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糯其实没什么恩仇,也没什么很特别的爱憎。
黑心团子这辈子很简单,她的经历和师父基本重合,因此她的恩仇就是陆行舟的恩仇。
稍微有点不同的是,陆行舟和元慕鱼那档子事发生在陆行舟自己身上时,他可以表示计较或忘怀,是他的事。但在关心他的人眼中,如沈棠龙倾凰她们都是比较记恨元慕鱼的。
阿糯中间位,她对元慕鱼是爱恨交缠的,想爱有隔阂,想恨恨不起来;靠近鱼会不会被陆行舟觉得小叛徒,不理鱼会不会被鱼觉得白眼狼。
其实比陆行舟本人还要纠结。
父母离异的孩子是这样的……原生家庭的痛。
虽然事实上陆行舟压根就不会在意这个,在他心里阿糯本来就应该亲近鱼才是硬道理,哪知道小东西这么多敏感的小心思。
阿糯反复在看以前在阎罗殿的过往,那些很开心的日子。现在的阿糯开始体会到元慕鱼那种“想回到过去”的心情了,那时候不需要选边,不需要想这想那。
那时候师父只有鱼姐姐,只有自己,不像现在,连分须臾目光都显得如此奢侈。
恩仇是没有的,要说爱憎还真有,现在阿糯发现自己憎的并不是小龙人,居然是陆行舟诶……现在看他就面目可憎。
胖丫挠头。
这是什么道理,冷宫的呐喊?可平时没觉得啊,最多有点小怨念。
所以说日子过得太好了吧,这点小怨念都成执念了是吧。
阿糯自己都觉得自己看见的这些恩怨情仇像个傻包子。
于是她就掏出个包子啃了一口。
识海之中却莫名冒出了悠悠叹息:“如此纯净无瑕的灵魂,沾染尘世十五载,依然净若纯丹。”
“纯丹还是蠢蛋?你骂我?”阿糯左顾右盼,“你谁啊,出来说话!”
“你自然知道我是谁的。”那声音叹息道,“难道你进入此地,没有一点亲切感?”
阿糯确实对此地有一定的亲切感,都不知道哪来的。莫名其妙的,这种阴森森的幽冥地府,自己为啥会感觉亲切,都不好意思和陆行舟说。难道以前别人瞎喊的鬼童子还意外喊对了?
那声音道:“你是一个杂合妖怪,你自己不知吗?”
“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
“你体内有极其稀薄的天道气息,还有极微小的部分胎光属于妫婳。”那声音说着也有些困惑,“怎么会形成这个情况,难以理解……莫非我看错了?”
身为这个位面的意志,可以说只要诞生意识那就是生而无相,尤其是对于生命的形成与消亡方面它应该属于专家中的专家,可它居然对自己的判断不自信起来。
不管这个生物是拼接的还是炼制的,方式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这应该是除了天巡之外,第二个同时兼具天道与妫婳特性的生命。
要知道当初妫婳就是身合天道失败,才导致后续的一系列变局。也就是说二者的互斥是比较严重的,在失败之后就更加强化了这种互斥性,成为“对手”概念。
天巡是个意外,是妫婳与天道“共死”的产物,一部分的天道法则和妫婳的“雀阴”交缠在一起而诞生了天巡,粗俗点说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跳崖,最后摔出的肉泥不分彼此了。
便是如此,也很可能存在一定的互斥,不融洽。
否则身具天道的一部分,想太清应该比谁都容易,但天巡依然蹉跎了这么多年不得寸进,想必是有点问题在的。至于这问题是不是二者互斥,那地府位面也不知道。
所以在天巡之外,突然出现了一个小丫头,同时兼具妫婳与天道的特性,这让地府位面如何不糊涂?
天巡都没搞明白的事,怎么被这个胖丫搞明白了?
不对,这胖丫自己也不明白,看似比谁都糊涂。
阿糯趁机在问:“什么叫稀薄的天道气息啊,她们说是有天道法则散落,有人生而适配……是这样吗?”
“不错,法则本身是个虚玄的概念,有人生而感知,便是天赋异禀。便如……现在你身边的那位阎君。”
“所以她不是天道转世吧?”
“不是,只是天赋异禀……你要把这当成天道垂青自然也是可以的。”
“那我呢,我是什么法则啊?”
“……你不是,你根本不是这类状况。你只是带了很微弱的天道之气,就像被炼化进去一样。”
“那什么叫妫婳的胎光啊?”
“胎光就是人产生思维之根本,生命从母胎演化,始具思维,此谓胎光。胎光蒙昧,人就死了。”
“那妫婳不是还活着?”
那声音更是困惑了:“奇怪的就在这里……妫婳来过地府,当时她缺一魂一魄,魂是爽灵,主智慧、记忆、灵敏。因此她呆傻且忘事。她缺的压根就不是胎光,胎光仍在,为何会是由她的胎光点醒于你的灵智?”
阿糯:“……”
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么说妫婳是不是能算我娘诶。
只是我的娘胎有点古怪就是了,是一个丹炉。
不过一定要找个缘由的话,大概是可以想象出来的:摩诃捕捉了一缕天道之气去炼化,但他也没想到当时妫婳死亡,胎光溢散,有一缕和天道之气缠在一起了。
所以他炼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会炼成一个具备灵识的妖物,完全是由妫婳这缕他意料之外的胎光带来的、炼丹者自己都没料到的变故。
于是丹药原本要炼若干年的,结果提前自己脱炉离开了,让摩诃的所有安排全部崩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这一缕胎光极少,并没有影响到妫婳的复活,她缺失的魂魄不在自己这。
阿糯大致能串起来,但显然不会告诉对方,兀自在装傻:“老爷爷,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呀,我生来就和师父在一起的。你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干什么呀?”
那声音哽了一下。
干什么?它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见到了极为特殊的生命,天然会想弄个明白。
于是问道:“你来此地干什么来了?”
“我来历练呀。”阿糯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这里用于炼心是不是挺好的?”
“炼心?”那声音似是思考了一下,因为它并不需要修炼,对于人类的修炼概念需要一定的理解。
想了之后才道:“有一部分价值吧,主要是回首前尘,看尽来时路。有人能醒悟过往缺失,有人能执念皆去,一笑泯之。但心很大,它容纳的不止是这些,因此若只单纯为了炼心只能是得到一部分作用。”
“那么老爷爷你又是为了什么要我们看来时路呢?”
“心有所执,只会逡巡于忘川之侧徘徊不去,成为游魂,无法轮回。”
“人为什么要轮回呢?”
那声音怔了怔,这次没有回答。
这个地府的成因很粗糙,体系也未打造,概念上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摩诃历年来潜移默化灌输的结果。
问人为什么一定要轮回,它一时整理不出缘由,只有冥冥之中本来就需要这么做,这是它存在的意义。
阿糯见它不答,又再次发问:“老爷爷,你也要轮回吗?”
那声音犹豫很久,终于道:“若有人替我执掌地府,我自消散,无须轮回。”
“那么你也需要看来时路吗?”阿糯很认真地问,“你既无所往,难道也无所来?”
搞了半天,阿糯依然在诚实地执行师父来时的战略。
陆行舟选择望乡台的时候就说了:如果说此间位面意志有灵,它看得见自己的来时路么?它从何而来,欲往何处?
如今我们来了,剖判分明,从此而始。
只是此前大家认为可能需要战斗的……结果地府意志居然和阿糯聊起天来,让阿糯直挺挺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次那声音沉默得更久了,直到阿糯以为它都不会回答了的时候,才终于慢慢出声:“我的成因,是阴阳剖判的天道之战,但我的意志觉醒,来源于摩诃。”
阿糯心知到了关键,小心地问:“难道是摩诃催生了你?”
“摩诃的佛国定义,生前善恶往往无人审判,那么地府审判,积德行善者往往吃亏受难,地府给予来世福报……等等等等。他的定义与宏愿,原本是用来执掌位面的,但他失败了,我应运而生。”
“为什么失败?”
“因为他口中愿景,与他的心,对不上。人可欺,天不可。”那声音慢慢道,“就好比你在骗我,我知道,只是无伤大雅,便不予计较。但是孩子,若真有判官,你死后要拔舌头的。”
“首先,我不会死。”阿糯叉腰,“其次,就算我把舌头伸在判官面前,他也只会喂我吃的。”
虚空之中好像浮起了一个问号。
过了一阵才道:“我不和你这娃娃说笑……与你同来的阎君,正在对我发动挑战,气势迫人……此地非我实力最盛处,我需应对。”
话音袅袅,不管阿糯怎么“喂喂喂”也再无应答。
阿糯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去,就见元慕鱼一声闷哼,似是被无形气劲击飞了。
陆行舟一直紧张地在旁边观察这俩的动静,第一时间就挡在了元慕鱼后面,娇躯撞了进来,抱了个严严实实。