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阿糯无恙还能传话,陆行舟心中大定,强烈的惊喜冲得那点焦虑暴躁都消失了许多,重新有了点冷静的思考。
于是暗中对妫朗做了些交代,启动内线干活。自己面上继续和摩诃嘴炮打消他的警觉、也继续挑拨内部关系:“摩诃,如今清羽和妫朗先生也来了,你想必也知道妫婳应该就在看着你。无量金光阵一破,你无量山上下尽成齑粉。”
摩诃磨了磨牙。
单单陆行舟他是真不怕,就算大阵破了,大不了他亲自出手去交战。以无相之巅的水准,把他们打回去还是能做到的,也就是干扰了亲自炼丹,怕又出问题而已。若非因为炼丹的事儿十年怕井绳,现在摩诃都可以出去打,何必龟缩。
怕的就是陆行舟和妫婳合流。他对妫婳是有天然畏惧感的,妫婳的实力太高了,哪怕还是个阿呆,那也是个妥妥的无相后期,这扛正面的能力和陆行舟一方不可同日而语。加上陆行舟能筹谋,瞬间就会极其麻烦。
现在连妫朗等人都回归妫婳旗下,那就更麻烦了,他们多年来和佛国暗战,内部情况知道不少,可不像陆行舟一直没有接触的渠道。
真是见了鬼了,是不是无论什么势力,只要对方领袖是女的,就很快会变成你的势力?那天巡也是女的你怎么不去试试,是因为见不到面吗?
过了好半晌才回答:“便是妫婳亲临,也破不了此阵。”
“哟,这心虚虚的语气……妫婳在你心里的阴影有点重啊。”陆行舟笑了,“朕挺好奇的哈,你当年就靠这样无相的?”
摩诃不语。
实际上当年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当实力上去了之后,他就不甘心永远做个像妫朗一样的角色。
人在力量与权势面前,是会变的。能像陆行舟一样当了皇帝还是对身边人一如既往的很少见,可即使是陆行舟,也是因为时间短吧,再给他几年,还能如故吗?
真是因为心性变化,导致无法太清?
陆行舟道:“朕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放了阿糯,朕可以看在此生所修所用很多都是源自你的份上,顶多给你一个当年你们对凛霜的待遇,囚禁便罢。而山中佛陀罗汉,朕也都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不予追究。但若是负隅顽抗,大阵一破,鸡犬不留,你知道朕做得出来!”
摩诃知道陆行舟还是在动摇军心,但他觉得没意义。
你连一个能私底下沟通的人都没有,指望隔空喊话让他们自发造反,来面对无相巅峰的圣佛?没有人有这种心气。
他索性回答都不回答了,安静地盯着炉火。
刚才一段时间被陆行舟牵扯,都没留意这小女娃怎样了。如今一看,看得出非常难受,整个人窝成一团瑟瑟发抖,豆大的汗水遍布小圆脸,加上浓烟呛得眼睛里都是泪,看着很凄惨。
摩诃很是满意。
只要她自己没法顽抗,炼化就会变得更轻松很多。就让她师父在外面无能狂怒的威胁,再撑三天,这胖丫就会化成一摊药泥了。
这种丹确实麻烦,当初开炼,单是筹备时间就筹备了好几年,开炼之后也是需求整整九年才能成丹,合九之数。小胖丫自己出炉的日子比预计的提前了整整两年半,把摩诃的预估搞崩了,两年半后回丹霞山一看都是柳擎苍的丹霞帮驻扎在那了,啥都没有……同时也搞得小胖丫自己先天不足。
但回炉没有那么麻烦,本身就已经是成丹了,回炉重制的话基础都在,只需要融合其他药材,再把她身上的杂质剔除就差不多了。整体来说,大约七天就可以完事。
七天时间,陆行舟破不了阵的。
陆行舟的声音又在外面喊:“里面的人听着,朕也不需要你们直面摩诃!谁能破此大阵,助我一臂之力,事后欲还俗者,朕保他一个累世公侯,与国同休!欲修佛者,这千里佛国就是他的,朕还助他在人间立庙传道,扩散香火!君无戏言,朕说到做到!”
摩诃:“……”
这是真真动摇军心。
就连摩诃身边真正左膀右臂的无相佛陀此刻都难免嘀咕,陆行舟之前和摩诃的辩论没有错,摩诃那么多路子都太清不了,这个龙虎金丹就一定能行吗?万一不行呢?
你要是无法太清,那时候妫婳加陆行舟,轰破大阵,你摩诃能扛吗?这么多人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如今乾皇的过往,差不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人们都知道阿糯对于陆行舟意味着什么。你选什么路子不好,非要去炼人丹,对象还是人家乾皇相依为命那么多年的孩子。抛开一切不提,单是这事本身在不少佛陀心中都有点接受不了。
咱们是佛门,不是魔道。魔道都很少这么做事的,人家乾皇大军压境是一点毛病都没有,被屠山都没啥好说的。
原本摩诃实力高,威望镇着,没有人敢异动。可大军压境,圣佛龟缩不出,一副大势已去只能死等炼丹做救命稻草的样儿,难免让人心中有了些想法。
乾皇的许诺很重的……无数人听着,是很难反悔的。
连这些佛陀心中都在动摇,就更别提灭空了……
此刻灭空正在屋中来回踱步,心中很是纠结。
别人有想法的话,他肯定是最有想法的一个——他此刻还在被圣佛问罪着呢。
也不知道齐退之那王八犊子给走私货物里放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似乎是被圣佛扫一眼就发现那是大乾皇室之物,导致走私才刚开始就被发现了。原本也还好,走私不过为了资源,倒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是在此刻圣佛与乾皇全面撕破脸的背景下,事情的性质可就比以前重了无数倍。
就算乾皇被圣佛击退了,这事后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谁信你只是搞点资源,有没有更深的牵扯?
但让灭空造反吧,他又不太敢。他连无相都不是,只是个乾元巅峰,随便有什么异动,连圣佛一招都扛不住。此刻门口还有人看守自己呢,这是连出门都会出事儿。
以后被清算也是死,现在搏一把也是死,怎么都是死,灭空很后悔被齐退之忽悠搞什么狗屁的走私,走坑里去了。
正这么想着,外面传来对话声:“圣佛让我来看看灭空。”
守卫的声音在叹气:“圣佛这个时候还有闲工夫管灭空啊?”
来人笑得有些阴恻恻:“正是这个时段,总要有人出出气的。”
灭空心里一个咯噔,守卫也露出了我懂的神色,叹气道:“进去吧。”
看得出大家都没什么心思,这守卫连谕令都不查,来人随便说,他就随便信了。
灭空停下左右踱步的脚步,转头看去,却是一个晖阳级的和尚笑吟吟地走了进来。那服饰看着大约是摩诃佛庭的护法罗汉之一,有点类似人间的禁军或者金吾卫之类概念。此人应该是其中的中层头目,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来做这种“出气”的事倒是恰如其分。
“圣佛打算怎么出气?”灭空冷冷道,“当众处刑,以慑人心?”
那罗汉笑呵呵道:“难道不应该?”
灭空道:“拿我祭旗,确实可以威慑一时之人心。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圣佛此番所为,以及与乾皇的辩难,已经把佛国的根基掘了,此后佛陀菩萨罗汉们自己都不信那套慈悲,人心动荡万载难收。只靠处刑我来威慑,圣佛是要转修魔吗?”
其实摩诃根本就没有下令杀他震慑人心,完全是尬黑。但问题在于,摩诃现在就算在自家内部也已经没有任何信用了,人人都信他做得出来,灭空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罗汉改为传念:“佛陀何不搏一把?”
灭空愣了一下,眯起眼睛。
罗汉传念道:“我们知道佛陀担心闹出动静会被圣佛立马镇压,但你就算什么都不做,此刻怕是也要挨千刀万剐。与其毫无反抗地死得窝窝囊囊,何不轰轰烈烈搏它一次,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灭空也改为传念:“你不是摩诃佛庭的护法罗汉么,竟劝我造反?”
罗汉叹了口气:“圣佛这次的事,岂止是佛陀觉得不妥,我们又如何看得下去?炼人家相依为命十几年的孩子,这是人做的事吗?佛陀您更是委屈,就算真涉嫌什么走私,那也不到什么当众砍脑袋的程度,何至于此啊。”
灭空心有戚戚:“可没有任何胜算,我能做什么啊?”
罗汉低声道:“无量金光阵,核心守备森严,单单靠我和几个弟兄无法接近。佛陀就不一样了,乾元巅峰,突施偷袭,又有我们协助,一定可以顺利接近。”
“接近了有什么用,我也不会破此阵啊。”
“此阵极为特殊,外部几乎无法攻破,内部却只需要注入一点妖气魔气之类的,就立刻宣告失效。这对佛陀而言应该是很轻松的。”
灭空深深吸了口气。
确实很轻松,不比这些长期在佛庭没出去的罗汉,他灭空在外坐镇一方这么多年,降妖伏魔可也不少,手头收缴的妖魔之物没有十件也有八件。摩诃目前只是软禁他,不是真打入大牢,身上的东西可没收缴呢。
“阵法核心何在?”灭空终于问,“如果我破坏了,能有遁逃路径么?”
罗汉知道灭空这么问就已经是打算出手搏一把了。但想在阵法核心处还跑出去,那确实有点做梦。
见罗汉一时不语,灭空自嘲地笑笑:“是老衲贪心了。”
顿了顿,眼里又有些狠厉流露:“就算跑不出去,死在他手里,他摩诃大阵一除,也别想好过。想杀我,那就要做好被我死前咬下一块肉的准备!总强过窝窝囊囊,什么事都不做就引颈就戮!”
守卫看着罗汉提走了灭空,推搡出门,还以为真是要送刑场了,还有些小同情:“灭空佛陀,一路走好。”
结果罗汉带着灭空七拐八绕,去的压根就不是刑场,而是佛庭内部一个地下密室。
密室守备确实森严,其中有乾元菩萨坐镇。见罗汉带灭空过来,全都是一愣:“圆和,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灭空骤然出手,重重拍在那菩萨胸膛。
菩萨就算心有防备,硬实力也比不过灭空这样雄镇一方的强悍诸侯,瞬间被拍得喷血跌退,灭空直接冲入了阵法核心处。一眼就看见一个金光灿然的硕大佛珠悬浮半空,灭空二话不说地掏出一个黑气缭绕的旗子往上面一罩。
整个过程连一个呼吸都没过去,那菩萨大惊失色:“不好!”
“轰隆隆!”
外面让陆行舟等人束手无策的无量金光阵,一秒告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行舟狂喜:“都跟朕上!降者不杀,顽抗者死!”
人间修士加上妫朗清羽带来的妫婳部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无量山本就军心浮动,此刻更是乱成一团。
“你干了什么!”那边灭空砰然轰破密室之顶,化作遁光就要逃跑。兜头罩来一个金光灿然的佛掌,就要将他立毙掌下:“早知你是如此养不熟的叛逆,我早就该先杀了你!”
灭空扭头看见摩诃愤怒的眼,果然第一时间就追杀来了。
灭空聚起浑身解数硬生生挡了一下,各类金钵袈裟等防御法宝一击而破,佛掌毫无悬念地轰在他身前。灭空勉力举掌对了一下,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般跌落长空。
但依然带着沙哑的笑声,传遍无量山:“叛逆?这不是跟你学的么?当年圣佛叛妫婳,岂不就是教导大家群起效仿!”
“你!”摩诃盛怒之下要补一击,一道冰冷的剑芒已如流星追月,直接切断了他隔空的金光。
独孤清漓,凛霜之力。
陆行舟出现在下方,一把接住灭空,给他塞了粒丹药:“朕说过,保你累世公侯,就不会让你轻易去死。”
直到这个时候都还在收买人心,本来以为必死的灭空狂喜过望。
摩诃这一击确实让他筋脉俱废,乾元实力没了,怕是重新修行也不会再有什么前途。但命却被乾皇保了下来,还担保人间富贵,自忖必死的时候遇上这救赎,灭空简直感动得老泪都要掉下来了:“灭空愿为陛下效死!”
旁人也看在眼里,本来就很少的抵抗之心都整没了,联军所过之处,几乎是见者就弃械投降,连无相者都没有抵抗。
陆行舟环顾四周:“给朕带路,摩诃丹室在哪?”
这一刻的带路党比陆行舟预估的还多……
铺天盖地的光头在前面引路,直接破进了佛庭。就连原本佛庭布置了大量的守卫阵法,也被这些知根知底的佛陀菩萨们自己主动破了个一干二净。
摩诃都还没来得及转移,上方“轰”的一声巨响,丹室顶上破了一个大洞,陆行舟一马当先由上而下,一拳轰向了丹炉:“阿糯!”
“哐”的一声,丹炉竟然纹丝不动。
摩诃一掌劈向了陆行舟侧肋:“何必白费功夫?”
陆行舟一肘后顶,挡住摩诃这一掌。
狂暴的巨力涌来,陆行舟身负一大堆化解力量的神通也完全扛不住,重重地撞在丹炉上,嘴角溢血。
摩诃真身,他也是第一次面对。
果然如妫婳所言,其实双方有很大的差距,根本打不过。天巡之役,那真是妫婳扛着正面,别人不过起的袭扰作用。要是真让他陆行舟打正面,怕也是扛不过一两回合。
但好在他此时身边也不是没有无相。
下一刻独孤清漓、战偶,左右攻向摩诃的脑袋。夜听澜龙倾凰姜缘等乾元后期的也迅速围上结阵,各色法宝光芒闪耀无量山巅。
摩诃无法给陆行舟补一击,但应对这等围攻倒也不乱,一边处理攻势一边冷冷道:“原来妫婳不在?”
陆行舟不答,只是回身而上,一味猛攻。
“哈……哈哈哈!看来妫婳战天巡,也是出了问题的,不可能无损过来对付我。”摩诃大笑,“老衲所虑,唯妫婳而已。妫婳既然不在,凭你们这些年的修行就想胜老衲,岂非做梦!”
“轰!”
金光暴起,地裂天崩。
整个无量山巅都被这恐怖的金光削平,山石崩裂,寸寸成灰。
室内之战就此变成了一群人悬浮空中围着摩诃,一个硕大的丹炉也悬在虚空滴溜溜旋转着,炉下丹火如影随形。
摩诃似乎并不在意被人围着,呵呵地笑:“早知如此,老衲都无须什么无量金光……早出手各个击破,你们早就完了……不过现在也不迟。陆行舟,绝对的实力永远是最重要的,你那些谋划算计,毫无意义。”
妫朗仰头看着。他没有参与,帝君说了大家未曾建立信任和默契,参战是反效果,他率众负责帮忙看着佛国其他强者以防生变就好。
但心中也很是忧虑。
这摩诃的实力,一点都不逊色于天巡……帝君既不在,他们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