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接收到了来自陆行舟的沟通,身为一棵树它都难免产生了一些惊诧的情绪。
还真有人在这种时刻突破……
而且这场面看着似乎原先是自己误判,觉得陆行舟负伤不可能突破的,但目前这种状况看,并非不可能,他有一定的机会。
陆行舟自己终究是极其优秀的丹师,资源又极大丰富,手头的药已经超出了普世水准,并且自身修行上还有大量的治疗手段,他的伤势影响没有正常分析的那么要紧。如果别人是必然不可能,他则是拉低了概率而已。
当然,这么重要的关卡突破,拉低了一点概率都很要命,看似要突破的关键时伤势忽然来个影响、气血一乱,那就可能导致全面崩盘。
只能说搏一把。
然而他也只能搏这一把,不搏这一把就完全没有任何希望,难道真苦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关的妫婳?
所谓七天,七天是成丹时间,可不是陆糯糯化成药泥的时间,那多半一天就没了……
建木十分理解陆行舟选择,作为“他的树”,建木很愿意做出辅助。
于是三界都听到了陆行舟的真言,仿佛天道纶音:
“昆仑归位!”
天行剑宗的人们忽然发现地震了。
自家山下的丹霞秘境轰隆隆地破土而出。
出奇的是,这地底整个秘境离开,本来是真会导致极其恐怖的天崩地裂,可除了地震般的颤感之外并没有什么破坏性,好像就是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被割离出去了。
人们怔怔抬头,看着丹霞秘境慢慢飞上半空,消失在天际。
与此同时,建木所在的梧桐秘境也从“秘境”回到正常空间,一样回到了应有的位界里。
古界昆仑,那个已经荒芜的半山,下方丹霞秘境对接,上方昆仑之巅伫立,三段相接,灵气暴涨,仙音四起。
上古昆仑重归大地。
似是受此牵引,很多大大小小的“秘境”都从异次空间浮现而出,回归自己应有的位界。
破碎的仙界开始渐渐完整,古界似乎再也不是那个“阁楼”了。本来灵气比人间更稀薄,这一回灵气复苏,渐渐开始有了仙界本应有的模样。
“北海重归!”
司寒眼睁睁看着冻月寒川一阵轰鸣,地底一整座冰城破冰而出,飞向天际。
连带着无数冰川化成了水,形成一个水行龙卷,咆哮着飞向长空,消失不见。
古界北冥,干涸的大地上落回了无数海水,渐渐蔓延,干涸死寂之地变成了一片海洋。海上有城,城中无数冰雕人仰天长啸。
人间的寒川也没了,变成了正常的海水,悠悠荡荡。
掩埋在寒川之底的大量小秘境同样重归古界,拼回了自己应有的地方。
司寒:“……”
人们算是知道陆行舟哪来的底气破无相了。
单是这种天地归位的大功德,怕是都可以功德成圣。搞个不好这都该算太清路,无相在这种事面前,还真不是什么大坎。
摩诃神色极为凝重,一把金杵出现在上空,冲着陆行舟就砸。理论上地府还没收服,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但问题是真要地府的话那其实是太清要求,仅仅无相并不需要!
真让陆行舟继续下去,他能成!
“铛!”独孤清漓红瞳闪烁,一剑劈在金杵之上。
金杵打了个旋儿飞了回去,独孤清漓的嘴角也溢出了血迹。
摩诃的法宝,机理同样的番天印类型,那级别可不是往日所见可比。
大家都动压箱底手段了,战斗开始白热化。
一道佛掌金光在所有人脚下展开,正在整合三界板块的陆行舟忽然失去了与建木的沟通,过程顿止。
周遭一切都消失不见,连队友们都看不见了,整个人独处佛掌上,佛掌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踩在纹理上就像身处什么大裂谷一样,如此渺小。
掌上乾坤,这可比当初对夏州使用的级别高多了,真正属于摩诃的顶级神通。
佛掌握起,就像整个天地闭合,将身处其中的生灵尽化齑粉。
陆行舟闭上眼睛,理也不理正在握拳的佛掌,低声自语:“混沌火,起!”
“轰!”无数板块接缝处燃起了熊熊烈火,仿佛祭炼乾坤。
是的,就是祭炼乾坤。
刚刚拼起的各处板块只是对接,不可能完全浑融一体,这是需要祭炼弥合的。
盛元瑶没参加这种战局,躲得远远的,有些出神地看着四处混沌之火蔓延天下,心中不自觉地浮起初识陆行舟时的对话。
如炉之世、承我之炎。
本以为统治人间,令出于口,就算是达到了他当年的宏愿。可想不到居然还有物理……
真的好帅啊……
摩诃的佛掌当然不可能一掌把所有人握死在里面,他做的这一切都只为了隔绝与干扰陆行舟的祭炼,却不料居然隔绝不了,不知道陆行舟是怎么在他的佛掌隔绝之下突破干扰,把混沌火蔓延天下的。
别说盛元瑶,连摩诃都惊了:“你……怎么办到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你区区秃驴能隔绝的?”其实是通过此刻坐镇后方的沈棠……陆行舟压根不跟他解释,一拳轰了上去。
“砰!”佛掌握在他身上,被一拳抵住,握不实。
与此同时,边上传来皲裂声,“轰”的一声次元破碎,继而接二连三,战偶、凛霜、龙倾凰夜听澜等相继破了摩诃的掌上乾坤,来支援陆行舟。
佛掌在众志成城之下砰然破碎,一群人重新围上了摩诃,不顾各自带伤,死死缠住不让他干扰陆行舟。
摩诃脸沉如水,麻烦大了。
陆行舟理也不理摩诃,重新拉开了距离,再度沟通建木。
摩诃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建木顶端探出了嫩芽,似有花苞绽开。
快结果了!
而陆行舟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强,隐隐有日月法相在他身后泛起。
他真的要证无相了。
妫朗清羽等人看得目眩神迷,都有些口干舌燥。
清羽简直都有些崇拜这位乾皇,看得凤目都有些迷离。相识不久,他做的桩桩件件可真是能让天下任何人震撼,本以为已经极限了,结果还有更强的……
然而就在小凤凰眼睛都快看出水来的时候,陆行舟的脸色忽地一白。
体内莫名的死气缠绕,在这山河一体的奋进之时显得如此突兀。就像是一位正挥师一统天下摧枯拉朽的帝皇,明明到了成功的边缘却突然要暴毙一样,山河气脉顿止。
陆行舟喉头一甜,死死压住到了喉头的血。
这死气是哪来的?
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功亏一篑?
地府之中,炼狱之火。
元慕鱼已经前行到了火海正中,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再也看不出那娇俏的小妖女模样,重度烧伤,丑陋异常。
可那眼睛却依然灿灿如星,闪烁着坚定的光。
小黑悬浮在边上,已然失声。
“也不过如此……什么炼狱真火,无非是他红莲劫焰的暴戾版,红莲劫焰只是审判罪孽,而这火什么都洗。生机、思想、一切的一切。”元慕鱼笑得很开心,“但能力也就这样,烧不尽我的思想。”
小黑:“……然后呢?”
“既然是一切,能尽生机,自也能尽死气。”元慕鱼手中结印,一抹火星从火海之中跳到她手里,又一把摁在了小黑身上。
小黑:“?”
“吞噬融合,然后去你主人身边。”元慕鱼慢慢地继续向前走去,“地府不肯给他抹去的那缕死气,现在我们自己抹。掌生控死,不外如是。”
地府意志:“……”
小黑失声:“你现在这状态还往前,你不要命了!”
“他为了救我才沾染的死气,我可不能让他的大计毁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元慕鱼摆摆手,“再说了,什么刀山火海,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一个踉跄摔倒在火海里。
“……”小黑想要去扶,元慕鱼已经自己慢慢撑了起来,声色转厉,“快去!”
小黑抿了抿嘴,迅速消失不见。
那边陆行舟体内翻涌,山河之祭都快停了,脸色煞白。
摩诃自也看出不对劲来,百忙之中哈哈大笑:“原来你不仅有伤,体内竟还有死气未除……你在地府做了什么啊哈哈哈?”
陆行舟深深吸了口气,神识扫过建木。
建木顶端悠悠探出一枚果子,还没成熟,又小又青涩。
建木果实,绝对可以解决自己体内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无论是死气还是伤势。
但好像……就差这么一点点……
没有山河重归之祭去驱动的话,靠建木自己生长结果,那是以年计的,绝对不是马上就能好的。可现在恶性循环,自己无法设祭,建木结果的过程也停滞了。
怎么办?
陆行舟心念电转,死命寻找替代方案,就见一团黑炎飘到了身边。
陆行舟愣了一下:“小黑?你不是在鱼身边么,她出事了?”
小黑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地冲进他的灵台。
陆行舟什么都还没感觉到,就发现那缕捣乱的死气被小黑丝丝烧灼,化烟不见。
陆行舟:“?”
小黑是无天黑炎,说是无不可烧,主要针对的是实体之物。所谓死气、折寿,这类虚玄的概念,小黑可是烧不了的。
这是啥时候突然有的能力?
陆行舟此时来不及多想,干扰的东西没了,山河之祭重启。
混沌之火燃遍天地,天上人间一片红霞。
摩诃神色大变:“糟!”
“轰隆隆~”仿佛能听见大地对接弥合的震颤之声,那原本能够偷渡的裂隙,包括昆仑秘境、海外普陀,虚空裂隙尽数弥合,古界再为仙界,稳固如一。
无须地府,单是一个位界的完整,那便已经足够无相之证。
陆行舟内视自己的灵台,原本神魂虚化,看着一切都只是模糊的影子,无论是自身的火焰宇宙还是灵魂都是飘渺的,可这一刻看着越来越凝实。
就像……之前可以冒充妫婳的天巡一样,她明明只是一缕灵魄雀阴,是虚的,但没有人能认得出来,凝实得如同真人。
此刻自己的神魂也有这种感觉,像个真人一样色彩鲜活。
“轰!”识海忽地一炸,天光再启,上映灵台,下抵涌泉。眉心光芒辉耀,闪耀万里,铺洒乾坤。
阴神化阳,无相之证。
妫朗等人张大了嘴巴。
真可以……
一个去年才乾元的人,在这压力巨大的战斗之中,以乾坤之道,成就无相之尊。
炼狱火海之中,一个娇小的人影趴在火海边缘,看似已然昏迷,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
距离踏出火海,仅仅半步。
如果没有人管,她会被活活烧死在这里。
地府意志终于忍不住低叹:“你……还可以么?”
看似昏迷的人影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示意还听得见……但似乎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久才轻轻咕哝了一句什么,如果有人在旁边听,肯定听不清。
但地府意志却听得清:“他……成了么?”
地府意志沉默了很久:“你要的他死气尽除,身证无相,已经达成了。”
“阿……阿糯呢?救出来了没有……”
“不知道,还在战斗之中。”
元慕鱼艰难地往前慢慢爬了一寸:“那就……没完。”
“你……”地府意志是真麻了。
它很想说,接下去的事其实你帮不到什么,又不是什么事都和地府有关系。接下去的事应该是完全无关的了。
但它又忽地觉得,没有必要阻止。
所谓什么血海迷途啊阴风刮骨啊七七八八的,地府的套路当然还有很多,但说要必须全部历过,倒也不至于。如果地府没有思维、没有意志具现,说不定是需要的,但在有思维的情况下,它的认同就是一切。
天巡的强行攫取,摩诃的口不对心。
千万年来,地府一直希望有主,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它心悦诚服。
元慕鱼也只不过是参与考验的其中之一,她的生死之意很合适,但别的还有很多东西不合适,原本是征服不了地府意志的,故拉扯至今。
但这一刻地府意志觉得,就是她了。
没有什么比她更合适。
这坚定的意志,连天都动容。
地府有她,就不需要其他意志了。
元慕鱼迷迷糊糊地往前爬行,一寸,半寸。
原本就在火海边缘只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在这一寸半寸的爬行之中,那不成人样的手终于搭在了火海之外的实地上。
她趟过了火海。
也似乎完成了一种证明。
元慕鱼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整个身躯挪到火海之外,确保不会被烧没了,终于彻底昏厥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昏厥的同时,体表淡淡泛起了金光,似有佛陀法相在体表隐现。
继而明堂辉耀,照亮了整个地府幽垠。
地府意志随之消散无痕,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再看元慕鱼那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的体表,肉眼可见地在复原,不消片刻就重新变回了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和流云飘散的乌黑秀发。
被刀山扎得没一块好肉的玉足也重新恢复,晶莹雪白,如珠似玉。
元慕鱼踏刀山涉火海,征服幽冥,身证无相。
九天之上,摩诃忽然失声:“怎么可能!谁切断了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