人……”福顺打断美顺,说:“咋没了,咋还没了呢?”美顺等了片刻,说:“两居室是长生姐姐的,她在美国时让给我们住呢,回来后就得姐住呢。”福顺说:“他姐搁北京呢?一会儿能见着不?”美顺说:“又回美国了。”福顺说:“那不正好我俩住,等她回来我俩再到外面租房呗。”娟子说:“那能成?姐姐的房又不是美顺的房。是不是,美顺?”美顺说:“他姐把房卖了,带着钱回美国了。”福顺说:“哎呀,那可老鼻子钱了……”美顺打断二哥:“别说这个了。先说你俩吧,咱去英子那儿。”福顺说打电话,美顺说别打。这个时候英子肯定在摊上,一打电话英子还得放下买卖准备饭。上次我去看见农贸市场门外有个饭店,吃的人挺多。中午就在那里吃吧。正说,长生回来了,说:“一会儿给你俩烙肉饼。”便又一番闲碎。说完,美顺让长生盯店,三个人开着电三轮去找英子。路上美顺问为啥把三头牛卖给大哥?大哥做什么不来北京?福顺说卖不出去,只好卖大哥,大哥相信过不多久瘟疫就会过去,收奶公司还能回来,牛价又涨。美顺就停了车给大哥打电话,问行不行呀,不行也来北京得了。大哥说先看看吧,现在隔段时候防疫的就来打药,看咋样吧。都去北京,家咋整?爹娘扔给谁呀?

英子正在摊上,打了几个电话,租到一间房,月租六百。先过去看房,十来平方米,有原来租房人扔下的床和桌子。遂由美顺预交了一个月租金。因为二哥二嫂没带铺盖,又到市场买回一套。然后去那个饭馆吃饭,栓柱也来了,是从家里过来,刚刚睡醒。便说起栓柱夜里两三点就要起床,上两个摊位的水果。白天再盯摊人就受不了,雇了一个人,早七点干到晚六点。这样上完货,栓柱就能睡上半天。栓柱说:“雇的这个不成,现在经常少一百少五十的。我怀疑他偷着装钱,可没抓着手腕,只能辞他。”问福顺愿不愿干?福顺说:“你给我找个摊,我自己卖。”栓柱说:“你拉倒吧,我给你个摊?我上哪儿有摊?我这摊都是租别人的。我还想再租一个呢,哪儿找去?”福顺笑说:“前后两洼谁不知道你在北京整好几个摊,挣老鼻子了……”栓柱说:“都是我丈母娘讲的吧?你可别听她的。”便从和英子到北京讲起,如何打拼,直到现在。福顺说:“那你教我,我也整个三轮车。”栓柱说现在可不行了,城管天天查,不是前些年骑个三轮车到哪儿都可以卖了,逮着了连人带货全没收,你还不够赔的。又说现在从别人手里整一个固定摊一年的租金少也得三四十万,立时就给,你有哇?福顺就看美顺,问:“妹儿你先给我三十万,年底给你。”英子说:“你拉倒吧。美顺千万别给。他以为听听就能干呢。我们刚干那年饭都吃不上。”栓柱说:“给也白扯!谁好好地把摊位让给你,自己不挣,让你发财?除非像我这个,摊儿是北京人的,自己一直干着,不想受累了。你给钱多,就能转租你。可是可着这一片现在你找不到一个北京人自己卖水果的了,都转给外地人了。”福顺说:“为啥非得是北京人呢?”栓柱笑:“北京人愿意当老板,当大爷呗。我看你俩还是给我卖货得了,早上七点干到晚十点,我一月给你俩五千。”

英子说栓柱:“不是让我姐家小盛两口子过来吗?”栓柱说:“他不是想和你二姐一家在哈尔滨吗?”英子说:“没定好呢,我再问问。”便打电话,果然去了哈尔滨。便说这一回口蹄疫最倒霉的就是大姐一家,大姐家在山外,原来搁县城卖早点,听说养牛挣钱,呼啦一下全回来养牛。他们养牛比山里人早,前前后后已经有六七头奶牛。这次口蹄疫最先传到他们那里,先是一头牛,很快几头牛全染上了,被防疫的人杀死,只给了几千块钱。说二姐夫给一家物流公司开大货车,跑长途。小盛想学开车,去了哈尔滨。

福顺说:“我给你卖是卖,找到摊位了我可要走。”又向美顺,说,“妹呀,到时候你可得借我钱。”美顺说:“那先得栓柱英子看好呢,他俩要说成才行。不过三十万钱太多了,我一把拿不出来。不过二哥你要真是干,我和长生商量,想办法,只要二哥你好好干。”福顺说:“妹儿你放心吧,他俩都成,我还不成?”

福顺和栓柱两人酒喝个没完,美顺要先走,惦念长生一个人在店里忙不过来。英子就送美顺,走出饭店,英子对美顺说:“美顺,听我一句话,千万看好自己的钱呢,一张张饼挣得不容易,自己哥哥也要想好呢。你知道为了帮他们养奶牛,我前前后后给家里邮了十二万,牛能挣钱时从来不说还,问还不乐意。他们以为咱在北京一弯腰就捡着钱呢,一要就几万几万地张口,少给一分都说你抠,从不想我们挣钱有多难。栓柱就为这个跟我别扭,说平时也不问咱在北京咋样,来电话就是借钱,说是借,根本没想着还。这一回又借,栓柱死活不应。现在,我也寒心了,看透了,他们要来,帮他租房找工作都可以,借钱不借,借就成他们的了,要不回来,他们还一肚子气。刚你看见没?你让他俩自己出来租房住,娟子不高兴呢。”美顺说:“哪有?两个人早晨才下的火车,夜里没咋睡,乏的。”英子扯出一丝不屑搁在脸上,说:“反正我跟你说了。你们是兄与妹呢,你二哥咋样你最清楚,他就不是个肯吃苦受累的人。我都告诉你了。你拿出三十万,别一分钱都整不回来。”

道别了英子,美顺觉着英子变了,变不少,不像山里那个英子了。

山里人家至今重男轻女,说女孩子“是给人家养”。比如美顺,家里唯一的女孩,最小,并不受宠。受宠的是二哥。大哥先二哥上学,学习上不如后进校的二哥,所以大哥上到小学三年级就让爹喊回来下地了。美顺上了一年,不是学习不好,是女娃儿上学没用。二哥上完小学又上中学,中学校在镇里,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就得住宿。一个月的住宿费、饭费加学杂费虽然不很多,山里人家也掏不起。所以山里人家的男孩子读完小学就算到头了,回家种地,或被山外亲戚带出去打工。美顺家和其他人家一样,供不起一个中学生,为此借钱买一个羊羔子,期望养大,下崽,供二哥读书。羊由美顺每天到山上放。到了夏秋日,全家人上山,钻野林子,采榛子、山蘑菇换钱。那也凑不够二哥每个月的伙食钱。每到交钱的日子,爹都要四下里央求、借钱。

谁知福顺念了一个学期就不念了,说山里小学教的东西到了镇里跟不上,确实跟不上,可最主要的,是福顺受不了镇里同学的嘲笑,跑回来了。

上学期间,二哥从不下地。就是学校放假,勉强到了地里,一会儿也没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就跑了。可二哥嘴好,总能哄得爹娘高兴。爹娘就睁一眼闭一眼,说他从小就没下过地,干一点就不少。在山里,这样的男人哪找得上媳妇?偏偏娟子喜欢福顺。

虽然一个村里住,两家离得挺远,娟子和二哥不知怎么凑到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了。山里人家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到山外,能得一笔彩礼,娟子爹娘也不例外,为此,没少打娟子,可娟子还是跟了福顺。

不过,二哥这个人除不爱下地外,没其他毛病。栓柱上到中学毕业,二哥好歹也读了半年,写字算账都没问题,既然栓柱英子都能卖,二哥咋就不行呢?

果不其然,两天后美顺去看二哥,二哥正在超市门前的摊上,告诉美顺:“这有啥呀?约秤,看秤,还有计算器。手拿把攥就干了。就是熬人。”水果摊位边上是个包子摊,都和二哥熟了,说:“行,你二哥卖得挺好。”娟子上过两年学,现在跟着福顺学,也会摆弄计算器。

饼店一天也不能缺人,即便是长生,一个人也顾不过来。这次之后,美顺白天不再去,偶尔晚间给俩人送肉龙,坐上一会儿。

一段时间没去,福顺打来电话,说不想给栓柱干了。美顺问咋了?刚干一个月。福顺说栓柱开始怀疑他俩了,道:“天天说钱不对账,少一百少二百,好像我们偷着拿了,啥意思啊?”美顺给英子打电话,问二哥干得咋样?英子说:“还行。”美顺说:“我二哥才从家里出来,啥都不懂,你得教他。”英子说:“是。”美顺说:“你还不知道我二哥,出力差点,别的没问题。”英子说:“是,干挺好的。”

美顺挂了电话,又给二哥打,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拿怕啥?日子长就好了,他就知道咱是啥人了。”

长生也在边上,问:“二哥怎么了?”美顺说:“挺好的。”可是心里憋屈,假如说二哥懒,不爱出力,美顺接受,怀疑二哥偷着拿钱让美顺接受不了。

往后几天,美顺的心一直提着,唯恐什么时候栓柱英子打过电话来,说出什么。这一天到底没忍住,中午没上楼,抓空吃了半张肉饼。一看人少,就去二哥的摊上了。却见栓柱在摊上,不见二哥和娟子。栓柱说:“我刚来,他俩在马路对过小面馆吃面呢。”美顺问他俩干得咋样?栓柱犹豫一下,说:“美顺,我也不瞒你,你二哥不行,这几天一到摊上我就找不着他,总走。附近这些卖东西的他都认识了,总在别人摊上待着,有时还替别人卖货。你说我给你开支,你给别人卖货,算啥?他总说我又没耽误这边卖货。那也不行啊。”美顺说:“我二哥咋能这样呢?我去说他。”栓柱说:“他是你二哥,你说了又能哪样?他也恁大……”说到一半,栓柱突然打住,眼睛闪过美顺,说:“露姐,你来了?这还不到下午呢,咋不睡了?”美顺回头,见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穿一件白色线织敞怀的小衣,里面是飘垂至脚的连衣裙,小黄皮鞋。蓬松卷发,文眉涂唇。正说:“饿了。找你吃饭来了呗。”栓柱说:“哎呀我吃了,刚吃的。”女人说:“吃什么吃了,走吧。”栓柱笑着对美顺说:“看我这姐姐,北京人,纯北京的,老义气了!我这摊就是搁她手里租的。”又向女人,说,“这我老乡,福顺亲妹子,嫁到北京了。公公是厂长。”美顺便笑着点头,说:“你好。”女人也点头,笑笑回应。却见那一边福顺娟子穿过马路,快步走来,福顺边走边叫:“老妹,你来了?”栓柱说:“正好,你俩回来了,盯摊吧,我俩去吃饭。”便出了摊位,说:“露姐,走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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